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恕與珂雪

蔡智恒 作品 第 6 頁 / 共 2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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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盯著那張圖看,圖上的人翻白眼、張大嘴巴的樣子倒也滿有趣的。『這次我的臉怎麼不是四四方方的?』「因為我開始覺得你有一些smooth的線條,不再又直又硬。」『smooth?』我摸摸自己的臉,『會嗎?』「這還是跟臉的形狀無關啦。」她指著圖,沿著臉的線條走了一圈,「當你能很輕易釋放自己的感覺時,你的線條就會很smooth。」『喔。』我雖然不太懂,但還是應了一聲。

『下次能不能把我畫漂亮一點?這次看起來像猴子。』「好呀,我盡量。」她笑一笑,「我會把你畫得比猴子帥一百倍。」『比猴子帥一百倍也還是猴子啊。』「說得也是。」她又笑了笑,「下次會讓你恢複人形的。」『不過下次不可以再問奇怪的問題。』「好。」她頓了頓,「可是那種問題只能問你,才會有尷尬的感覺。」『為什麼?』

老板剛好端著新煮好的咖啡,放在她面前。她抬起頭問老板:「你還是處男嗎?」「嗯,我還是。」老板面不改色,低頭收拾她剛喝完的咖啡杯盤。「真是辛苦你了。」她說。「哪裏。」老板收拾好杯盤,又說:「不過在21世紀的現在,如果要找我這個年紀的處男,倒不如去喜馬拉雅山上找雪人。」老板要離開時,轉身對我說:「你說是吧?雪人先生。」『我……』我的個性是如果被人當面猜中我不想承認的事,就會說不出話。

「你明白了吧。」老板走進吧台後,她說:「這種問題問別人,別人不見得會覺得尷尬。」『可是……』「我只是想畫尷尬的感覺而已,希望你別介意。」『我不會介意的。』我有點不好意思,『只是這種問題難免……』「不然這樣好了。」她笑了笑,「你今天的咖啡,我請。」我的個性是如果女孩子請客,就會覺得什麼事都沒發生。

我低頭看了看圖,似乎又能感覺到那股麻癢。她的眼睛應該有點像天線或雷達之類的東西,能探測外界的細微擾動,於是能輕易捕捉無形的感覺。不過她的眼神始終又柔又軟,隱約可看到蕩漾在其中的水波。水?沒錯,她的眼睛應該具有某種能量,而這種能量可以燃燒氫分子,然後再與氧分子化合成水。

我終於知道亦恕和珂雪的故事要怎麼接下去了。

第四章 逞強


亦恕是學科學的人,當他看見月亮時,會聯想到月球引發的潮汐現象,而非愛情的陰晴圓缺。他習慣在思考推論的過程中引用邏輯,盡量避免用感覺來判斷。於是他的感覺不斷被理性的外衣包住,一旦脫去外衣,這些感覺便會赤裸裸的呈現在觀察力敏銳的珂雪眼中。所以對於憑感覺作畫的珂雪而言,亦恕將是最好的模特兒。

可是,亦恕為什麼要脫去理性的外衣呢?嗯,因為他要寫小說。那他為什麼要寫小說?理由可以有很多,例如為了吸引喜歡的女孩、莫名其妙被人說有天分、想試著多賺點錢等等。到底哪一種理由比較合理呢?搞不好亦恕跟我一樣,都是因為這三種理由而寫小說。

把亦恕與珂雪之間的對白稍微潤飾一下後,決定暫時收工。走出房門倒杯水,看見大東正在客廳看電視。「喂。」大東叫住我,指著電視問:「這句slogan如何?」我看了看電視,知道那是畢德麥雅咖啡的廣告slogan--「喝過畢德麥雅,你很難再喝其他咖啡」。『嗯……』我喝了一口水,『怪怪的。』「哪裏怪?我覺得這句slogan很不錯。」『搞不好這句的意思是喝過畢德麥雅咖啡後,覺得太難喝了,從此對咖啡絕望,於是便很難再喝其他咖啡。』

「你的想法太奇怪了。」大東說。『這句話本來就有毛病啊。就像有些人失戀後便很難再談戀愛一樣,那是因為戀愛的殺傷力太大,以致很難再談下一個戀愛啊。』「這句slogan根本不是這個意思,它是表示:曾經滄海難為水。」『我偏偏覺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一般的消費者才不會像你這麼想。」『一定會有像我一樣學科學的人,當真理與廣告slogan發生沖突時,總是站在真理這一邊。』「不要抬杠了。我最近接了一個咖啡廣告的文案,你有空幫我想想。」『好吧。我如果想出來後,你要多扣幾天房租喔。我最近手頭很緊。』我坐了下來,把茶杯放在沙發前面的矮桌上。

「對了,你小說寫到哪?」大東問。『你想看嗎?』「嗯。」大東點了點頭。我回房把檔案印出來,數一數只有35頁左右,搞不好會被大東嘲笑。於是把字體和行距加大,再印一次,變成50頁的份量我的個性是如果要讓別人覺得我很厲害的話,就會逞強。

走出房門,拿給大東。他只看一眼,便說:「亦恕與珂雪?好奇怪的名字。」『我是故意的。』我的個性是如果不想讓別人知道我不太會取名字的話,也會逞強。

「為什麼不叫:癡漢與美女?」『你少唬我,那是A片的片名。』「原來你也看過。」大東笑得很開心。『對啊,那是癡漢電車系列很有名的片子。』我也笑了幾聲。突然覺得不對,立刻收住笑聲,說:『喂!別拿我的小說名字亂開玩笑,快看。』「別著急。」大東不再說話,專心閱讀。

隨著大東翻頁時所發出「啪啦」聲響,我的心髒也會跟著抽動一下。大東看得很快,沒多久便看完,然後把稿子放在矮桌上。『怎麼樣?』我很緊張,好像打電話去問看了榜單的朋友,我有沒有考上一樣。

「嗯……你文章中出現很多次「因為」和「所以」。」大東笑了笑,「應該是你以前研究報告寫多了。」『這沒辦法。因為有那麼多的因為,所以我們不得不所以。』「你也不能每件事都因為所以啊。」『可是我總覺得文字的邏輯順序要清楚,有因才會有果啊。』「寫小說時的腦袋要軟一點,不必太用力解釋很多東西。如果小說中所有大小事情的因果都要解釋得很清楚,讀者會以為在看佛經。」『不行。』我搖搖頭,『我是學科學的人,當真理與寫小說的原則發生沖突時,總是站在真理這一邊。』「你又在抬杠了。」

我不是抬杠,只是逞強。「因為」我對文字的掌控還不是那麼嫻熟,「所以」小說中才會出現太多次因為所以。「因為」不想讓大東認為我能力不足,「所以」我不會坦白承認這點。這可能是「因為」我小時候沒有好好受教導,「所以」才會事事逞強。我的個性是如果發現我的個性有偏差,就會覺得那是小時候的問題。

「還有,有些形容你用得怪怪的。」大東又拿起稿子,快速翻了幾頁,「很像在冬天的海灘出現比基尼女郎的那種感覺。」『這是什麼意思?』「冬天的海灘應該很冷清,如果出現了穿三點式泳裝的比基尼女郎,你不會覺得怪怪的嗎?」『這怎麼會怪?』我又開始逞強,『當你在寒冷的冬天海灘上而且心情正低落時,突然迎面走來比基尼女郎,你不會覺得精神一振嗎?』「喔?」大東的表情先是驚訝,然後微笑,「嘿,你說得沒錯喔。」『嘿嘿。』我很得意。

「目前為止還不錯。」大東說,「尤其咖啡館老板的角色很生動。」『是嗎?』我很高興,『那麼我多描寫他好了。』「不要忘了小說的主軸,支線部分要控制好,不要喧賓奪主。」『我會注意的。』「就這樣吧。」大東伸個懶腰,「我回房間趕進度了。」『那我也要回房繼續寫。』

我們各自回房時,在沙發後方交錯而過。大東回頭說:「你還要上班,寫小說不會太累吧?」『不會的。我是天生好手啊。』「別逞強。明後天放假,你可以休息兩天,不急。」『我渾身上下都是精力,不需要休息的。』我的個性是如果別人叫我不要逞強的話,就會更逞強。

其實這陣子寫小說,耗去很多心力,覺得有些疲憊。原本打算利用這兩天休假去看看電影,或找朋友出去玩。但我已經在大東面前誇下海口,只好關起門來寫作。除了在吃飯時間出門外,其餘時間都待在房裏。即使是出門,也只到便利商店買微波便當,帶回來吃。每當撐不下去想溜出去玩時,看見大東還在他房裏趕稿,我便打消念頭,乖乖回到電腦前。

在《亦恕與珂雪》接下來的進展中,我將亦恕設定為逞強的人。因此亦恕也許沒有足夠的理由寫小說,卻有不得不寫小說的力量。至於咖啡館老板這號人物,每當我描寫他時,都會聯想到武功高手。我甚至不小心寫下:他在吧台上用內力煮咖啡,逼出咖啡的香氣。後來發現時立刻改掉,畢竟愛情小說中出現武俠情節是很詭異的事。就像我們無法想像在武俠小說中,各路英雄豪傑爭奪武林盟主時,突然出現外星人來搗亂的情節。這跟「冬天的海灘出現比基尼女郎」的感覺完全不同,比基尼女郎也許可以讓讀者精神一振;外星人則一定會讓讀者瘋掉。

我也發覺我可以專注於寫小說這件事情上,這跟上班時的專注不同。上班時的思考像依循藏寶圖找寶藏一樣,會有線索、路徑和工具。你只需演算、推論與判斷,然後找出合理或正確的答案。答案通常只是被隱藏,並非不存在。思緒也許會迷路或找不到方向,但終歸是在路上走著。

但寫小說時的思考並沒有藏寶圖,甚至沒有寶藏。也就是說,答案不是被隱藏,只是不存在。於是思緒很容易進入一種冥想的狀態,完全不受控制。前一秒還在沙漠中找綠洲,後一秒可能在大海裏躲鯊魚。好不容易收斂心神准備離開沙漠或大海,思緒的後腳卻像綁了條橡皮繩索,以為要一躍而出時,卻會突然被莫名的外力拉回。

在思緒遊離的過程中,我常想起過往記憶的片段。腦海裏有時會浮現曾經看過的電影情節;有時仿佛聽到熟悉的音樂;有時幾乎可以聞到與初戀情人走在故鄉海邊時的空氣味道。我無法分辨,是以前發生過的場景和對白被我寫入小說中;還是小說將我帶進過往的記憶裏,讓我在小說中再活一次?

這兩天也曾想過到那家咖啡館坐坐,喝杯咖啡換換心情。但一來懶得出門;二來覺得錢還是省點用比較好,所以便沒去。幸好有這些現實生活上的理由,提醒我現在正簡單生活著,而不是活在自己所架構的小說世界裏。

星期一到了,我又得上班,思考的方式也將改變。昨晚寫到淩晨三點,早上起床時呵欠連連,走路像在打醉拳。趁著坐捷運的空檔,閉上眼睛休息。再睜開眼睛時,隱約可以從很多人空洞的眼神中,感覺到一些東西。他們雖然仍是罐頭,但並不是真空密封,我仿佛可以聞到味道。

剛走進公司大門,正好與抬頭的曹小姐四目交接。「早。」她說。我卻說不出話來,畢竟好一陣子沒聽見她跟我打招呼。「休假兩天,應該有出門好好玩一下吧。」『我……』「你好厲害,每天都剛好在八點出現。」『這個……』我的個性是如果漂亮的女孩主動跟我說話時,就會說不出話來。

走到我辦公桌的路上,我覺得有些頭重腳輕。「早。」公司另一位李小姐跟我打招呼。『早啊。今天的天氣真不錯。』我說。「休假兩天,應該有出門好好玩一下吧。」『開什麼玩笑?哪有時間玩啊,而且也沒錢可以出門去玩。真可謂:清風雖細難吹我,明月何嘗不照人。』「你好厲害,每天都剛好在八點出現。」『准時上班是真理,只拿公司微薄的薪水便想偷懶是人之常情。我是學科學的人,當真理與人情發生沖突時,總是站在真理這一邊。』我的個性是如果不漂亮的女孩主動跟我說話時,就會‧‧‧鑼隆

坐進位子,打開電腦。趁著開機的空檔,按摩一下眼睛周邊的穴道,准備打起精神並調整上班的心情。看著電腦裏的東西,覺得很陌生,好像上次看到時已是八百年前的事。這也許是因為前兩天在自己架構的世界悠遊,而現在又回到現實生活。電話突然響起,我又嚇了一跳。「你來一下。」老總的聲音。『好。』我說。

我心情有點忐忑,因為上次幫他到市政府開會的事。他該不會因此而被冠上環境的屠夫或生態的殺手之類的封號,於是找我算帳吧?「這件案子你看一下,看可不可行。」老總拿一份招標文件給我。『喔。』我暗叫好險,然後翻一翻文件的內容和要求的工作項目,『第四個工作項目不好做;第六個的話,我們應該做不到。』「是嗎?」老總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