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細碎的敲門聲,曹小姐走進來。「這是剛收到的傳真。」她先朝我點點頭,再將傳真放在桌上。「嗯。」老總抬頭看了一眼,又將目光回到招標文件上,「這個……」准備要離去的曹小姐,以為老總還有吩咐,便停下腳步。「我們真的接不下這個案子?」老總看著我。『未必。』看了曹小姐一眼後,我說。我的個性是如果漂亮女孩在旁邊而且不主動跟我說話時,就會逞強。
「喔?」老總有些疑惑,「你不是說第四個工作項目不好做?」『確實不好做。』我神情肅穆,『但我一定盡力而為。』「那第六個工作項目不是做不到嗎?」『應該做不到。』我慷慨激昂,『不過反正事在人為。』「很好。」老總笑了笑,「你真是年輕有為、大有作為。」再多說一點嘛。曹小姐也笑了笑,對我說:「加油哦。」我感覺我的血液已經沸騰。
曹小姐走後,老總說:「那這件事就交給你了。」『交……交給我?』我的血液迅速結冰。「是啊。既然你這麼有信心,當然就由你負責。」『這個……』我囁嚅地說,『信心跟沖動是兩回事。』「什麼?」『我剛剛太沖動了。』我小聲說,『這個案子我們沒辦法做。』「你說什麼?」老總的音量提高,又開始像只激動的鳥。『年輕人難免沖動,這種心情你應該能了解。』「我不了解!」老總拍拍翅膀站起身,把招標文件丟到我面前,「總之你下禮拜一給我寫完服務建議書!」
事情大條了。走回辦公桌的路上,猛捶自己的腦袋,紅顏禍水啊,我這麼想。我的個性是如果逞強逞出悲劇的話,就會覺得是別人害的。經過影印機時,正在影印的曹小姐對我說:「周總把案子交給你了?」『是啊。』「你好厲害。」『哪裏。』我笑了笑。我的個性是如果害我的人是個美女的話,我還是會對她笑嘻嘻。
回到座位,拿出那份招標文件。只看了幾頁,便開始唉聲歎氣。我幹嘛逞強呢?沒那種肛門就別吃那種瀉藥啊。拿起筆,在文件內頁寫上:笨蛋、活該、罪有應得、自作自受……罵到詞窮後,便楞楞地盯著文件內的工作項目,開始發呆。「咦?」李小姐經過我桌旁,「這個案子很難做哦。」『嗯。』我點點頭。「不過你應該可以搞定吧。」『當然沒問題。』看了看李小姐,我不禁悲從中來。我的個性是如果連在不漂亮的女孩面前也要逞強的話,就會覺得悲哀。
「一起吃中飯吧。」李小姐說,「小梁和禮嫣也要去。」原本聽到「小梁」時,我皺起眉頭;但聽到曹小姐的名字後,我迅速站起身說:『好。』難得可以跟曹小姐吃飯,我一定要掌握機會多說話,好好表現自己。走出大樓後,小梁提議去吃什麼有機蔬菜,我說:「幹嘛要吃素?」「吃素好啊。」小梁說,「而且有機蔬菜無汙染,不灑農藥。」『如果是愛幹淨的猴子,在叢林中一定會很難過。』我說。他們三人幾乎同時停下腳步,看著我。「什麼意思?」小梁問。
「那我們去吃素,來不來隨你,不勉強。」小梁笑著說,眼神很狡黠。混蛋,我被耍了。我怎麼這麼迷糊呢?連曹小姐吃素這種基本資料都不知道。可惡,頭皮尷尬得又麻又硬。不過這樣剛好可以硬著頭皮跟去。進了那家標榜不含農藥的店,我們找位子坐下來。我和李小姐坐一邊,小梁和曹小姐坐對面。
「禮嫣。」小梁拿起她的碗,「我幫你盛飯。」「謝謝。」曹小姐微微一笑。可惡,竟然被搶先了。而且禮嫣是你這家夥叫的嗎?正在悔恨不已時,李小姐把碗遞到我面前。『幹嘛?』我轉頭問她。「幫我盛飯呀。」李小姐說,「連這個基本的紳士禮貌都不懂。」『這麼小的碗夠你吃嗎?要不要我幫你換大一點的碗?』我說。「你找死呀!」李小姐笑著拍一下我肩膀。
菜一道道端上來,但我覺得每道菜的味道都差不多,於是吃得有些悶。夾起一根長長的東西,卻掉了兩次,索性放下筷子,用手拿著吃。「果然是不愛幹淨的猴子喔。」小梁笑著說,「怎麼用手呢?」『用手跟愛不愛幹淨有什麼關系?』我說,『這些菜在煮好端上來前,已經不知道被廚房內多少只手碰過了,你還不是照吃。』「那不一樣啊。」『哪裏不一樣?你真是執迷不悟。印度人早就看破這點,所以才用手吃飯。正因為他們頓悟較早,所以釋迦牟尼佛才會出現在印度啊。』我說完後,他們三人又楞住了。
「還是用筷子吧。」過了一會,曹小姐對我說。「對啊!」小梁立刻接著說:「印度有釋迦牟尼,我們有孔子啊!難道孔子會輸釋迦牟尼嗎?更何況筷子是我們的國粹!」什麼跟什麼嘛,胡說八道。不過我還是聽曹小姐的話,乖乖拿起筷子。說來實在令人泄氣,我很迷糊、容易尷尬、愛逞強,但卻不像小梁可以厚著臉皮。我的個性是如果吃飯時覺得悶的話,就會低頭猛扒飯不說話。
「聽說周總叫你接一個很難做的案子?」小梁問我。『難不難做是因人而異。』我看了他一眼,心裏開始戒備,『就像狗很難制伏狼,但老虎卻可以輕易做到。』「是喔。那得恭喜你了。」『恭喜?有什麼值得慶祝的事嗎?』我說,『是不是你要辭職了?』李小姐咳嗽一聲,好像噎著了,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周總上星期說過,」小梁繼續說,「接這種案子會有額外的獎金。」『所以呢?』「那今天這頓飯……」小梁沒把話說完,只是賊兮兮地笑。『怎樣?』「沒事。」小梁聳聳肩,「畢竟賺錢不容易。」
『今天我請客。』我說。我的個性是即使明知對方用的是激將法,我還是會逞強。「這怎麼好意思呢?」小梁又是皮笑肉不笑。『大家同事一場,就當作替你送行。』「那你可要失望了。」小梁哈哈大笑,「我還要在公司待很久很久。」『你想待,老總還未必想留……』話沒說完,李小姐拉拉我衣袖,示意我別再說了。
結完帳,我身上只剩一百多塊。走回公司的路上,愈想愈悶,過馬路時甚至想闖紅燈。回到辦公桌,看到那份招標文件,雙腿一軟,癱在椅子上。過了一會,心想得振作,要化悲憤為力量。於是整個下午都在公司裏四處找資料,寫服務建議書。
狠狠伸了個懶腰,正准備呼出胸口那股鬱悶氣時,聽到曹小姐說:「快五點了,怎麼還不下班?」我嚇了一跳,直起身子,抬起頭看著她。「我來跟你說我要下班了。」她微微一笑,「還有,謝謝你請吃飯。」『不……不必客氣。』我說話還是吞吞吐吐。「那,明天見。」她揮揮手,「Bye-Bye。」我連揮手的動作都有些僵硬,好像右手已經被打上石膏。而且Bye-Bye也因緊張而沒出口。
過了一會,李小姐也走過來說:「五點了,怎麼還不下班?」『你第一天認識我嗎?你難道不知道我總是努力不懈、盡責敬業嗎?』「我來跟你說我要下班了。還有,謝謝你請吃飯。」『怎麼這麼客氣呢?一頓飯而已,不要放在心上。知道嗎?』「那明天見。Bye-Bye。」『Bye-Bye。』我用力揮揮手,『有空再來玩啊!』
再做一些收尾的工作,然後把招標文件收入公事包,准備下班。離開公司大樓時,已經五點半了。走到那家咖啡館前十公尺,停下腳步。今天要進去喝咖啡嗎?我想還是不要好了。右手舉起公事包遮住臉,放慢腳步,低著頭繼續前進。
雖然不想喝咖啡,但很想知道那個學藝術的女孩是否還在?因此我的眼睛一直往右下角偷瞄。當我瞄到一個直挺挺的腰部時,不由得停下腳步。將公事包緩緩上移,依序看到胸部、肩膀、後頸、左臉……沒錯,是那個學藝術的女孩。她正低頭作畫。
我駐足半分鐘,決定壓抑想看她畫些什麼的念頭,繼續向前。走沒幾步,迎面撞上一個人。『對不起。』我說。抬頭一看,竟然是咖啡館的老板!「為什麼不進來?」老板說。『今天有事要忙。』我有點不好意思,放下右手高舉的公事包。但我突然想到,我幹嘛要覺得不好意思?我又沒欠他錢。
「進來吧。」『不好意思,真的有事。』「如果是因為上次的事,那麼我道歉。」『上次什麼事?』「我說你是處男的事。」『喂。』「其實我說錯了。」『沒關系。知道錯就好。』「事實上,沒有男人是處男。有的初夜給了左手,有的給了右手。」『喂。』「進來吧。」『No。』「幹嘛說英文?」『我以為你聽不懂中文。』
我和咖啡館老板站在店門口,像兩大武林高手決鬥前的對峙。高手通常是不輕易出招的,我們彼此都在等待對方先出招。「我明白了。」過了一會,他終於出招。『明白什麼?』我采取守勢,謹慎接招。「你身上一定沒錢。」他淩空突擊。『我有錢!』我因逞強,招式已亂。「不然你一定很小氣。」他改攻下盤。『我大方得很!』我收招不及,腳下踉蹌。「那為什麼不敢進來?」他化拳為掌,氣聚丹田,直攻我胸前死穴。『誰說我不敢?』我感到胸口一陣鬱悶,脫口而出:『我進去!』「承讓了。」他抱拳行禮。『……』
他走回店裏後,我還楞在當地,調勻一下內息。隔著落地窗,學藝術的女孩正笑吟吟地對我招手。我推開店門,直接走到她對面的位子,坐了下來。「你前兩天怎麼沒來?」她問。『因為沒上班,所以懶得出門。』「哦。」她又問:「你在這附近上班?」『是啊。用走的不用十分鐘。』我看了看她面前的畫本,問:『你剛剛在畫什麼?』她急忙闔起畫本,「這兩天畫的東西不好,見不得人的。」我看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於是笑了笑,沒再追問。
老板在我面前倒杯水,我順便點了杯咖啡。『你為什麼每天都來這裏?』「這裏的視野很好。」『視野?』我看了看窗外,『捷運站前,哪有視野?』「很多人來來去去,我可以體驗一下生活呀。」『生活?』我很疑惑,『在家裏也可以體驗啊。』「那不一樣。」她笑了笑,「如果藝術家整天待在家裏,很容易只活在自己架構的藝術世界裏,這樣可能會有偏執狂哦。」『是嗎?』我又看了看窗外,『可是在這裏只能看到人喔。』「人可是老天所創作的最複雜的藝術品呢。」她笑了笑,吐了吐舌頭,「雖然缺陷很多。」
「對了,你是怎樣生活呢?」『嗯……』我想了一下,『我的生活很簡單,工作和放假而已。』「你放假時做什麼?」『我在寫小說。』話一出口,我便有些驚訝。因為除了大東外,我是第一次跟人說我在寫小說。「哦。那很好呀。」她點點頭,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咖啡。
『你好像不覺得驚訝。』「為什麼要驚訝?」她的嘴唇離開咖啡杯,好奇地看著我。『我是學科學的人啊,寫小說不是很奇怪嗎?』「如果念法律的都可以當總統……」她放下咖啡杯,微微一笑,「為什麼學科學的不可以寫小說?」『說得好。』我豎起大拇指。看來一直困擾著我的亦恕寫小說的理由,似乎有了簡單的答案。
她又凝視著窗外,過了一會,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轉過頭,說:「對不起。」她又吐了吐舌頭,「我習慣了。」『沒關系。反正窗外的帥哥很多。』「呵呵,我才不是看帥哥呢。」她伸出食指,指向馬路斜對面,「你看,我車子總是停在那裏。」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我看到那輛曾看過的紅色車子。
『那裏不能停車啊。』「我知道不能停呀。」她笑得很神秘,「所以我得經常看著窗外,注意是否有警察出現呀。」『原來你上次急忙跑出去,是因為看到警察。』我恍然大悟。「嗯。」她笑了笑,「我一面觀察人群,一面注意警察,這樣當我沉醉在美麗的藝術世界時,也不會忘了現實生活中還有罰單的殘酷。」
老板端著咖啡走過來,把咖啡放在我面前,並瞄了我一眼。我低頭一看,咖啡上面浮著的奶白色泡沫,構成一根手指的圖案。我很好奇,再仔細左看右看,確實很像手指。老板握住拳頭,把拳頭的中指指節接觸咖啡杯,看起來像比了根中指。「很像吧。」老板說完後,就走了。可惡,這家夥竟然把奶油弄成中指的樣子。
「老板煮的咖啡很好喝吧?」她問。『嗯。只可惜人卻怪怪的。』「是嗎?」她笑了笑,不置可否,「不過他從不收我的錢。」『這麼好?』我很驚訝。「我都是用在這裏畫的圖,跟老板換咖啡。」『這樣喔。』我從公事包裏拿出那張萬箭穿心圖,笑著問她:『不知道我這張圖能換幾杯咖啡?』
老板突然出現在旁邊,打開桌上的糖罐,舀起糖加入我的咖啡杯。「只能換幾顆糖。」老板說。我正想頂嘴時,老板轉頭對她說:「你的咖啡已經抵完了。」「哦。」她應了一聲,「真遺憾,我原本想再喝一杯。」「那你只好現在開始畫。」『她付錢不行嗎?』我插進一句話。「不行。」老板說,「她不能用錢喝咖啡,只能用畫。」『哪有這個道理。』「如果你幫她付錢就可以。不過你並不是慷慨的人。」『誰說我不是?』我又逞強了,『我幫她付!』
「謝謝。」她看著我,微微一笑。這眼神很熟悉,好像她每次想畫東西時,都是這種眼神。難道她又從我身上看出什麼了?該不會知道我是個逞強的人吧。我突然驚覺,身上只剩一百多塊,根本不夠付兩個人的咖啡錢啊。『你等會。』我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