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間,女孩開口唱歌了,而且愈唱愈大聲,她希望男孩能聽見。』我也歎了口氣,『可惜耶誕夜的街上太吵了,男孩沒聽見她的歌聲。』「……」曹小姐似乎欲言又止。『女孩只有一分鐘,唱完後便倒下。倒下的瞬間,男孩突然回過頭。』「後……後來呢?」曹小姐問得小心翼翼。『沒有後來了,故事結束了。』「不可以!」曹小姐有些激動,「故事不可以就這麼結束。」我有點驚訝,看了看她,沒有答話。「故事真的結束了?」『嗯。』我點點頭。
「禮嫣,一起去吃飯吧。」小梁這家夥,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對不起。我現在沒心情吃飯。」說完後,曹小姐逕自走回自己的座位。小梁等曹小姐走後,問我:「你跟她說了什麼?」『沒什麼。』我也回到我的座位,『跟她說個愛情故事而已。』「是嗎?」小梁說:「是不是講你被拋棄的經驗?」我抬頭看了看他,他哈哈大笑了幾聲,然後就走了。我懶得理他,繼續做我的工作。
下班時間到了,我只剩下一點點就可以寫完服務建議書。原本想一鼓作氣寫完,但覺得眼睛有些累,決定下星期一再來收尾。收拾好公事包,起身離開。經過曹小姐的座位時,發現她還沒下班。『想不想知道為什麼女孩在日本時不唱歌?』我說。「嗯。」她點點頭。『日本的時間比台灣快了一個鐘頭,如果在台灣是八點唱歌,在日本就會變成是九點唱歌。因此女孩最後唱歌的時間,是九點正。』
曹小姐瞪大了眼睛,過了好一會,才說:「就這麼簡單?」『是啊。故事總是擁有曲折的過程和簡單的結果。』「你知道嗎?」她笑著說:「我無法客觀看待別人的心情,因為我容易被牽動。所以請盡量別跟我說一些悲傷的故事。」『喔。』「約定還是算數,只要你在八點到八點一分出現,我就唱一首歌。」『是哪一種八點?你的表?』我指著她背後的牆,『還是牆上的鐘?』「有差別嗎?」『你忘了那個故事的教訓了嗎?』「那就牆上的鐘好了。」她笑了笑。我看一眼牆上的鐘,估計它和我手表的時間差。
走出公司大樓,心情很輕松,如果吹來一陣強風,我也許可以飛起來。除了困擾多時的服務建議書快寫完以外,說故事所帶來的興奮感還在。經過那家咖啡館,想都沒想,直接推門進去。學藝術的女孩還在老位置,拿起筆,又放下,似乎很猶豫。「嗨。」她笑一笑,然後目光又回到桌上,「真是傷腦筋。」『傷什麼腦筋?』我在她對面坐了下來。「我想畫一張圖,圖名叫:現在。可是始終無法動筆。」『為什麼?』「因為當我開始畫時,就已經不是「現在」了呀。」她搖搖頭,「所以我無法捕捉「現在」的感覺。」
老板走過來,將Menu遞給我。「你在高興什麼?」他問我。『不可以嗎?』我指了一種Menu上的咖啡,然後將Menu還給他。「只是好奇而已。」他收起Menu,「因為我總覺得你是個悲哀的人。」他轉身走回吧台,我很想朝他的背影比中指。
「喂。」學藝術的女孩叫了我一聲,「給點建議吧。」『從科學的角度而言,當過去與未來兩時間點的距離趨近於零時,謂之為現在。因此現在的特性就是它根本未曾真確地存在。』「是嗎?」『嗯。所以你畫不出來是很科學的。』「這樣呀。」她笑了笑,闔上畫本,「那我就不畫了。」『藝術和科學果然還是有共通點的。』「沒錯。」我們同時笑了起來。
印象中,我好像沒有跟她這麼有默契過,即使我們認識也有一些時日。每次碰面,除了說說話,就是看她畫畫,偶爾會一起看著窗外。如果我們有了笑容,也是她笑她的、我笑我的,從沒同時笑過。因此這次無預警的同時笑,好像讓氣氛變得有些異樣。於是我們笑了一陣後,同時將視線朝向窗外,卻又造成另一次默契。
「你今天為什麼這麼高興?」過了一會,她將視線從窗外轉回,「是不是小說寫得很順利?」『小說寫得還好而已。』我也將視線轉回,『可能是工作很順利吧。』「工作順利只會讓你輕松,未必說得上高興。你一定還有其他原因。」
『我今天跟同事講了個故事,在講故事的過程中,感到一種興奮。』「那很好呀,恭喜你了。」『恭喜?』我很納悶,『為什麼要恭喜我?』「你看看那些人……」她伸手指向窗外的捷運站,「他們在幹嘛?」『走路啊。』我想都沒想。「不要看他們的動作,注意他們的神情和樣子。有沒有感受到什麼?」
『嗯……』我看著在捷運站前出入的人群,凝視一陣子後說:『他們好像在找些什麼,或是要些什麼。』「我第一次到這裏時也有這種感覺,所以我那時畫了一張畫。」我朝她伸出右手,手心向上,『給我看吧。』「好。」她笑著說。然後打開畫本,找出其中一頁,攤在我手心上,我趕緊用雙手捧著。
畫紙上的人奮力向上躍起,伸長著手努力想抓住懸掛在上方的東西。那些東西的形狀很豐富,長的、短的、圓的、方的、扁的都有。還有的像星星;有的像沙子;有的模模糊糊的,像陰影,看不出形狀。『這是?』我看了一會後,問她。「追求。」她說。老板剛好端著咖啡走過來放在我面前,聽到這句話後,看了她一眼。
我看著她的畫,又想著她的話,入神了一陣,回神後問她:『對了。你剛剛為什麼要恭喜我?』「在追求的過程中,因為用力,表情會很僵硬,也通常不快樂。」她說:「而你在追求的過程中有快樂的感覺,不是值得恭喜嗎?」『是嗎?那我在追求什麼?』「這得問你自己。」她笑了笑,「不過如果在追求的過程中感到快樂,那麼你到底追求什麼,或者是否追求得到,就不是那麼重要了。」『有道理喔。』我笑了笑,身體一松,靠躺在椅背。
她將「追求」這張畫翻到背面,然後問我:「這張畫叫什麼?」『畫?』我很疑惑,『這是空白啊,完全沒畫任何東西。』「不。這個叫「滿足」。」『為什麼?』「追求的反面,就是滿足。」她將手掌在空白的紙面上輕輕摩擦,「而且如果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必追求,當然就叫滿足。」『你是開玩笑的吧?』「是呀。不過雖然是開玩笑,還是有點道理。」她笑得很開心,「不是嗎?」『嗯。』我點點頭,『你好厲害。』「謝謝。」我們同時端起咖啡杯,彼此都喝了一口後,又同時放下杯子。
「說真的,我也一直試著想畫「滿足」,但始終畫不出。」『真的那麼難畫?』「嗯。滿足是因人而異的東西,羊認為每天都有吃不完的草就叫做滿足,但獅子可不這麼認為。」『你每天都能在這裏喝咖啡,難道不能說是一種滿足?』「這確實很接近滿足的感覺。不過……」她朝吧台伸出右手食指,然後笑了起來,「我總是喝完還想再喝,怎能說是滿足呢?」『看來滿足真的很難畫。』「嗯。而且如果很想擁有滿足的感覺,也是一種追求的欲望哦。」『好深奧喔。』我也笑了笑。
她把玩著筆,眼睛盯住「追求」的背面,似乎又試著想畫「滿足」。為了不幹擾她,我將視線轉向窗外,竟看見對面有個警察。『警察來了!』我壓低聲音,『快!』「快?」她歪著頭,「快什麼?」『快跑啊!』「我是學藝術的,又不混黑社會,幹嘛要跑?」『你的車子啊!』我開始著急了。「哦。」她也看了看窗外,「我扭了腳,所以……」她的話還沒說完,我已經意識到她今天一定沒辦法奔跑。
於是我像一只突然聞到貓味道的老鼠,反射性起身,拔足向外飛奔。
第六章 滿足
「砰」的一聲,我撞到桌角。桌腳摩擦地面也發出急促的嘎嘎聲。那張桌子並沒有其他客人,桌上也沒杯盤之類的東西。所以桌子只是受了驚嚇,但我的腰卻好痛。我右手扶著腰,左手拉開店門,沖向馬路對面。可是當我跑到馬路對面四下張望時,竟然沒看見她的車!
我沒花太多時間猶豫,右手按著隱隱作痛的腰,在附近一面小跑步,一面搜尋。來來回回好幾趟,還是不見她那輛紅色車子的蹤影。只好偷偷跟在那個警察背後,也許他能幫我找出紅色車子。因為在我的印象中,台灣的警察總能輕易發現任何違規停放的車子。可是如果警察發現了紅色車子,我該做什麼或說什麼?
正在思考之際,那個警察剛好回過頭。他的視線一接觸到我,似乎嚇了一跳,身子突然一彎,右手迅速移到腰際准備拔槍。我也嚇了一跳。我們對峙了幾秒,他才直起身子說:「下次別隨便把手放在腰部。」然後他轉過頭,繼續向前走。
我原先很納悶,想跟他說:阿Sir,我腰痛,不行嗎?後來仔細一想,才知道他應該以為我放在腰部的右手,像是要拔槍。我暗叫好險,嚇出一身冷汗。沒多久,警察上車走了,我還是沒看到紅色車子。我右手仍然按著腰,慢慢走回咖啡館內。左手推開店門時,老板看了我一眼。『你車子不見了。』我剛坐下,立刻跟她說。「我今天沒開車來呀。」『啊?』我很驚訝。「我剛剛本來要說:我扭了腳,所以今天沒開車來。誰知道我話還沒說完,你就急忙跑出去了。」『什麼?』我直起身,牽動到腰部,忍不住呻吟一聲,『唉唷。』「撞到桌子是不是很痛?」『還好。』我回頭指著被我撞了一下的桌子,『那張桌子你也撞過。』「嗯,我記得。」
我不禁回想起她第一次撞到我桌子的情景。可是,為什麼那時她絲毫沒有痛苦的樣子?『咦?我記得當時你好像沒有受傷?』「是呀。」『為什麼會這樣?』「因為跑步也是一種藝術呀。」『你在說什麼?』
我揉了揉腰部,愈揉愈疼,左手想端起杯子喝口咖啡。但老板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伸手就把我面前的咖啡收走。『喂。』我抬頭說:『我還沒喝完。』「咖啡涼了。」他說。『誰規定咖啡涼了不能喝?我現在偏偏想喝涼掉的咖啡。』「我幫你換杯熱的。」『換?』我很好奇,『不用錢嗎?』「不用。」他看了看我,「你還是堅持要喝涼掉的咖啡?」『開什麼玩笑?咖啡當然是熱的好。』我說:『去煮吧,我等你。』
「還疼嗎?」老板走後,我接觸到她的眼光,吃了一驚。我知道她的眼神很柔很軟,但就某種抽象意義而言,她眼神的方向總是向下。那是一種細心的眼神,一種仔細觀察或接收訊息的眼神。這種眼神雖然專注,也可以看清任何東西,卻不必帶著感情。可是現在她的眼神在抽象意義上,方向卻是向上。這種眼神雖然也很專注,卻往往看不清東西,因為常會被感情牽動。舉例來說,如果用抽象意義上向下的眼神看著雨天,可以看到簷下的水珠、地上的漣漪;但向上的眼神卻總是模糊一片。
我的個性是如果女孩子在我面前表達關心,就會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喂,還疼嗎?」她見我沒反應,又問了一次。『嗯。』我皺了皺眉。「你為什麼要跑呢?」『因為……』我想了半天,最後還是決定放棄,『不知道。』「很幹脆的回答哦。」『是啊。』「謝謝你。」『為什麼要謝我?』「因為……」她也想了半天,最後還是說:「不知道。」『很幹脆的回答喔。』「是呀。」
我先朝她微微一笑,然後回過頭,往吧台方向望去。也許老板可以適時出現,來化解我和她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的窘境。但他在吧台內東摸西摸,似乎還沒開始准備煮咖啡的意思。我將頭轉回時,她將一張畫推到我面前。「這是你剛剛跑出去時,我畫的。」我低頭看了看,看到畫紙上有一個人背對著我,跑過馬路。他的右手按著腰,左手手指彎成勾,貼在眉上,似乎正在眺望。而跑步的方向與眺望的方向並不相同,視線還要再往右偏移一些。不必多想也知道畫裏的這個人是我。
『背部的線條好像很硬。』我指著畫說。「因為你很專心,也很執著。」『為什麼背部的旁邊還有三條彎曲的線?』「這表示你很痛呀。」說完後,她笑了起來。我突然覺得好像做了一件蠢事,臉上微微發燙。
「你不問我這張畫的名字嗎?」『大概是沖動的傻瓜或是容易受傷的男人之類的吧。』我將視線離開畫,不想再讓話題停留在這張畫上面。「不。」她說:「這張畫叫滿足。」『滿足?』我心頭一震,視線又回到畫上。「嗯。對我而言,這就是滿足。」我抬頭看了看她,她的視線卻停留在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