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恕與珂雪

蔡智恒 作品 第 4 頁 / 共 2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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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還不太能理解她的意思,不過我倒是想起一部電影。黑澤明的《影武者》中,跟武田信玄長得很像的影武者(替身),可以瞞過任何人,包括武田信玄的親人甚至是妻子,但卻無法瞞過武田信玄的愛馬。「對了,我有畫你哦,要不要看?」她攤開桌上的畫本。『好啊。』我站起身,走到她對面,坐下。

『咦?我的臉有這麼方嗎?』畫中人物的臉四四方方,而且五官模糊,嘴邊還長了幾條觸須。「這是我的感覺呀。」『我的臉明明是圓中帶尖,怎麼感覺也沒辦法感覺成四方形的吧。』我將視線離開畫,問她:『你會把一顆雞蛋感覺成一本書嗎?』「這跟形狀沒有關系,只是我對你這個人的感覺而已。」她的手似乎拿著一只隱形畫筆,在空中畫來畫去,然後指著那張畫:「你給我的感覺好像做事呀、個性呀都是硬硬的,線條不夠smooth。所以對我而言,這就是你的「臉」。」

『可是我又沒留胡子,怎麼會有這些須須呢?看起來好像……』「好像狗是嗎?」她很開心,「你也有這種感覺吧,這就對了。」『對個……』我硬生生把「屁」吞下,提高音量:『你把我畫得像狗,我當然會感覺到一條狗啊!』她笑得更開心,身體抖啊抖,抖落很多笑聲,「昨天你給我的感覺像是很努力找尋某種東西,但不是用眼睛找,你只是四處嗅呀嗅的……」『說來說去,你還是說我像條狗。』「我不是說你像狗。」她搖搖頭,「我只是感覺到狗的特質而已。」

聽她狗啊狗啊的說,我心裏有些悶。雖然我爸也曾說我像狗,不過那次是因為我趴在地上找掉了的錢。我仔細回想昨天在這裏找靈感的樣子,真的會讓人覺得像狗嗎?想著想著就入了神,等我回神時,剛好接觸到她的目光。『又感覺到狗了嗎?』我問她。「沒有。」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你現在的感覺像……」『像猴子吧。是嗎?』「沒錯。」她挺直身子,眼睛一亮,「就是猴子。」『你跟我媽的感覺一樣。』我笑了起來。我的個性是只要有人跟我媽的意見一致,我就會很高興。

『對了,你剛剛在找什麼?』「筆呀。」她有些沮喪,「我老是迷迷糊糊的,今天又忘了帶筆。」『我也是很迷糊喔。』「是嗎?我感覺不出來耶。」她笑一笑,「如果是迷糊的猴子的話,很容易從樹上掉下來哦。」說完後,她發現咖啡沒了,朝吧台方向伸出右手食指。『你在做什麼?』「續杯呀。」她說:「我這樣比,老板就知道我的咖啡要續杯。」

她低頭將視線放在畫本時,翻了幾頁,指著一張圖笑著說:「這張畫的主題就是迷糊。」圖中一個女孩子趴在地上,右手掀開床單,似乎朝床底下找東西。『迷糊?』我想不通圖名的涵義。「你看看,她左手拿著什麼?右腳又穿著什麼?」『都是拖鞋吧。』「是呀。但她竟然還在床底下找拖鞋,這難道不迷糊?」她笑著笑著以致接不下話,於是頓了頓,接著說:「其實她只要同時想到左手和右腳各有一只拖鞋就好了,但她始終沒辦法同時想到手和腳,她一次只能想一樣東西。」

『你在畫自己吧。』「對呀。」她笑了笑,「我一次只能想一樣東西,於是常犯迷糊。」『看不出來。』我也笑了笑。「我常常要坐電梯下樓時,卻是按了朝上的「△」。」『為什麼?』「因為電梯在一樓,所以我要叫電梯上來,然後載我下去呀。」說完後,她一直笑。我也覺得很好玩,於是跟著笑。

因為我總是看到她專注地凝視窗外,所以很難聯想到她有迷糊的特質。印象中學藝術的人要嘛頹廢、要嘛前衛,似乎沒看過迷糊的。而且我覺得藝術家的思考比較輕,於是邏輯啊、想法啊,總是飄啊飄的,很難掌握落點和方向。不像我們這一掛學科學的人,思考又硬又重,像混凝土和柏油路面。思考要轉彎時,也是硬邦邦的,而且還要考慮彎道的離心力。

『我有一個方法可以避免迷糊喔。』「真的嗎?」『嗯。我常常在手心寫字,只要隨時攤開手心……』說著說著,我朝她攤開手心,『就可以提醒自己,避免忘東忘西。』「你手心有字哦。」『是嗎?』我將手心轉向自己,上面寫著:下午五點半市政府開會。『哇!』我看了看表,已經快五點半,於是叫了出來。我從椅子上彈起,朝她說:『我先走了。Bye-Bye。』

轉身欲奔跑時,差點撞到正端著咖啡朝她走去的老板。老板雙腳釘在地上,身子微彎並後仰,避過我的正面沖擊。很難想像沉著冷靜的人會有這麼柔軟的腰。「你還沒付帳。」他的聲音依舊低沉。看來整間咖啡館內的人,就只有他不迷糊。

付了錢,沖出店門攔了輛計程車。到了市政府後才發現,公事包放在咖啡館沒拿。

第三章 尷尬


我跑到市政府時,已經遲到十分鐘。躡手躡腳地摸進會議室,在出席名單上簽完名後,手機突然響起。『Shit!』慌張地從褲子口袋裏掏出手機,還不忘低聲罵一句。我的個性是只要手機在不該響起時響起,就會罵髒話。

原來是中華電信的語音信箱打來的,催繳電話費的通知。我不等那個甜美的聲音說完,就掛上電話。真可惜,聲音這麼好聽,卻去幹這種討債的勾當。正想找位子坐下時,發現很多人盯著我看。會議室太安靜了,氣氛又詭異,很像快要下大雨前原始叢林的悶熱;也像草原上的獅子准備撲殺獵物時的短暫寧靜。我意識到剛剛手機的響聲和低罵聲可能驚擾了他們,於是頭皮發麻,感到一陣尷尬。我的個性是如果因迷糊而發生狀況時,就會感到尷尬。

在市政府開的這個會,主要討論在水鳥的棲息地附近蓋座電廠的問題。與會的人,大致上可分為專業人士、施工單位和環保團體三種。施工單位希望蓋電廠,環保團體不要蓋電廠,彼此的立場是沖突的。專業人士的立場則在中間,但有的偏施工單位,有的偏環保團體,還有的是在中間的中間。我老總是屬於專業人士那種,不過他不想來,就叫我來代打。他只交代我,他的立場是中間的中間,要看苗頭來決定倒向那邊。

「我們已做好詳細的生態環境影響評估,絕不會幹擾水鳥。」「如果你是水鳥,旁邊有座吵死人的電廠,你還會想住在那裏嗎?」「我們會嚴格控制噪音的問題。」「控制噪音有什麼用?如果你是水鳥,旁邊有座整天亮啊亮的電廠,你還會想在那裏生小鳥嗎?」「亮不亮跟水鳥要不要生小鳥有關系嗎?」「你喜歡你在生孩子的過程中,有人一直拿手電筒照你嗎?」「可是我們需要電啊!」「水鳥的生存與繁衍更重要!」「你希望每晚點蠟燭,還是希望看到水鳥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我希望後代的子孫,仍然可以欣賞這種美麗的水鳥!」雙方的音量愈來愈大,場面幾乎失控,而擔任主席的市政府人員,卻像條准備穿越馬路的狗,被兩邊快速移動的車潮擋住去路。

我的個性是只要處在不協調或是沖突的場合中,就會感到尷尬。所以我把桌上寫著議程的紙翻到背面,打算構思小說進度來逃避尷尬。過了一會,聽到主席喊:「周在新先生。」那是我老總的名字。當我正幸災樂禍准備看他如何面對這種場合發表高見時,突然想到今天是我代他出席,我在出席名單上簽的是他的名字!我剛剛應該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再加個「代」字才對啊!

我立刻站起身,頭皮又因尷尬而瞬間發麻,半晌說不出話來。「這種遲到又不懂得關手機的人,一定是自私的人;自私的人怎麼會懂得尊重自然生態呢?他的意見不聽也罷。」我更尷尬了,感覺頭發正要搭乘頭皮,離我飛去。「你知道這種水鳥世界上只剩幾只嗎?難道你不想好好保護‧‧鍬穡空餉粗匾‧囊樘猓‧憔穀輝誑‧崾輩蛔ㄐ模 

『如果你鄰居的老伯伯活到很老,朋友跟親人都死光了,你想想看,他還會想再繼續活下去嗎?』我一說完,現場氣溫好像突然降了好幾度,應該是我的話太冷的緣故。完蛋了,我竟然在這種場合講錯話。我的個性是如果尷尬到不能再尷尬,就會講錯話。

會議室內安靜了幾秒,主席轉頭朝向似乎不知所措的記錄員說:「周先生的這段話,還是要記錄。」記錄員猛然驚醒,低頭在紙上刷刷寫字。我僵了一會,看現場沒有任何動靜,於是緩緩地坐下。低下頭,左手遮住額頭,右手在桌面下狠狠捏了左大腿幾把。我的個性是如果講錯話,就會自虐。

幸好後來說話的一些專業人士,意見還滿客觀的,於是會議室的溫度開始回升。如果不是因為無法走開的話,我一定會躲在牆角畫圈圈。本想藉著構思小說來打發剩餘的時間,但頭皮還有些發麻,而且我的思緒已變成水鳥,不斷被電廠的噪音和光亮所幹擾。

好不容易開完會,我用最快的速度離開市政府,直奔那家咖啡館。我急著推開店門,因為用力過猛,門撞上一個正要走出來的女孩子。「唉唷!」她慘叫一聲,右手揉著額頭。『對不起。』我立刻說。她狠狠瞪我一眼,然後走出去。出門後又轉過身再瞪一次。我又覺得尷尬了。

『老板,那個……』門把上鈴鐺的當當聲還沒停止,我便急著說話。「早走了。」老板沒停下手邊的動作。『什麼走了?』「把你畫得像狗的女孩。」『我不是問她啦!』我往之前坐的位子一比,『你有看到我的公事包嗎?』「有。」我松了一口氣,原本還擔心公事包會不見。

老板背對著我洗杯子,基於禮貌上的考量,我不好意思催促他。等他洗完杯子並擦幹後,他轉過身,剛好跟我面對面。「還有事嗎?」他問我。我先是一楞,後來才會過意,只好苦笑說:『可以把公事包還我嗎?』「用「還」這個字不好,因為我又沒借,怎麼還?」『好吧。』我又苦笑,『可以把公事包「給」我嗎?』「嗯。」他低頭從吧台下方拿出公事包,遞給我。『謝謝。』說完後,我轉身離開,拉開店門。

「寫小說的人用字要精准,尤其是動詞的使用。」我聽到這句混在當當聲的話後,不禁轉過身問:『你怎麼知道我在寫小說?』「感覺。」『又是感覺。』我第三度苦笑,『那我找東西的樣子像狗嗎?』「現在不像。」他頓了頓,接著說:「找靈感時才像。」說完後,他走出吧台,到客人剛走後的桌子旁,收拾杯盤。我突然覺得他很像在少林寺掃地的武林高手,深藏不露。

我離開咖啡館,穿過馬路,走進捷運站,上了車。終於可以閉上眼睛,放松一下。頭皮似乎不再發麻,頭發們也都安分地待著,不再蠢蠢欲動。好像所有的麻癢正一點一滴從我的身體蒸發,並順道帶走一些燥熱。再睜開眼睛時,已通體涼爽。

回到家,剛打開門走進去,尚未彎身脫去鞋子時,看到客廳站著側身向我的兩個人,大東和他女朋友--小西。我還沒開口打招呼,小西指著大東喊:「你就像森林失火又地震時爬出來的烏龜一樣討厭!」我又走進另一個沖突的場合中。

大東、小西和我三個人,似乎同時感到尷尬。我的頭皮又瞬間發麻,大東的眼睛裝作很忙的樣子,東看西看。小西先是一楞,過幾秒後便快步經過我身旁,奪門而出。大東在小西走後,慢慢地踱向沙發,然後坐下,打開電視。我彎身脫去鞋子,也走到沙發旁坐下。

『什麼是森林失火又地震時爬出來的烏龜?』過了一陣子,空氣中的硝煙散盡,我轉頭問大東。「我也不太清楚。」他搖搖頭,「大概是說即使狀況再怎麼緊急,我做事仍然不幹不脆、拖拖拉拉。」『這比喻不錯,起碼有四顆星。不過……』我笑一笑,接著說:『我從沒聽過小西這樣說話。』「她生氣時,講話的句子會一氣呵成,沒有半個標點符號。」『是這樣喔。』我想了一下,『我倒是沒看過她生氣。』「你當然沒看過。」他苦笑著,「有人在的話,她就不會當場生氣。」

大東這話說得沒錯。認識小西也有一段時間,印象中的她總是輕輕柔柔的。她說話的速度算慢,而且咬字很清楚,一字一句,不慍不火。以剛剛那句「你就像森林失火又地震時爬出來的烏龜一樣討厭」來說,她在正常情況下,應該會說:「你就像,森林失火,又地震時,爬出來的,烏龜,一樣討厭。」而且結尾的語氣會用句號,不是驚歎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