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會篇

 都市男人

楊華團 作品,第3頁 / 共7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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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兩位哥們兒還是放不開。夏能仁是行政機關工作人員,盡管仕途不順,但長期受党的教育,某些行為規範已經融化到血液中,裝正人君子跟真的一樣,想改都難。安仲熙怎麼說也是一所中學的總務主任,教書育人的地方也有種種清規戒律,時間長了只能謹小慎微,在這樣的半公開場合,他對老婆以外的女人基本上是有賊心沒賊膽。

美食享用到一定程度,腸胃會發出拒絕的信號,男人女人皆然。對於吃得飽嗝連連的女人來講,繼續陪伴猜拳行令鬧酒的男人無疑是一種折磨。整個掌握著餐飲進程的賈瀟看出來眼前的程序已經該到結束的時候了,就建議去唱歌。他的提議沒有人反對,於是娛樂場所和內容自然而然進行了順理成章的轉換。

賈瀟特意選擇了一家活動內容豐儉由己、伸縮性強、幹嘛都可以的歌廳,從意向上講還是想讓哥們兒盡情瀟灑。歌唱得基本盡興之後,賈瀟對安仲熙、夏能仁說:裏面有小包廂,把你們的姑娘帶進去,幹啥都行。這兒絕對安全,只是小費自理,不能都指靠我。……莉莉、芳芳你們主動些。

盡管賈瀟交代了政策,陪伺的「小姐」先是暗示爾後連拉帶拽,夏能仁還是拒絕了姑娘進一步的服務。他對賈瀟說:你個家夥,讓哥哥犯錯誤呢?公務員幹這事一旦被查處,一律開除党籍開除公職,我的飯碗子要緊。賈瀟說,好像誰沒有公職似的?這事要認真起來,你們那麼大的機關,好多人恐怕都要被開除了!你該不是心疼錢吧?夏能仁說,反正我不去,面對美人計我寧死不屈。夏能仁堅辭不去,一向缺少主見、樂於從眾的安仲熙自然也就舍棄了一次放縱的機會。最終賈瀟連連搖頭,給錢打發走了幾位「小姐」——包括他自己帶來的燕子,然後三人飲酒至酣,大醉而歸。

晚上回到家,夏能仁喝了老婆精心炮制的醒酒湯,慢慢就清醒了,然後淨面刷牙沐浴,上床睡覺。他那身體較早發胖、半老徐娘風韻猶存的老婆馮雪宜不知怎的春情萌動想要求歡,夏能仁被纏不過,只好胡亂應付一番了事。老婆興奮了好長時間才側身香香地睡了,但夏能仁卻失眠了。他下意識地總是把白天吃飯飲酒唱歌陪在身旁的莉莉姑娘和老婆比較,越比較越喪氣,就心生後悔:NND,幹嘛就不能弄一下呢?風流一回又咋的?

酒酣之後,有個女人不止一次打過安仲熙的手機,結果他醉得昏昏沉沉,那裏還能聽得見?等到後來酒醒,已經回到家裏躺在親老婆身邊了,給那神秘女人連電話也不能回了。安仲熙於是心裏七上八下,折騰了大半夜沒睡好覺。

第02章


安仲熙早早地醒了。他小心翼翼從被窩抽出身來,躡手躡腳下床,洗臉刷牙盡量不弄出聲響,然後就想悄然離開,以便趕在上班之前會見一下那個名叫扈婉璿的女人,起碼要弄清楚她昨夜多次撥打電話究竟何事。那女人的電話對安仲熙來說無異於聖旨,因為醉酒沒接聽她的電話,恐怕麻煩大了!

安仲熙,你幹嘛呢?偷偷摸摸的!親老婆甘文秀的聲音從臥室裏傳出,震得安仲熙的耳膜嗡嗡作響。

我上廁所呢。安仲熙高聲回應甘文秀,誰偷偷摸摸的啦?我上廁所能有多大動靜?咱得嚴格遵守老婆大人的約法三章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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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文秀對丈夫安仲熙有大大小小若幹個約法三章。大的方面比如每個月工資存折上的進項都要經老婆過目,安仲熙自己零花錢不能超過300元等等,小的方面往往具體到家庭生活中的若幹細節,其中一條就是規定安仲熙在自家衛生間必須坐著撒尿。原因在於隨著年齡增長,安仲熙尿液入注馬桶的准確度比過去有所下降,偶爾尿液四濺就玷汙了馬桶圈,而甘文秀愛幹淨到了近乎潔癖的程度。這一條平日裏安仲熙是嚴格遵照執行的,所以他上衛生間撒尿一般聽不見動靜。類似這樣的生活細節體現了安仲熙在家裏地位之低下,他曾經在夏能仁、賈瀟等一幹朋友跟前自嘲說:我在家裏論地位排名第四,不光老婆、兒子重要,咱都不如一只王八。說那話的時節甘文秀正養著個與眾不同的寵物——一只綠毛小烏龜,她對小烏龜的寵愛在許多方面確實勝過對待安仲熙。後來那綠毛烏龜整天被老婆兒子輪番戲弄,抑鬱得絕食而死。

安仲熙之所以在老婆跟前低聲下氣顯得沒有尊嚴,跟他身邊還有另外一個女人扈婉璿有直接關系。

安仲熙和扈婉璿的故事少說也有近二十年的長度。那時候安仲熙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隨著在N市一家企業職工子弟中學當總務主任的父親來到城市。他起先在一家工廠幹臨時工,後來他老爹突然患腦溢血去世了,單位上照顧家屬,就讓安仲熙接父親的班,到學校總務處當了保管員,兼幹雜務,並且給解決了戶口,辦理了正式的工作關系。他的母親進城來只是給老爹當家屬,一直沒能轉為城鎮戶口,後來就帶著同樣沒有城鎮戶口的小兒子又回老家農村種地去了。扈婉璿也是學校的集體工,搞收發,兼打鈴(按照學校的作息時間摁電鈕操控電鈴指揮師生上課下課),還兼上課期間的門衛工作。她是一位退休老校工的女兒,也是接父親的班到學校工作。扈婉璿論長相也沒啥過人之處,勉強稱得上端莊,但絕不嫵媚,但那時候她剛剛高中畢業待業兩年,20歲的年齡決定了她作為一個女子還是能吸引男人目光的。但在學校這樣的環境下,大學畢業的年輕男老師一個個天之驕子的樣子,基本上不把沒有學曆的集體工扈婉璿放在眼裏,這樣就給了安仲熙乘虛而入的機會。安仲熙在學校那些年輕女教師眼裏也是被忽略的對象,就跟男教師忽視扈婉璿一樣的道理。總務處工作不算太忙,具體事務上跟女校工扈婉璿也有種種聯系,這樣安仲熙有事沒事就喜歡在扈婉璿那裏坐一會兒,再加上天生的愛攬事愛許願愛無事忙,給扈婉璿留下的印象,他是一個古道熱腸的好心人。交往了一段時間,安仲熙也覺得這個女校工不僅平易,好接近,而且心細如絲,偶爾給他一些關切的問詢和恰到好處的幫忙總是能讓安仲熙心頭一熱。一對青年男女,相互有好感就不得了,再加上扈婉璿是那種對男子不僅不設防而且歡迎進攻來者不拒的女子,所以這倆人很快就在總務處歸安仲熙掌管、一個相對隱秘的屋子裏做到了一起。

你整整一晚上不踏踏實實睡覺,這麼早就爬起來,哪根筋抽的?是不是你那個「媽」又召喚你呢?你就是個賤皮子男人,不自重不要臉的男人!甘文秀也已經起床了,追到當面斥責她的丈夫安仲熙。她所謂安仲熙的「那個『媽』」就是指丈夫的老情人扈婉璿。安仲熙與扈婉璿偷情二十餘年,即使百密一疏,也難免會讓老婆抓住把柄,至少也會有可作為證據的蛛絲馬跡若幹。安仲熙在家庭中的地位每況愈下,跟這件事不無幹系。盡管經常敲打安仲熙,把情敵說成丈夫的「那個『媽』」,甘文秀還是能感覺到安仲熙跟扈婉璿舊情未了,所以夫妻對話一涉及此類內容,她氣就不打一處來。

昨晚上啤酒茶水喝多了,尿多,睡不著就醒來了,誰要去找她呀?你是神經病還是醋罐子呀?安仲熙偶爾也用嘴硬的方式作為盾牌,保護自己不被老婆把遮羞布統統扒光。

哼,你愛找就去找,管我屁事!我是醋罐子?你才是神經病呢!你那麼上心也沒見那婊子能像我這樣伺候你吃伺候你穿,你那麼殷勤婊子生的娃娃咋沒見喊你一聲爸爸?甘文秀繼續夾槍帶棒譴責安仲熙,這種鬥嘴是他們夫妻之間的家常便飯。

哦,我想起來了,昨天校長說了,管理人員今天一律七點鐘前到校,要統一進行安全檢查,為市教育局下一周的安全大檢查作准備呢。我還真得馬上去。甘文秀你再不要×叨叨了,等一會把安鑫的事情弄一下,送他上學。安仲熙經過打腹稿終於編出了一套謊話,背書似的說完就要急忙脫身。他關門的時候還聽見甘文秀在門裏面嚷嚷,話也很刻毒:只要是找你那個「小媽」,就急得像摔紙盆子一樣!

安仲熙一出家門就趕緊給扈婉璿打電話。

我以為你不理我了。扈婉璿雖然文化程度不高,但說話總是文質彬彬的,語氣也輕柔,可能是在文化教育單位呆過的緣故,而且她從不罵人,不說粗話。僅就這一點和甘文秀比,安仲熙就不能不更喜歡扈婉璿。

到底有啥事?你說。盡管這麼多年頭了,安仲熙一聽見扈婉璿的聲音還是覺得心裏頭癢嗖嗖的舒服,於是他的語氣也充滿了關切和溫柔。

還是史峰的事情。他們升高二要分文科理科班,隔了這些年,我跟教育上的人都生分了,市一中的領導就更不認識了。你去給跑一跑,需要請人吃飯、送禮啥的也行,總要讓給兒子分個好班。老師太重要了,要是班分不好,會影響孩子學習。我還指望他將來上重點大學,上清華北大呢。扈婉璿說。她的兒子史峰馬上就要上高二了。

扈婉璿當年離開校工的崗位,不能說跟安仲熙沒有關系。她離開學校去了一家效益不錯的集體所有制企業,後來那企業卻破產倒閉了。眼下扈婉璿在一家商業企業作推銷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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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去跑跑看。

不是跑跑看,一定要辦成呢。扈婉璿強調說。

是,一定辦成。你兒子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這該行了吧?安仲熙對扈婉璿的話堅決聽從,不打折扣,不講價錢。

去辦吧,我相信你。有時間給我打電話,我請你吃飯。扈婉璿說。

安仲熙掛機以後把手機拿到眼前看了看,仿佛能看見扈婉璿贊許的微笑。看來上班前不需要去見她了,就是說省略了一次見面的機會。電話這東西說好也好,說不好也不好,安仲熙心裏悵悵的。

扈婉璿微笑的面龐,二十年來一直是安仲熙生活中的重要內容。

當初他和扈婉璿不經意間碰撞出感情火花,而且經過床榻之上的相互享用,兩人都有相見恨晚的感覺,誰也不願意再分開,問題在於他們相遇時實際上都已經有了各自的婚約。上世紀八十年代前期,人們在男女情感婚姻方面的觀念遠沒有後來那樣的開放,所以,安仲熙、扈婉璿在本來不算太出格的感情曆程中無端地自我批判自我約束,硬是壓抑住澎湃的激情,各自循規蹈矩走進了既定的婚姻。

安仲熙的妻子甘文秀是他父親在世時托人給他介紹的,當時也幹臨時工,後來到國有企業當了工人。前些年甘文秀也曾辛辛苦苦自學自考總想弄張文憑把自己變成幹部,但終究這一切都是瞎子點燈白費蠟,一直未能改變工人的身份。甘文秀母親早亡,因為在兄弟姊妹中排行最小,所以讓老父親和母親般的大姐過分寵愛,造成了她隨心所欲的個性和唯我獨尊的壞脾氣。尤其長大成人走向社會以後,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她跟上本車間一幫庸俗不堪的姐妹們沾染了濃厚的小市民習氣,虛榮,貪婪,斤斤計較,過分狹隘的自尊反映出骨子裏深刻的自卑。在家庭生活中,她有些方面過分節儉,有些方面又毫無道理地慷慨,一切皆源於「面子」。她的行事總是讓安仲熙不理解,於是也不能給予恰當的配合,這是他們夫妻經常鬧矛盾的重要原因。起初安仲熙十分不習慣妻子的為人處事,想著要不斷教育影響以提高妻子的品位,不料時間長了甘文秀小市民的一面愈演愈烈,而安仲熙因為和扈婉璿的關系暴露,在家裏的地位每況愈下,不僅影響不了妻子,反而在妻子的影響下自己也慢慢變得低俗,變得越來越像個小市民老婆的合格丈夫了。在教育孩子、孝敬老人等家庭生活必須要面對的重大問題上,甘文秀和安仲熙也有許多不合拍的地方,在長期磨合的過程中基本上是安仲熙不斷向甘文秀靠攏……

扈婉璿的丈夫史新強也是一個粗人,在一家有色金屬企業礦山開運礦車。當初她高中肄業還處於待業狀況的時候,一位老鄉給介紹了史新強,男方的籍貫也是她父母的老家那一帶。多年來,在史新強的概念中,老婆就是用來過日子的,只要下了班家裏能有人給做飯,上了床想過夫妻生活對方能讓你在她身上折騰,這就夠了。況扈婉璿的身材長相拿到人前去也不辱沒,生了個兒子智商不錯,上學念書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基本上不用太操心還總是拿三好學生獎狀回來。這樣一家三口的小日子滋滋潤潤,史新強沒有什麼不滿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