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恕與珂雪

蔡智恒 作品 第 9 頁 / 共 25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回到電腦前,腦子還在消化大東和小西剛說的話。「可不可以,也讓我,活在小說裏?」突然想到小西這番話,我又陷入沉思。小西跟大東從學生時代就在一起,感情算久。她是個很傳統的女孩,感覺上似乎是很會相夫教子的那種類型。據大東說,小西以前很欣賞他的寫作才華,那為什麼小西現在反而因為大東的寫作而不安呢?

「喂,要不要出去喝點東西?」大東敲了敲我房門,隔著房門對我說。我看了看表,已經12點多,明天還得上班。『可是現在很晚了。』我說。「可是我想請你喝耶。」大東又說。『那有什麼好可是的。』我立刻站起身,打開房門。我的個性是如果別人想請客,就會覺得時間根本不是問題。

我們到了一家Pub,通常在這個時候也只有這種地方還醒著。所有的Pub都長得差不多,總是光線陰暗、音樂吵雜、煙灰缸裏橫七豎八躺滿了一堆香煙屍體。不過這家Pub可能音響設備不算太好,所以音樂並沒有放得很大聲。而且音樂聽起來很慵懶,好像演奏者是穿著睡衣在錄音。我們坐定沒多久,只講了兩三句閑話,大東便朝門口方向招了招手。我轉身一看,有一男一女走近我們桌旁,然後也坐了下來。男的坐我對面,女的坐我旁邊。大東向我介紹這兩人是他的編劇朋友。

「今天的進度如何?」大東問他們。「我早上上廁所時,就知道今天運氣很好,一定會寫得很順。」男的開口回答,表情有些陰森,似笑而非笑。女的沒答話,只是從皮包摸出一包煙,打開後拿出一根。「為什麼?」大東問。「因為我拉了「四條」。」男的說完後,嘿嘿笑著。「你幹脆說你拉了「同花順」好了。」女的很不以為然,叼著煙,點著火,冷冷地說。

我聽了這些對話後,不禁開始打量起這兩個人。男的身材算是矮胖,而且脖子很短,下巴跟肩膀幾乎呈一直線。他的頭發很厚很多,但大部分的頭發不是往上長,而是往左右兩側。好像在兩耳旁包了一大團東西一樣。眼睛又圓又大,鼻子是鷹勾鼻,嘴唇很薄,唇上有十幾根散亂的胡須。說話時臉會習慣性左右搖動,偶爾牙齒還咬住下唇,發出吱吱的聲音。看起來有點像是貓頭鷹。

女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非常小,但與她的眼睛相比卻又足夠大。臉蛋瘦長,兩頰稀稀落落的幾個紅點見證了青春痘曾經駐留的痕跡。頭發也很長,但似乎不怎麼梳理,任其自然流瀉在雙肩。坐下時似乎總覺得椅子不舒適,常會不安分地扭動著腰、調整坐姿。比較怪異的是,她總是仰頭向上吐煙圈,吐完後還會伸出一下舌頭。感覺好像是眼鏡蛇。

「Jane,你寫得如何?」大東問眼鏡蛇女。「不要叫我Jane。」眼鏡蛇女又吐了個煙圈,「我改名了。」「為什麼要改?」貓頭鷹男問。「Jane‧‧‧起來像「賤」,所以我改成一個很有氣勢的Katherine。」「Katherine跟氣勢有關?」貓頭鷹男很好奇,臉又開始左右搖動。「Katherine把中間去掉,像「King」的音,很符合我的王者風範。」「是嗎?」鷹男的臉還是左右搖動著。「這種姓名學的道理不是你這顆腦袋所能理解的。」蛇女瞄了他一眼。『姓名學只對中文名字有效吧,英文也有姓名學嗎?』我終於忍不住發問。

鷹男和蛇女同時轉頭看著我,兩個人的眼神都很銳利。我感覺我好像是這兩者共同的獵物--老鼠。「中國的命理學博大精深,西方人當然也可以適用。」蛇女回答我。「是這樣嗎?」鷹男咬著下唇,又發出吱吱聲。「例如面相學上說,鼻頭豐滿圓潤是財富的象征。希臘人的鼻子就是因為又尖又挺,鼻頭沒什麼肉,所以希臘才會是歐洲貧窮的國家。」蛇女說完後,瞄了我一眼。

蛇女將左手平放在肚臍的位置,左手掌背托著直立的右手肘,兩手剛好構成一個90度角。而拿著煙的右手,手指彎成弧線。雖然這種姿勢幾乎是所有抽煙女性的標准動作,但我此時看來,卻很像中國武術中的蛇拳。而鷹男的右手五指成爪,正敏捷地抓取桌上的薯條,像鷹爪功。「聽你在唬爛。」鷹男嚼了幾根薯條後,搖著頭說。蛇女眉毛一揚,鷹男雙眼圓睜,鷹蛇對峙正要一觸即發。

大東輕咳兩聲,說:「言歸正傳,我們談劇本。」鷹男和蛇女聽到「劇本」後,眼神都一亮,分別收起鷹爪和蛇拳。「我一直覺得《荒地有情天》的名字取得不好。」蛇女說。「我倒覺得不錯。」鷹男說。「荒地哪裏好?應該叫雪地才對。」蛇女說。「願聞高見。」鷹男說。「你聽好了。」蛇女瞪了鷹男一眼,「愛情應該要發生在寒冷的季節,這樣才會更顯現其純粹與溫暖。荒地能有什麼?塵土到處飛揚只會讓眼睛睜不開而已,看得到愛情嗎?」『可是很多愛情不都是因為眼睛被蒙蔽的關系?』我又忍不住說。鷹男和蛇女又同時看我一眼,我下意識閉上嘴巴。

「荒地象征著一片荒蕪,也許就像沙漠一樣。但如果在沙漠中出現因愛情滋潤而誕生的花朵,這意象不是很好嗎?」鷹男邊搖頭邊說。「意象?」蛇女扭動著腰、調整坐姿,「我只能想像,在沙漠中三天沒喝水的戀人,最後會為了一杯水而大打出手。」「在雪地裏就會比較好嗎?」鷹男的搖頭速度加快。「如果是受困在雪地裏的戀人,他們至死都是互相擁抱取暖的!」蛇女呈90度角的兩只手,顯得有些緊繃。

「沙漠的荒蕪意象才可以對比愛情的生機蓬勃!」鷹男的右手又變成鷹爪,吱吱聲聽來很尖銳。「雪地的寒冷感覺才可以產生愛情的經典對白!」蛇女急速仰頭吐出煙圈,吐完後伸出了兩次舌頭,比平常多一次。

「對白?」鷹男停止搖頭,似乎有些疑惑。「沒錯!」蛇女伸長腰,「只有經典的對白,才是愛情故事的王道!」「沙漠的場景中也可以有經典的對白!」「「我愛你,就像這漫天飛雪」以及「我愛你,就像這風沙滾滾」,哪一種對白才能凸顯愛情的浪漫?」「但風沙滾滾可以凸顯激情!」鷹男弓起身子,大聲抗議。「激情?」蛇女哼了一聲,「那幹脆叫荒地有奸情,或荒地有情夫。」『哈哈。』聽到荒地有情夫時,我忍不住笑了起來。笑了兩聲後,突然覺得不對,趕緊拿起水杯喝水,假裝很忙的樣子。

「好了,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大東說:「我會再考慮一下篇名的。」大東仍然沉穩的像只烏龜,絲毫不被鷹蛇的搏鬥影響。「Jane,喔不,Katherine。」大東微笑著,「先討論你的劇本吧。」「我現在的進度跟上次差不多,只是加強對白的部分而已。」蛇女從皮包拿出三份文稿,一份拿在手上;一份遞給大東;另一份拋給鷹男,鷹男探出右手,淩空抓住。「喂。」蛇女轉頭跟我說:「便宜你了,你靠過來跟我一起看吧。」『便宜嗎?我覺得很貴耶。』「嗯?」蛇女好像沒聽懂。『沒事。』我驚覺剛剛的話可能導致蛇吻,趕緊湊過身看她手上的稿。

於是他們三人開始討論起蛇女寫的場景、人物角色以及對白。蛇女寫的故事和人物都很簡單,場景不多,卻有大量的對白。而她的故事果然是發生在寒冷的季節,場景幾乎都少不了雪。在白色的世界裏,出現了總是穿藍外套的男生和總是穿紅外套的女生。故事一開頭,便出現了一段話:「最寂寞的人,是所有的人都不認為他(她)會寂寞的人。」「這段話普普而已。」鷹男說。「你懂個屁。」蛇女馬上回嘴。

在這段時間內,我通常只扮演聽眾的角色,很少開口。他們討論時很專注,偶爾有爭執,但通常是屬於抬杠的那種。由於明天還得上班,所以我頻頻偷看表。我懷疑這時候大概只有我還會在乎「時間」這種東西的存在。後來大東瞄到我的動作,於是也看了看表,然後說:「今天就到這吧。改天到我那裏再討論。」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打呵欠。

走出那家Pub,天氣有點冷,我不禁打了個噴嚏。蛇女走近我,對我說:「天氣變冷了,多穿一件衣服,小心著涼。」我嚇了一跳而且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微發熱,說:『謝謝。』「怎麼樣?」蛇女又說:「你是不是有點感動?」『嗯。』雖然我點點頭,但很納悶她這麼問。「這就是我剛剛所說的,愛情故事應該發生在寒冷季節的原因。這麼簡單的對白,卻很容易讓人感動。」蛇女咧嘴一笑,「如果我說:天氣變熱了,少穿一件衣服,小心中暑。你大概會想扁我吧。」蛇女說完後哈哈大笑,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牙齒。

鷹男和蛇女走後,我和大東招來一輛計程車坐回家。「他們兩個人還不錯吧?」在車上,大東問我。『人還好,就是怪了點。』我說。「怪?」『嗯。男的像貓頭鷹;女的像眼鏡蛇。』「經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好像。」大東哈哈大笑。『他們是不是常常爭吵?』「嗯。他們分別有某種程度的偏執,但有時反而可以有互補的作用。」『偏執?』「他們都很喜歡編劇,興趣、工作和生活都是編劇,難免會偏執。」『是嗎?』大東還沒回答我,車子已到了住的公寓樓下。

進家門後,大東直接坐在沙發上,喘了口氣。然後說:「我和他們的生活形態很簡單,而且通常是為了寫東西而生活。雖然也會嘗試新的生活形態,不過這是因為要取得新的體驗來寫東西。久而久之,難免會有一些偏執。只有你,才可以專心生活。」『專心?』我也坐進沙發。「你在生活時,根本不需考慮寫東西的因素,當然專心。」『可是我現在也在寫啊。』「你只是從生活中取材,並不是為了寫東西而生活。」大東這些深奧的話,讓我坐在沙發上低頭沉思。「去睡吧,你明天還得上班。」大東說。『嗯。』我點點頭,走進房門。

我回房後,便直接躺在床上。當我閉上眼睛時,隱約在黑暗中看到幾雙眼睛。那是小西的眼睛,還有鷹男與蛇女的眼睛。他們的眼神透著一種欲望,像是正在追求某樣東西。小西要的應該是安定,而鷹男與蛇女呢?成就感?興趣的滿足?那麼我呢?

我的個性是如果想事情想不出答案,就會想睡覺。所以我很阿莎力地睡著了。醒過來時,花了十秒鐘,才知道自己人在台灣。再花了半分鐘,才知道該准備上班。但我不管花多少時間,始終無法讓頭發平順地貼住頭皮。

以前不管早上起床後多麼混亂,總能剛好在八點進入公司。但自從曹小姐稱贊我這種天賦後,我卻失去了這種天賦。太刻意追求八點正進入公司的結果,反而讓我遲到了幾分鐘。今天特地不看手表,憑本能移動,反而又在八點進入公司。難怪人家都說:人生總在刻意中失去,卻又在不經意中獲得。

「早。」曹小姐跟我打了聲招呼,轉頭看背後牆上的鐘,「好厲害。」『哪裏。』我用力拉拉嘴角,露出形式上的笑容,掩飾一些緊張。「我們來做個約定如何?」『約定?』我的緊張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心。「嗯。」她笑一笑,「如果以後你在八點到八點一分之間出現,我就唱首歌。但只能在這一分鐘內出現才有效哦。」『我只要早點到,然後等八點再出現,你不就得天天唱歌?』「說得也是。」她低頭想了一下,「所以你不可以這麼做。」『好。』「那就這麼約定了。」

我往前走了幾步,愈來愈納悶,不禁回頭問:『為什麼要這麼約定?』「這樣上班才會更好玩呀。」曹小姐笑得很開心,我第一次看見她這麼笑。『更好玩?』「我一直覺得上這個班很好玩,如果再更好玩一點也無妨。」『上班會好玩嗎?』「雖然上班是工作,但我還是覺得好玩。」『是喔。』我應了一聲,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了十多步,腦中好像聽到寫作者最好的朋友--靈感,正在敲門。我轉身跑回曹小姐的位置,跟她說:『想不想聽故事?』「嗯?」她抬起頭,表情有些疑惑。『有個女孩為了可以天天跟喜歡的人見面,用她的聲音跟魔鬼交易,從此她每天只有一分鐘的時間可以說話,然而她總是利用那一分鐘唱歌給她喜歡的男孩聽。』「然後呢?」她眼睛一亮,似乎很感興趣。『她唱歌的時間,也剛好都在八點到八點一分,只不過是晚上八點。她每天都會唱歌,同一首曲子今天唱不完明天就接著唱,斷斷續續總共唱了幾十首歌曲。』「真的嗎?」曹小姐直起身子,「然後呢?」

『那個男孩起先覺得很奇怪,後來不以為意,最後便習慣聽她唱歌。』「結果呢?」『有一天男孩調到日本工作,女孩費盡千辛萬苦也跟了去。但是……』「但是什麼?」『男孩卻再也沒聽到女孩唱歌了。』「為什麼?」曹小姐終於站起來,身體並稍微往前傾。『是啊,男孩在日本時也不斷問她:為什麼不唱了?』「那她為什麼不唱歌了呢?」曹小姐似乎有些急。

「寫得如何?」我正想回她話時,老總突然出現在我身後,問了我一句。『啊?什麼?』我一時之間還回不過神。「我問你服務建議書寫得如何?」『對白還要加強。』「對白?」老總歪著頭,「你在說什麼?」『沒事。』我突然醒悟服務建議書不是小說,『我快寫完了。』「今天已經是星期五了,記得下星期一要給我。」老總丟下這句話後,就走進他的辦公室。

我也想走回我的辦公桌時,曹小姐叫住我:「你的故事還沒說完呢。」『可是現在是上班時間。』我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婉拒。因為上班時要專心工作乃是真理,而我喜歡曹小姐勉強可以算是愛情;我是學科學的人,當真理與愛情發生沖突時,總是站在真理這一邊。「哦。」她有些失望,慢慢坐回椅子上。

我回到座位上,打開電腦,收拾一下桌面。想到剛剛說給曹小姐聽的故事,其實那是我編造的。可是在說故事的同時,我卻有一股以前從未有過的興奮感覺。那是一種因為有人專注聆聽而產生的成就感與滿足感。女孩為什麼不再唱歌了呢?是啊,為什麼呢?我想了幾分鐘,突然想到還有工作,不禁拍了一下腦袋,迅速回到電腦螢幕上。

中午休息時間到了,我不想出去吃飯,拿出一塊面包將就著吃。啃完最後一口面包,起身想去倒杯水喝時,發現曹小姐站在我身後!『嗚……』我差點噎著。「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她說。『沒關系。』我將口中的食物吞下後,說:『你來多久了?』「有好幾分鐘了。」她笑了笑,「看你忙,不敢吵你。」『有事嗎?』「我想聽故事。」

『原先男孩只是好奇女孩為何不唱歌,漸漸地,開始想念她的歌聲。』我起身去倒杯水,邊走邊說,邊說邊想,而曹小姐一直跟在我身後。『後來,男孩渴望聽見她唱歌,愈來愈渴望,甚至覺得沒有她的歌聲,他就失去在生活中前進的力量。他終於發覺,他愛上了這個女孩。』「但是女孩不唱歌了呀。那怎麼辦?」『最後男孩在最容易發生奇跡的耶誕夜裏,想盡辦法請她唱歌。但她只是一直搖頭、猛掉淚,還是不唱歌。』我倒了一杯水,喝完後說:『男孩終於絕望了,轉身離去。女孩始終淚眼朦朧,因此沒看到他的離去。等她擦幹眼淚時,男孩剛好走了一分鐘。』「又是一分鐘。」曹小姐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