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恕與珂雪

蔡智恒 作品 第 5 頁 / 共 2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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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西的名字其實不叫小西,綽號也不是小西,小西只有我這樣叫。因為她是大東的女朋友,我自然叫她小西。如果大東以後換了女朋友,我還是會叫他的新女友為小西。大東聽久了,也懶得糾正我,甚至有時也會跟著我叫小西。

我本來想問大東挨罵的原因,但後來想想還是算了。因為大東的臉看來像是只差一步就可以爬進海裏的烏龜的臉。我的個性是如果看到別人一臉沮喪,就會想辦法轉移話題。

『你的劇本進行得如何?』「待會要去開會。」大東拿起遙控器,轉了另一個頻道,接著說:「我們要討論如何加強主角間的沖突性。」『幹嘛要沖突?』我下意識摸摸頭發,『和諧不好嗎?』「你不懂啦。」大東放下遙控器,轉頭跟我說:「電視劇中的主角人物,在外表、個性、背景、生長環境等,最好有一樣以上是沖突的;或者他們的關系,與道德禮教或價值觀沖突。這樣故事情節在進行時才會有張力。」大東一提起劇本,精神都來了,像突然襲來的海浪將烏龜帶進海裏。

「武俠劇當然不用提,劇中人物的善與惡太明顯,因此會直接沖突。在愛情劇中,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大東偏過頭想了想,接著說:「以《羅密歐與茱麗葉》來說,如果當羅密歐愛上茱麗葉時,他們的家族不是世仇而是世交的話,故事還有可看性嗎?」『但我老覺得沖突不好,不可以完全沒沖突嗎?』「可以啊。不過完全沒沖突的劇情,只能擺在晚上12點播出。」『為什麼?』「這樣觀眾剛好可以看到睡著。」大東好像脫去龜殼,一臉輕松:「那是最好的安眠藥。作這檔戲編劇的人,可以試著改行當醫生。」

我正想再多說些什麼的時候,大東又說:「就像我們既是房東與房客的關系,又是好朋友。如果把我們寫進小說裏,就是一個沖突點。」『嗯。』我應了一聲,『我大概知道意思了。』「說到這裏……」大東突然拍一下手掌,「你這個月的房租該繳了。」『喂,我行動電話費也還沒繳,你忍心催我繳房租嗎?』「套句你常用的說法,租房子要繳房租是真理,我們之間則是友情;當真理與友情發生沖突時,我總是站在真理這一邊。」『你又不是學科學的人。』我悶哼一聲。大東嘿嘿笑了兩聲,打開門,回頭說:「我去開會了。」

大東走後,我算一下這個月該繳幾天的房租。如果包括昨晚睡在客廳的酬勞,這個月我只要繳18天的房租。但想到還有電話費沒繳和失去的幾千塊薪水,我就覺得自己像森林失火又地震時卻無力爬出來的烏龜一樣可憐。

我回到房間,打開電腦,把《亦恕與珂雪》叫出來。在下筆前,想到剛剛大東說的「沖突」這東西,好像有點道理。仔細想想以前看過的電視劇或電影,比方日劇來說,《長假》是女大男小;《跟我說愛我》的男主角是啞巴、女主角正常;《東京仙履奇緣》的男主角很帥又沒天理的有錢、女主角卻超級平凡;《東京愛情故事》是一男二女,A愛B、B愛C,C不管愛誰都沖突;《101次求婚》是男醜女美,而且女的還背負未婚夫死亡的陰影,同樣的陰影,也出現在男老實女凶悍的韓國電影《我的野蠻女友》中。

即使主角之間並不沖突,甚至可說相當和諧。但正因這種和諧,卻會形成另一種沖突。如《失樂園》和《戀人啊》,男女主角在各方面都很契合,可是卻分別擁有自己的家庭,於是很容易與社會道德觀沖突。因此《戀人啊》發展出精神外遇的問題;《失樂園》則呈現出肉體的耽溺與掙紮。早期引進台灣的韓劇中,也是充斥這類沖突。

看來明顯的沖突,好像真是這些故事的精神。可是一想到要加強主角間的沖突性,原本趴在頭皮上的頭發,又試著站起來。今天已經碰過幾次沖突的場合,我可不喜歡這種尷尬的感覺。我的個性是如果有自己不喜歡的事,就不希望故事中的人物也碰到。

所以在我的設定下,亦恕和珂雪都是迷糊的人。當珂雪忘了帶畫筆要拉開咖啡館的門,准備回家拿時,剛好碰見要推開咖啡館的門進來找公事包的亦恕。這是他們第二次碰面的情景。由於門把同時被推與拉,於是亦恕腳步踉蹌、珂雪險些撞到門。他們的個性特質並不沖突。

如果真要強調他們之間的沖突,那就從他們的學習背景著手吧。畢竟一個學科學,另一個學藝術,一定會有很多想法上的沖突。例如當珂雪告訴亦恕說:「我這輩子最想做的事,就是飛翔。」亦恕不會說:「那就乘著我的愛吧!這是我給你的,最堅強的翅膀。」亦恕會說:「那我會發明一種生物晶片,當它植入腦中時,便可讓人體模擬鳥類的飛翔動作。」嗯,這應該是他們之間最大的沖突點,也是我所能接受的沖突極限。不過這是故事以後的發展,目前為止,他們還是有共通點而且和諧。

完成今天的進度後,洗個澡,想好好睡個覺。但由於腦子裏一直徘徊著哪裏沖突、如何沖突的問題,導致我也與床和枕頭沖突,怎麼換姿勢都睡不著。在一個180度翻身後,我在心裏默‧‧:『我會好好照顧亦恕與珂雪,不會讓他們常常起沖突。』我的個性是如果晚上睡不著,就會覺得應該是做了虧心事。

忘了多久後睡著,但總之是睡著了。醒來後已經有點晚,迷迷糊糊中簡單漱洗一下就出門上班。走進公司大門,曹小姐一看到我,便低頭拿起電話。我一直覺得奇怪,好像每天早上她看到我時,都剛好在講電話。我恍然大悟,她應該是假借講電話來避開每天早晨的第一次碰面。又感到一陣尷尬,我完全清醒過來。

屁股還沒在椅子上坐熱,老總就撥電話來叫我進他的辦公室。我一走進去,發現曹小姐也在,老總似乎在交代她事情。「你先等一下。」老總跟我說。我只好先轉過身等他們談完,眼睛順便在牆上閑逛。牆上貼了幾張老總的兒子在幼稚園的獎狀,不外乎是好寶寶之類的。這實在是沒什麼好炫耀的,哪個殺人犯在幼稚園時就喜歡拿刀子的?我小時候也是把獎狀拿來當壁紙的人,現在還不是一樣落魄江湖。「你好啊,周在新先生。」胡思亂想之際,我聽到老總叫他自己的名字,我好奇地轉過頭。

「你真行啊,周在新先生。」老總看著我說。『你在跟我說話嗎?』我朝老總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曹小姐還在,我看了看她,發現她也是很疑惑。「我當然是跟你說話啊,周在新先生。」『周在新是你啊。』我走近他辦公桌,問他:『你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導致暫時性失憶?』「你才暫時性失憶咧!臭小子!」老總似乎很激動,拿出一份傳真文件,翻到其中一頁,「你自己看!」

我拿起來看後,知道是昨天下午市政府的會議記錄。『這……』我將那份傳真放下,下意識抓抓頭,又尷尬了。「如果你鄰居的老伯伯活到很老,朋友跟親人都死光了,你想想看,他還會想再繼續活下去嗎?」老總照著‧‧完後,問我:「請問大哥,這是什麼意思?」『嗯……那個……』我偷瞄了一下曹小姐,只覺得頭皮又麻又癢,『也許水鳥看到同類所剩無幾,於是起了不如歸去的念頭。』「不你的頭!」老總的樣子好像一只激動的鳥,翅膀拍個不停。「你在市政府耍什麼寶?要耍寶不會簽你自己的名字嗎?」『不好意思。』我又抓抓頭,『我一時迷糊,忘了。』「你……」老總的翅膀還是拍個不停,說不出話來。

我的個性是如果挨罵時別人在場,就會覺得很尷尬。尤其是這個「別人」,是曹小姐。『那個……』我見老總一直不說話,只好問:『你叫我來,是……?』「本來是想問你昨天會議的事,現在不必問了。」『那要不要我描述一下當時混亂的情景?』「你馬上給我消失!」老總霍地站起身,好像終於一飛沖天的鳥。

走出老總的辦公室,我甩動身體以甩掉因尷尬而產生的麻癢,像淋濕的狗甩掉一身的水那樣。差不多甩幹後,曹小姐也走出來,看到我的動作,嚇了一跳。我尷尬得笑了笑,好像剛弄幹身體的狗,又走進雨中。「真不好意思。」她說。我很震驚,半晌反應不過來。這有點像你欣賞了一輩子的月亮,有天月亮竟然開口跟你說話那樣。

「你的頭發是自然卷嗎?」在我們一起走回各自的辦公桌時,她又問。『這個……』我用手試著壓下像飛簷般翹起的頭發,『我的睡相不好,起床後也沒梳頭,剛剛又抓了幾次頭發,於是就……』難怪我覺得整個人好像要飛起來,原來我的頭發已像鳥類展開雙翼。「原來如此。」她坐了下來,用手指了指,「你的辦公桌在那邊。」『喔。』我實在是尷尬到不行,剛好頭發像鳥,於是飛也似的回到我的辦公桌。

雖然今天挨了老總的罵,不過由於曹小姐主動跟我說話,算起來心情還是有賺頭,而且賺得不少。「以後多小心,別再迷糊了。」曹小姐這句話說得真好聽,我在腦海裏不斷倒帶,多聽幾遍。我也盤算著下班時搞不好可以跟她一起搭電梯下樓。最好電梯突然故障,把我們困住,她應該會因為害怕而哭泣。「想哭就到我懷裏哭」,這是瘐澄慶的歌,也將是我對她說的話。可是一到下班時刻,我突然想起頭發不知道服服貼貼了沒有?趕緊到洗手間理一理儀容,出來後她已經下樓了。我只好改唱張學友的「回頭太難」。

走出公司大樓,一面走一面想著亦恕和珂雪的故事。他們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呢?如果珂雪總是望著窗外,亦恕又如何與她有所交集?搭訕嗎?不可能。亦恕是學科學的人,他知道氫分子是藉由燃燒而跟氧分子化合成水,而不是氫分子主動跑去跟氧分子說:「讓我們結合吧。」所以,該如何讓氫分子燃燒呢?

正在傷腦筋之際,仿佛聽到右邊傳來細碎的「叩叩」聲。轉頭一看,那個學藝術的女孩正在咖啡館內用手指輕輕敲著落地窗。她朝我笑了笑,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她點點頭。我右手推開店門,左腳剛跨進,突然想起今天並沒有打算要喝咖啡。於是動作停格。

「嗨,學科學的人。」她指了指她桌子對面的位子,「請來這裏坐。」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老板,感覺老板像正等著老鼠走出洞口的老鷹。而我就是將頭探出洞口的老鼠。算了,喝杯咖啡也無妨。我雙腳走進咖啡館,老板也同時飛過來。我坐在她對面,跟老板點了一杯咖啡,然後問她:『有事嗎?』

「我想跟你說一件事哦。」她的語氣很開心,眼神水水亮亮的。照理說她常過度使用眼睛來觀察東西,眼神應該很銳利才對。可是她的眼神卻柔軟似水,好像微風吹過便會產生陣陣漣漪。『什麼事?』「我這幾天畫畫的靈感,像雨後春筍般出現。」『那很好啊。』「你知道嗎?」她眼中波光瀲灩,「你就是那場雨。」說完後她笑了起來,連笑容都是柔柔軟軟的,讓我想起去年尾牙摸彩時抽中的蠶絲被。

我的個性是如果女孩子當面誇獎我,我就會很尷尬。現在應該不只是尷尬,我猜我一定臉紅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種因尷尬而產生的麻癢感,在四肢間快速流竄。「我真的很感激你。」『好好好。』我趕緊說話以免她繼續說下去,『不必客氣了。』「我該怎麼感謝你呢?」『你把那些春筍分一半給我就行了。』「好呀。從現在開始我畫的每張圖,你都可以看。」『喔。那就多謝了。』「不客氣。」

我實在不習慣她的眼睛不看窗外,而盯著我瞧。我又開始抓頭發,剛剛順好的頭發,現在看起來大概又是自然卷了。幸好老板把咖啡端過來,我喝了一口,平靜不少。「我可不可以請你幫個忙?」『可以啊。』「你現在可不可以當我的模特兒?」『模特兒?』我張大嘴巴。

印象中的模特兒好像都是沒穿衣服的女人,通常還是胖胖的。而且好像都是剛吃飽飯便被叫去當模特兒,以致肚子圓鼓鼓的。她怎麼會叫一個還沒吃飯的年輕男子來當模特兒呢?『可以是可以,不過……』我吞吞吐吐,『不過我要穿衣服。』「你放心。」她微微一笑,「我不是要畫裸體素描。」『那就好。』我松了口氣。我雙手撥撥頭發,轉頭看著落地窗中的自己是否足夠瀟灑。

「那我要問你問題了哦。」『問問題?』我有些疑惑,不過還是回答:『好啊。』「你還是處男嗎?」我這一驚非同小可,驚訝過後便是強烈的尷尬,我下意識往後退,緊緊貼住椅背。新仇和舊恨同時湧上來,我尷尬得幾乎要飛到外太空了。『這……』我的牙齒好像在發抖,『你……』「我知道了。」

她攤開畫本,拿起筆,低頭開始畫圖。我心想處男跟模特兒有關嗎?難道模特兒得是處男?我看她並沒有盯著我瞧,只是低頭猛畫,心裏更納悶了。而且她說她知道了,知道什麼啊?想端起咖啡杯到嘴邊,她卻突然抬頭看我一眼,害我差點失手滑落。真是夠了。「畫好了。」她笑一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我等尷尬的感覺慢慢散去,才低頭看了看那張圖。圖上只畫了一個人,雙手和雙腳大開,眼睛似乎翻白眼,嘴巴也打開。最特別的是,他的頭發和全身的毛發直挺挺豎立著,甚至眼睫毛也是。好像把針插滿全身。在人的上面一直到畫紙的邊緣,還畫了很多條短直線。『這是我嗎?』我問。「嗯。」她點點頭,「不過這張圖的名字,叫尷尬。」

『尷尬?』「對呀。」她的咖啡沒了,於是朝吧台方向伸出右手食指。「我從你身上感覺到尷尬的味道,我就想畫畫看。」『那你幹嘛問那個問題?』「這樣你才會更尷尬呀,而且我想再確定一下你尷尬時的樣子。」她笑得很開心,手指著圖:「你尷尬時好像全身都被毛發紮到,很好玩。」『是嗎?』我指了指圖上那些短直線,『這是什麼?』「這個嘛……」她又笑了笑,「這是學你的,表示快飛起來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