漕運碼頭

王梓夫 作品 第 24 頁 / 共 26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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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書辦說:「當然用的都是二斤重的大鯉魚了,還得要活的,最好是剛從河裏打撈上來的。」

金簡說:「大鯉魚也沒有多少血呀。做這一鍋湯,得需要多少鯉魚?」

常書辦說:「這鍋湯用的是六十四條鯉魚。」

金簡扒根問底:「為什麼單單用六十四條?」

一直坐在下首尷尷尬尬插不上話的徐嘉傳,這會兒急忙起身說:「我們臨清衛山東前幫共有六十四只漕船,每條漕船向各位大人獻上一條鯉魚,實在是不成敬意。」

金簡高興地說:「好啊,難得你們如此用心良苦,我就先敬你一杯吧。」

徐嘉傳忙說:「不行不行,您這不是折我的壽嗎?我還沒給各位大人敬酒呢。」

許良年又攔住了金簡:「金大人先別忙著喝酒,還有新鮮菜呢。」

金簡說:「噢,還有新鮮菜,也是先嘗嗎?」

常書辦說:「這道菜上來,您趁著新鮮可以先嘗一口,嘗一口以後就可以喝酒了。」

端上來的是兩盤裏脊,一盤焦溜,一盤爆炒。焦溜的紅裏透黃,光澤如玉;爆炒的雪白粉嫩,嬌若初霜。眾人舉箸,皆贊不絕口。

夏雨軒先夾了一箸爆炒裏脊,立刻覺得清香沁脾,滿口爽滑,嬌嫩得似乎不忍咀嚼。這感覺像是在嗅著一朵初綻的花蕾,稍不小心就要破損。他謹慎入微地體味著這美妙的佳肴,待慢慢咽下之後,又夾起一塊焦溜裏脊。這道菜更是絕妙無比,外焦裏嫩。齒尖咬破焦脆的外殼,發出輕微的爆裂聲,然後便在舌尖兒上化開了。那一團柔柔的感覺在慢慢地融化著,洇浸著,初吻般地傳遍了全身,絲絲的快意刺激著神經末梢,一種浸透心脾的舒服與暢快……

夏雨軒是經受過窮苦饑寒的人,他最初對食物的理解僅僅是果腹療饑。順口的便是香,便是好吃。什麼是香,什麼是好吃,不摻糠的淨米淨面已經很難得了,再有點兒葷腥兒就是過年了。至於不受限制地大嚼雞鴨魚肉,那真是最高理想和最高境界了。有誰能知道,世間還有如此可心可口之物,如此不僅療饑而且令人周身都有感覺的美味呢?

常書辦待眾人品嘗到了好處之後,便殷勤地說:「各位大人知道這裏脊是如何制作的嗎?」

夏雨軒首先搖頭,許良年不動聲色,金簡則催促他快說。

常書辦說:「將六十四頭豬關在一個大屋子裏,然後找幾十個耐心勤快的夥計,每人手裏舉著一根竹竿,慢慢地在豬的身上敲打著。豬被打以後便紛紛逃竄,可逃也逃不出這大屋子。就這樣,慢慢地敲打,打得豬筋疲力盡,遍體鱗傷。豬在這種折磨中慢慢地死去,豬死之後立即將裏脊取出,其他部分統統扔掉不用。」

夏雨軒心疼地說:「一頭豬才有多少裏脊呀?其他地方不也是肉嗎?何況還有五髒六腑呢,統統扔掉了多可惜?」

常書辦說:「夏大人有所不知,用這種方法將豬打死,叫做去汙取精,豬在奔跑中使精華聚集,汙穢沉澱,豬身上的所有精華都集中在了裏脊上,其他地方則腥臭不堪食。」

夏雨軒聽常書辦如此之說,還是不大相信。難道豬身上的精華只有這麼一點兒,而汙穢卻有那麼多嗎?果真如此,那麼我們平時所吃的豬肉,大部分不都是汙穢嗎?怎麼聞不到什麼腥臭?夏雨軒心裏這麼想,嘴裏卻不再發問。久居通州,他可知道碼頭的深淺,千萬不能小看一個小小的書辦。能攪起大浪掀翻大船的往往不是蛟龍巨鯨,而是躲在暗處的烏賊鱉龜。

金簡又犯起了急脾氣:「我說常書辦,你別總賣關子了,這天河樓給了你多少好處呀,你這麼賣力地給他宣揚。多好吃的東西一過嗓子眼兒都是屎,香在嘴裏,不是還照樣臭在屁股上嗎?」

正在夏雨軒如此認真地品嘗著每一道菜的時候,金簡卻說出如此粗俗惡心的話來,實在是大傷胃口,大煞風景。金簡也確實如此,他可不像夏雨軒那樣將品嘗當成享受。他只吃,只往肚子裏塞,剜在籃裏的才是菜,同樣,也只有塞進他肚子裏的才算他自己的。他一箸入口,只要覺得好吃便大咀大嚼,狼吞虎咽。看著他那樣子,夏雨軒總覺得他在暴殄天物,一切精華在他的嘴裏都化作了汙穢。

常書辦聽金簡這麼一說,馬上隨聲附和著:「金大人說的實在是至理名言,咱老祖宗茹毛飲血,我看也沒有這麼多講究。吃東西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活命,就是把豬肉狗肉驢肉馬肉以及五穀雜糧都變成自己的肉……」

金簡不耐煩地打斷了常書辦的話:「行了行了,我要是有錢呀,什麼都不買,就買你這張嘴。給你豎根杆兒,你能爬到月亮上把星星說得眨巴眼兒。來來來,先喝酒吧,我可等不及了,我剛才敬夏大人那三杯酒還沒喝呢。敬者先幹,話我都說完了,就直接喝三杯吧。」

金簡說著,咕咚咕咚,揚起脖子,一連灌進了三杯酒。在夏雨軒看來,這酒不像是灌進了肚子裏,倒像是倒進了泔水缸裏。

金簡的酒癮發作起來,各位也只好陪著他往肚子裏灌酒。他敬了夏雨軒,夏雨軒要喝三杯,許良年、常書辦、徐嘉傳也同樣都要陪著喝三杯。緊接著,夏雨軒回敬金簡三杯,各位也都陪著喝三杯。接下來是許良年敬夏雨軒,夏雨軒回敬許良年。許良年敬金簡,常書辦敬金簡、許良年、夏雨軒,徐嘉傳敬金簡、許良年、夏雨軒、常書辦……就這樣,車軲轆來回轉,酒桌上觥籌交錯,酒話連篇,熱鬧非凡。一時間,花枝巷雅座裏再也沒有花香花影花語花情,滿屋裏蒸騰著濃烈的酒氣,嗆得人睜不開眼。再看看四個朝廷的五品大員和大權在握的書辦,一個個滿臉通紅,眼睛冒火,唾沫橫飛,一片極其忘我、放浪形骸的張狂之態。

就在這烏煙瘴氣中,又上來了兩道菜。一盤是駝峰,一盤是鵝掌。小夥計端上菜來報了菜名,席上人的心思都在酒上,誰也沒有注意,連怎麼烹制的都沒有聽清。

常書辦卻是個執著的美食家,他趁著大家打酒官司的時候,不失時機地向夏雨軒介紹了這兩道菜。常書辦說:「今日咱吃的是『通州四絕』,第一絕是鯉魚血絲羹,第二絕是兩吃裏脊,加上這駝峰和鵝掌。這通州四絕如今也只有天河樓能做得出來了。您先看這駝峰,把選好的四頭駱駝拴在樹上,然後用滾燙的開水朝馱峰上猛澆,將駱駝活活燙死,然後再把馱峰割下來烹制。這鵝掌呢,更是邪門,把六十四只白鵝關進鐵籠子裏,在籠子下面燒火。白鵝怕燙,就在鐵籠子裏你擁我擠地奔跑。怎麼奔跑也逃不出鐵籠子,直到鵝掌都被燒熟了,再把鵝弄出來,剁掉鵝掌,把整個鵝都扔掉……」

夏雨軒酒還沒有喝多,開始時他還極有興致地聽著。聽完以後,他覺得一陣心驚肉跳。老天也實在是不公平,同是天賜的性命,怎麼這麼多的性命都是供給人吃的呢?吃也罷了,還吃得如此殘忍。這些性命在被吃之前,還要經受如此殘酷的折磨,怎麼這老天也不管一管呢?

想到這些,無論那馱峰和鵝掌如何美妙,他也絕無一飽口福的興致了。更何況,現在酒精也確實把口舌都麻醉了,再好的東西也嘗不出味道了。

夏雨軒如此,金簡和許良年更是如此。酒席上,但凡美味佳肴,一定要搶先上來。酒喝起來,誰也不知道桌子上還有什麼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酒上,在酒詞酒話上,在張揚酒態上。還有更具魅力的東西能把人從酒杯上吸引過來嗎?

有,當然有。

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