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eKo,祝你一路順風。回日本後記得常跟我聯絡!」信傑握著AmeKo的手,跟她告別。AmeKo則仍然微笑地點頭。輪到我了,我該說什麼呢?手心已開始冒汗,怎好意思跟她握手?而我的喉間突然有股苦澀的味道,一句話也擠不出來。
「蔡桑,多謝你專程來送我。A-Ri-Ga-Do。」AmeKo突然變得拘謹,而且那個許久未見的90度鞠躬禮又出現了。「哪哪,這是應該的。」AmeKo對其他送行的人總是微笑著,為什麼面對我時卻這麼嚴肅?「蔡桑,這半年以來,承蒙你多多照顧。A-Ri-Ga-Do。」「彼此彼此,你也照顧我很多。」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我同樣都因為受到她的影響,而客氣了起來。
「蔡桑,以後請多多加油,早點畢業哦!」AmeKo看到我局促不安的模樣,忍不住便笑了出來,並再度露出那兩顆可愛的虎牙。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我想這將會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她的虎牙。但我也發覺到,今天AmeKo對別人的微笑,一直沒露出虎牙。而她的笑容,彷佛有浮力的作用,讓我緊張沉重的心情,頓時輕松不少。
「AmeKo,我堅持我的朋友應該叫我智弘。而親密的朋友更應該叫我阿智。」這半年多來,她一直叫我「蔡桑」,就像我始終叫她「AmeKo」一樣。我希望在她臨走前,能聽到她叫我一聲「阿智」。即使只是「智弘」也行。「我也堅持我的朋友應該叫我雨子。而親密的朋友更應該叫我小雨。」我想,AmeKo終於解「堅持」的意義了。
「小雨…一路順風,takecare。」「阿…阿…阿智。」AmeKo紅著臉,輕聲地叫著。這讓我聯想到第一次叫「AmeKo」時,也是阿了半天。「「阿」是語首助詞,無意義。一般台灣人喜歡用阿什麼的來稱呼人,跟古代日本人有異曲同工之妙。但你最好別叫信傑為阿信,這樣會跟田中裕子主演的【阿信】搞混。」我真是有病,都什麼時候了,還跟AmeKo上起課來。「呵呵…謝謝老師的教導。」
「小雨,今天是星期四,算是最後一堂課,來個期末考試吧!」「Hai!沒問題。但我也要考你。」「「青山不改」的下一句是什麼?」「「綠水長流」,對嗎?蔡老師。」「很好。小雨,你的中文學分已經正式拿到,恭喜你了。」「阿智,既然你說恭喜,那我問你「恭喜」的日文怎麼說?」「O-Me-De-Do-Go-Zai-Mas,對嗎?ITAKURA老師。」「I-Des-Yo!阿智,你的日文學分也已經Pa-Su了。」
這不應該是送別的氣氛。我突然憶起李白的那首五律∶「送友人」。其中有兩句∶「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沒想到1200多年前李白寫的關於送別氣氛的詩,如今讀來卻依然令人動容。不過「落日」兩字,倒是對小雨的祖國有著小小的不敬。
「那麼…阿智,我走了。請多多保重,Sa-Yo-Na-Ra。」「浮雲」畢竟得四處飄零,而「落日」再怎麼不舍,也終究有西沉的時候。「小雨,你也多保重。Sa-Yo-Na-Ra。」小雨輕輕嗯了一聲,轉身走向登機門。她轉身的那一瞬間,就像有一道雷電,直接擊中我心窩。雷電不是應該在下雨前出現?為何在小雨即將要離開時,我才感受到呢?我不想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登機門,所以我也很快地轉過身去。
「阿智!…阿智!…Ma-De-Ku-Da-Sai(請等一等)!」身後突然傳來小雨急促的叫喚聲,她並朝著我跑來。「小雨,怎麼了?忘記帶什麼東西嗎?」我不解地望著她,並希望她真的忘了帶某樣東西。我甚至希望她忘了帶的東西,足以讓她搭不上這班飛機。小雨搖搖頭,當她接觸到我的目光時,卻把頭低了下去。然後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起勇氣般地說出∶「阿智,我送你一樣東西。」
小雨很快地從她的紅色背包,拿出一件包裝好的禮物。「阿智,請笑納,Do-Zo。」我接過了這件禮物,掂了掂重量,大概是衣服之類的東西吧!「小雨,現在送「束修」不會太晚嗎?」我故作輕松地開個玩笑,但小雨並沒有回答我。我發覺她眼角有著若隱若現的淚滴。
在淚滴還來不及滑落至臉頰前,小雨轉身迅速地跑進了登機門,然後又回頭跟我揮手道別。「阿智!…Sa-Yo-Na-Ra!…Sa-Yo-Na-Ra!……」「Sa……」Sa一出口,我發覺我根本無法說出Yo-Na-Ra。小雨的「Sa-Yo-Na-Ra!」聲音,在空蕩蕩的中正機場大廳中回響著…
我回到家,打開這件禮物一看,才知道是陪伴著小雨成長多年的那件紫紅色雨衣。雨衣的扣子上,別了那個明治神宮的平安符。
第二十二章
平成7年的5月13日,母親節的前一天。灰暗已久的台南天空,終於下起了雨。這是AmeKo離開台灣後的第一場雨。大阪現在也在下雨嗎?我很想知道。更想知道她過得好嗎?是否也同樣會想起遠在台南的我呢?
打起雨傘,走到東寧路的那家丹比餅店。雨下得真大,即使打了傘,左肩仍然被雨濕透。媽媽喜歡吃芋頭,所以我挑個芋頭口味的蛋糕。好久沒回家了,正好趁此機會跟家人團聚一下。提著蛋糕,踩著滿地積水,慢慢走回去。
咦?信箱竟然多出一封被雨水濺濕的信。我太粗心了,剛剛出門時,怎麼沒注意到呢?我從積了一些雨水的信箱,拿出這封來自大阪的信。歪歪斜斜的字跡,一看就知道是AmeKo寄來的。雨子寫的信,看來一定得淋些雨才會名符其實。
收起了傘,握著AmeKo寄來的信,直奔上樓。卻把芋頭蛋糕遺忘在樓下。在震天價響的雨聲中,我小心翼翼地拆開了這封信…
蔡桑敬啟。
今晚大阪下起了雨,下得好像是我們在台南共穿雨衣的那場雨。是你堅持的那一次。我不禁又想到了你,O-Gan-Ki-De-Su-Ka?你好嗎?
回到日本,已經快兩個月了。其實早就想寫封信給你,尤其是四月初,那時大阪的櫻花正落落大方地綻放。但我總是提不起筆,常常寫到一半就無法繼續。大概是少了點氣氛吧!彬者應該說是少了點勇氣。
直到今晚,大阪的夜空下起了這場我回到日本後的第一場雨。我突然想到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那時你手忙腳亂的樣子,我現在仍然覺得很好笑。蔡桑,行鞠躬禮時,膝蓋是不能彎的。懂嗎?我可愛的乖學生。如果膝蓋彎曲,就會像你教我的那句中文成語∶「卑躬屈膝」。這句成語用得對嗎?我親愛的好老師。
原來只要是雨,在日本或是在台灣,都會讓人的思念更加清晰。你收到信時,台南的天空會不會也下起雨?而你,會不會也同樣想念起我這個笨日本女孩呢?如果台南也下雨,那麼我送給你的雨衣,你穿上了嗎?還有,你一定要記得把明治神宮的平安符綁在書包上哦!
我好懷念那段在你書桌旁的日子。那時我既是你的老師,又是你的學生,在角色轉換間,想必鬧了不少笑話吧!蔡桑,我們一起上課的那個書桌,現在你做何用途呢?聽謝桑說,你們最近都用它來打麻將,我想說的是∶你有贏錢嗎?
我也忘不了在機場分別時的「青山不改,綠水長流」。當然更忘不了元宵節那天,你教我的那首詞∶「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滿春衫袖。」蔡桑,明年元宵節時,我們還能一起去看滿天的煙火雨嗎?你能不能幫我再次去求媽祖娘娘呢?
現在已是春末夏初的五月,櫻花也已落盡。六月底我即將成為東京石原桑的新娘。我們日本女孩子相信六月新娘是最幸福的,我也不例外。所以過了六月,我就改名叫石原雨子,而不再是板倉雨子。但我堅持,你仍然應該叫我小雨。當然,你也可以叫我雨姬,只要你仍是加藤智的話。
你會來日本為我祝福嗎?雖然我很希望你來,但我想那是不可能的。你說是嗎?我很想帶你去看看我的家鄉,順便去加藤和雨姬殉情的懸崖。但我們畢竟只是師生關系,所以即使我們真的到了那個懸崖,我們也沒有理由一起跳下去。對嗎?所以你不來也好。
連綿細雨有終時。細雨再怎麼連綿,也還是會有雨停的時候。不是嗎?我好像又回到在陽台上聽雨聲的那個夜晚。你聽到雨聲了嗎?
蔡桑,你一定很好奇為什麼我會送你那件雨衣,是吧?其實在2月27那天,好來塢KTV外的雨勢滂沱,那時我就想送你了。可是還是讓你冒著大雨跑回家。你走後,我一個人不禁重複吟唱著「大阪季雨」的最後幾句∶「讓他在雨中歸去,是我的錯。雨啊!請把那個人送還給我吧。啊!大阪季雨……」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在我家鄉的浪漫傳說嗎?我那時只告訴你,男孩若要向女孩表達愛意時,可以在下雨天裏,邀女孩共穿一件雨衣。但我卻一直沒有告訴你,當她接受他的愛意或要向他表達愛意時,則會送他一件她穿過的雨衣。所以,請你務必好好保存這件雨衣。A-Ri-Ga-Do-Go-Zai-Ma-Su。
那麼,加藤智,阿智A-Na-Da,Sa-Yo-Na-Ra了!
板倉雨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