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衣

蔡智恒 作品 第 8 頁 / 共 11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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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市區,我還故意在成大附近繞了三圈,然後再騎到AmeKo家樓下。「晚安。星期四晚上見。」「嗯。謝謝你帶我去看煙火並送我燈籠。」「不客氣。」我揮了揮手,准備離去。「蔡桑……」在機車的引擎聲中,我隱約聽到AmeKo的聲音。「你叫我嗎?我應該改姓加藤了吧!」我調轉車頭,又回到她身旁。AmeKo紅著臉笑了一下,撥了撥被雨淋濕的頭發∶「你…你等我一下,我也送樣東西給你。」

AmeKo很快地跑上樓去,等她下樓時,手多了一件包裝好的東西。「可以拆開嗎?」AmeKo點點頭。我拆開紅色的包裝紙,發現那是一塊手掌大的巧克力。巧克力的造型像一支小豬,上面還用奶油寫上「小雨」兩字。「哇!這支豬做得很可愛喔!」「呵呵,謝謝。」「真巧,我送你一支豬,你也送我一支豬。」

「這是我自己做的,你回去嘗嘗看。」「你好厲害,竟然會自己做巧克力。」「這沒什麼。在日本,女孩子今天做巧克力是很平常的事。」「為什麼?難道日本女孩在元宵節特別無聊嗎?」AmeKo看了看我,然後笑一笑,好像是我問了一個蠢問題。既然是蠢問題,最好還是不要知道答案,不然會讓我覺得更蠢。

回到住處,耳畔彷佛還殘存著剛剛對高空煙火爆炸聲的記憶,嗡嗡作響。看看行事曆,明天是2月15日星期三。第一節有「碎形與混沌」課,得早起。今晚跟AmeKo在一起很愉快,我想緊緊抓住這種感覺,在日記本留下永久的回憶。

我花了半個小時,終於找到隱藏在一堆舊報紙和雜志中的日記本。打開日記本,不禁有點慚愧,上次認真寫日記已是1994年9月10日的事了。那是我第一次遇見AmeKo的日子。日記上面寫著∶

1994年,9月10日,星期六。天氣∶下午陰晚上雨,早上有風。

今天是信傑生日,下午他打電話來叫我去參加聚會,還叫我帶禮物。該送什麼呢?信傑這家夥缺的大概就只有女人吧!炳哈。胡亂在書局挑了本書,連包裝紙我也懶得買,所以書就只被一張紙包著,上面還附贈一條橡皮筋。

幫信傑慶生的人,除了陳盈彰、虞姬、我外,還有陳的台南女友,虞姬的可憐男友。以及一個我從來沒看過的女孩。她看來很羞澀,總是坐在角落。也不插話,好像只是個旁觀者。我其實很想知道她是誰,但又不好意思直接問她,直到信傑幫我們互相介紹。

不介紹則已,一介紹則嚇煞我也。原來她是日本人!第一次聽她說話,就是一口的番文,害我有點發窘。尤其她總是邊說話邊鞠躬,好像在拉票的候選人。我只能怪我生長在禮儀之邦,不得不遵守「來而無往非禮也」的古訓。但是今天鞠了那麼多躬,明天起床後會不會腰酸背痛呢?

今天是我認識第一個日本人的日子,志之。

我看完了9/10的日記,又回憶起第一次遇見AmeKo的糗樣,忍不住笑了起來。之後寫的東西很雜亂,也很懶,有時一個星期內發生的事只寫下∶「嗯…沒事發生。即使有,我也不記得。無法讓我記得的事,一定不重要。」我又笑了一會,才准備寫下今天的日記。先將1995年換算為平成7年,然後在Date欄填上2月14日。咦?這日子好熟悉。這不是……?

我終於知道AmeKo笑我蠢的原因了。因為今天不僅是農曆正月十五中國元宵節,也是國曆二月十四西洋情人節。

我在日記本的天氣欄,填上「雨」。並在日記的開頭寫道∶「平成7年的2月14日,土城聖母廟的夜空下著滿天的煙火雨……」

第二十章


AmeKo要回日本的事,很快就被虞姬知道。「AmeKo為什麼要回日本呢?」虞姬求助似地問我。「Youaskme,Iaskwho。」「你說什麼?」「你問我,我問誰?」我雙手一攤。1895年日本人占據台灣,50年後,1945年日本人離開台灣。又過了50年,AmeKo也要在1995年離開台灣。曆史似乎特別偏愛50這個數字。

為了幫AmeKo餞行,信傑和我,還有虞姬,以及和田直美與井上麗奈,一起到東寧路的「好來塢KTV」。陳盈彰並沒有來,他回台北看他的台北女友。

AmeKo是個很害羞的女孩,好像覺得麥克風有電,不肯拿著麥克風唱歌。和田和井上則是活潑得很,又唱又跳又拍手。旁若無人般,恣意地笑鬧著。就像去年耶誕夜的聚會時一樣。後來虞姬也加入了她們的瘋狂。而AmeKo總是微笑地看著螢幕,偶爾動了動嘴唇。

我很想幫AmeKo點一首只有她會唱的歌。想來想去,我點了江蕙的「酒後的心聲」。那是AmeKo教我唱「桃太郎」時,我回教她的第一首歌。「AmeKo,今天你是主角。唱吧!」我將麥克風遞給她,並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笑容。

AmeKo怯生生地接過麥克風,在信傑和另外三個女孩的訝異眼光中,開始獨唱了起來。AmeKo的歌聲很甜美,有點像是松田聖子,幸好個性不像。雖然咬字並不十分清楚,但已經可以唬人了。尤其是唱到那句∶「凝心不怕酒厚,熊熊一嘴飲乎乾,尚好醉死麥擱活……」真是道地啊!我忍不住叭了聲采。AmeKo果然天資聰穎,學得真快,當然我這個做老師的也功不可沒。

不會唱台語歌的虞姬,竟然羞憤地想撞牆。這也難怪,哪個台灣人能忍受日本人唱自己不會唱的台語歌?我和信傑象徵性地拉了拉她的肩膀,倒不是關心她的生命,只是不希望待會還得賠錢去修理包廂內的牆壁。

AmeKo唱完後,面對如雷的掌聲,靦腆地笑了笑。之後她再也沒有推拖的理由,於是跟著那些女孩們一起合唱著流行歌曲。但她總是靜靜地坐著唱,不曾喧鬧。在KTV內跟女孩搶麥克風,就像試著奪下瘋狗口中的骨頭一樣,都有生命的危險。所以我跟信傑無辜地坐著。但更無辜的,是我們的耳朵。

在我的耳朵快要陣亡之前,我把歌本給了AmeKo。「AmeKo,你還沒點過歌。你點一首,我幫你插播。」AmeKo雖然搖搖手,但我還是擺起老師的架子,命令她點一首。她翻了翻歌本,然後告訴我一個號碼。沒多久,出現了一首叫「戀人Yo」的日文歌。

在大家的錯愕聲中,AmeKo拿起了麥克風。她彷佛很喜歡這首歌,於是站了起來,專注地看著電視螢幕。「Ka-Ra-Ba-Ti-Ru,Yu-Gu-Re-Ha……(枯葉飄散的黃昏)」咦?這旋律好熟。這是我買的那卷日文歌錄音帶五輪真弓的歌。有別於唱「酒後的心聲」的小心翼翼,AmeKo用母語唱歌時顯得很自然。而原唱者五輪真弓低沉的女性嗓音,讓AmeKo清亮的聲音來詮釋,倒是別有另一番風味。

AmeKo認真地唱著,我幾乎忘了她剛開始進入包廂時的羞澀。而當她唱到「Ko-I-Bi-Do-Yo…Sa-Yo-Na-Ra……」時,她的視線從螢幕慢慢地轉移到我的身上。昏暗的包廂內,AmeKo的眼神顯得特別明亮。也許是我太敏感吧!我好像看到她的眼睛泛著淚光。

其實,AmeKo忘了一件事。她只知道我是個高明的中文老師,卻忘了我同時也是個聰明的日文學生。那句話的中文意思,就是∶「戀人啊!再見了」。

這天是平成7年的2月27日,台南的天空下了整天的雨……

第二十一章


平成7年的3月9日,星期四。天氣開始回暖。這是AmeKo在台灣的最後一天。台南並沒有下雨。即使是多雨的桃園,也依然是晴朗的好天氣。

在好來塢KTV的原班人馬,再度聚集在中正機場的大廳中。我和信傑幫AmeKo托運行李,而AmeKo則和其他三位女孩子輕松地談笑著。氣氛並沒有想像中的依依不舍。

托運完AmeKo的行李後,信傑以手勢提醒她該准備登機了。AmeKo輕輕地點點頭,背起她的紅色背包。四個女孩子的笑聲直到此時才算停止。在好來塢KTV差點要撞牆的虞姬,也同時流下了眼淚。AmeKo倒是沒哭,她安慰似地拍拍虞姬的肩膀,然後朝我和信傑的方向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