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恕與珂雪

蔡智恒 作品 第 11 頁 / 共 2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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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我不知道為什麼你急著跑出去,但當你跟在警察後頭時,我就知道你在做什麼了。知道了以後,就很感動。」『那為什麼會叫滿足呢?』「要達到滿足之前,得先經過感動呀。」她抬起頭,笑著說:「而且長時間的滿足感很難擁有,滿足感通常只是片刻的事。」『片刻?』「嗯。我覺得感動了以後,一不小心,就有了滿足感。」她說:「因為只是一瞬間的事,所以我立刻拿起筆,畫了這張畫。」

『嗯……』雖然我覺得畫名叫滿足有些牽強,但卻說不出個道理來。「你是不是認為這張畫叫滿足不太恰當?」『嗯。』我點點頭。「其實我只是把這一刻畫下來,提醒自己曾經感到滿足。」她笑了笑,「而且我不希望你再為我這樣做,或是再受一次傷。既然我覺得這樣就夠了,為什麼不能叫滿足呢?」我看了看她,又接觸到那種在抽象意義上,方向向上的眼神。

我突然覺得我不是做了件蠢事,而是一件具有某種象征意義的事。只是這個象征意義目前看來還很抽象。雖然我知道這件事不能代表什麼,但一定有某種力量讓我這麼做。如果我知道這是什麼力量,我就可以知道我為什麼這樣做,以及這樣做的象征意義是什麼。那麼這個象征意義就不再抽象,而是可以具體被描述。我的個性是如果覺得某樣東西抽象,就會說一些大家都聽不懂的話。

「我該走了。」她收拾好東西,站起身。『你的腳沒問題吧?』「不要緊。」她走了幾步,「你看,很正常吧。」我看了看她走路的樣子,只是有些不自然而已,便點了點頭。「想不想看羚羊奔跑的樣子?」『喂!別開玩笑。』「呵呵。」她笑了兩聲,「我走了,Bye-Bye。」

她走後,我繼續思考著所謂抽象的象征意義是什麼。「咖啡來了。」老板把咖啡放在我面前,我嚇了一跳。然後他竟然在我對面坐了下來,我又嚇了一跳。「對我而言,她喜歡喝我煮的咖啡,就是滿足。」他說。『是嗎?』「所以我並沒有再額外強求些什麼,不是嗎?」我看了看他,不怎麼了解他所說的,也沒有答話。

喝完咖啡後,我離開咖啡館,走進捷運站。近距離看這些來來往往的人,更能感受到他們的追求欲望。或許他們之中,有人常會有片刻的滿足感,但總是稍縱即逝。就像「追求」所畫的,需要追求的東西太多了,滿足可能只是剛好抓住某樣東西時,瞬間的觸感而已。看來想要得到長時間的滿足,是不太可能的。「而且如果很想擁有滿足的感覺,也是一種追求的欲望哦。」想到她說的這段話,又想到我跟這些穿梭的人都一樣,不禁暗自歎口氣。

不,其實我可以不同的。因為她也說:「如果在追求的過程中感到快樂,那麼你到底追求什麼,或者是否追求得到,就不是那麼重要了。」想到這裏,我終於笑了起來。剛好我的站到了,匆匆下了車,然後回頭看看又被列車帶著走的人。我突然發覺,我仿佛可以讀到他們的某些感受。這些罐頭內裝的到底是水果、魚還是肉塊,我已經隱約可以看出來。

我趕緊跑回家,立刻進了房間、打開電腦。捷運站人群的眼神,和小西、鷹男、蛇女的眼神一樣,都非常用力並且執著地在追求某些東西。而大東和曹小姐的眼神則少了點力道,但卻多了些快樂。至於學藝術的女孩,雖然我不太清楚她要追求什麼;但若那張「追求」的圖裏面畫的是她,我相信她一定是面帶笑容。

我很努力地敲打鍵盤,讓《亦恕與珂雪》愈長愈大。如果現實中的人物是這麼生活著,那麼小說中的人物也是如此吧?而讓每個人因感動而產生的滿足,又是如何呢?暢銷作家在五星級飯店渡假時喝到一杯昂貴的咖啡覺得滿足;建築工人工作一天後在路旁涼水攤喝到一碗豆花也感到滿足。作家和工人的身份、地位不同,咖啡和豆花的價格、味道也不同,但滿足的感覺是一樣的,並不會因人而異。也沒有因為誰的地位高、賺的錢多,誰的滿足感就會比較偉大的道理。

「杯子借一下。」我正專注於《亦恕與珂雪》的世界中,突然聽到聲音,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更嚇了一跳,我看到蛇女正指著桌上的杯子。『喔。』我迅速站起身,神情有些慌張,『請。』「我見你房門沒關,就進來了。」她彈了些煙灰在我的杯子裏。『這是喝水用的杯子,不是煙灰缸。』「有煙灰缸的話,我還需要向你借杯子嗎?」『這……』

「寫小說的人不能小氣,否則寫出來的故事格局便會不夠大。」蛇女叼著煙,看著我:「怎麼?是不是杯子舍不得借我用?」『舍得,當然舍得。杯子送你都沒關系。』我的個性是如果別人說我小氣的話,我就會大方得近乎沒有天理。

蛇女在我房間內走來走去,最後眼睛盯在電腦螢幕上,問:「你的小說篇名叫?」我移動滑鼠,指向檔案第一頁,讓她看篇名。「亦恕與珂雪?」她仰頭吐了個煙圈,「你果然不是專業編劇。」『嗯?』「如果取珂雪這種名字,那她的身體要健康一點,起碼沒有肺結核。」『為什麼?』「因為可能會出現這樣的對白:珂雪,你怎麼咳出血了?珂雪!別再咳血了!」她哈哈大笑,「說這些對白的演員,一定想殺了編劇。」被她吐槽,我有些尷尬,頭皮開始發麻。

「奶茶一杯15元,伯爵奶茶卻要35元;皇家奶茶更狠,要50元。」蛇女仰頭吐了個煙圈,「同樣都是奶茶,天曉得味道到底有沒有差別。但取不同的名字,價位便大不相同。」『你想說什麼?』「真笨。」蛇女瞪了我一眼,「所以說,取名是很重要的。」

『咦?』我坐下來准備關掉電腦時,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急忙站起身,『為什麼你會來我家?』「喂,你的反應也太慢了吧。」蛇女又往杯子裏彈了些煙灰,「我都已經進來這麼久,也跟你說了一會話,你竟然現在才問。」『喔。』我抓了抓頭,覺得自己有些迷糊。「你猜猜看,為什麼我會在這裏?」蛇女說:「但要運用想像力。」我只想了幾秒,便說:『應該是大東叫你過來討論事情吧。』「這是正確答案,但卻不是運用想像力所得到的答案。」『想像力?』「嗯。」蛇女又點上一根煙,「沒有想像力,怎麼當編劇?」

『什麼是想像力的答案?』「就是一般人較難猜到的答案,但卻又合乎情理。這樣在故事進行的過程中,讀者不僅常有意想不到的驚喜,又會覺得恍然大悟。」『是這樣喔。』「嗯。」蛇女仰頭吐了個煙圈,又開口問:「為什麼我會在這裏?」『這個嘛……』我想了一下,『自從上次見了我之後,你就無法自拔地愛上我,因此你假借要跟大東討論事情的名義,專程來見我一面。』「這個答案不錯。」她拿下叼在嘴裏的煙,手指夾著煙,煙頭指向我,「你真是孺子可教。」

客廳傳來大門的開啟聲,蛇女皺了皺眉頭說:「白目的人來了。」『誰?』「你也看過的,一個人頭豬腦的家夥。」『喔。』我知道她說的應該是鷹男,『你還沒看見,怎麼知道是他?』「有些人跟大便一樣,你不需要看見,就可以聞到臭味。」「喂!」鷹男的聲音從客廳傳來,「我聽到了!」「嘿嘿。」蛇女笑了幾聲,仰起頭狠狠吐個煙圈,伸了伸舌頭,說:「我們出去吧。」蛇女拿起我的杯子,走出我的房間。

我和蛇女走到客廳,鷹男和大東坐在沙發上,鷹男瞪了蛇女一眼。蛇女若無其事地走到鷹男旁邊,把杯子放在矮桌上,坐了下來。然後她深深吸了一口煙,朝鷹男面前緩緩吐出。鷹男右手揮了揮眼前的煙霧,大聲說:「喂!」蛇女笑了笑、聳聳肩,把煙丟進杯子裏,杯子裏的水弄熄了煙蒂。「剛剛制作人打電話給我,他說……」大東開口說話,但留了尾巴。鷹男和蛇女果然同時轉過頭聆聽。「他說我們三個人的案子都通過了。」「耶!」鷹男和蛇女同時大叫一聲,並轉過身面對面,兩雙手互相緊緊抓住。

我原本正要坐下來,看到這一幕,身體不由得僵在半空。他們的眼神,應該是傳達出滿足的訊息吧。起碼這一刻是。這應該是因為突然抓到長久以來一直追求的某樣東西,而感到滿足。「喂,你抓著我的手幹嘛?」蛇女瞪了鷹男一眼。「是你抓住我的!」鷹男說完後甩開抓住的手,低頭看了看手心,「哇!我的手會爛掉!」「你說什麼?」蛇女站起身,兩手叉腰。

「先別鬥嘴。」大東說:「不過我的劇本比較趕,你們先幫我完成,再搞定你們自己的劇本。」蛇女和鷹男聽完後,都點點頭,互望一眼後,不再說話。『這麼好的消息,該請吃飯吧?』我說。「你還沒吃飯嗎?」蛇女似乎很好奇。『嗯。』「知道現在幾點了嗎?」蛇女又問。我看了看表,十點多了,我嚇了一跳,原以為才八點左右。『那我自己去吃飯,你們慢慢聊。』

「喂。」蛇女叫住我,「為什麼這麼晚還沒吃飯?」『我剛剛在寫小說,忘了時間。』「這是正確答案。但我要知道想像力的答案。」『嗯……』我一面走回房間拿外套,一面想,再走出房間時,說:『我知道你會來,於是我等你。在沒見到你之前,我是吃不下飯的。』「很好。」蛇女掏出一根煙叼上,「要繼續發揮你的想像力。」

「想像力?」鷹男搖搖頭,「那有什麼用?」「你懂個屁。」蛇女斜過頭看著鷹男。「我是不懂。」鷹男發出吱吱聲,接著說:「但我不管用哪種想像力,都無法把你想像成美女。」「再說一次。」蛇女咬斷嘴裏的煙,再吐出口中的半截斷煙。『我走‧‧!‧液馨⑸‧Φ靨永胝飧黽唇‧逋壞某∶妗

我在街上走著,因為不覺得餓,所以就只是走著。想到剛剛蛇女和鷹男那一瞬間的滿足神情,很羨慕。蛇女和鷹男在日後回想時,還會記得他們曾短暫擁有滿足的感覺嗎?我不禁仔細回想自己生命的軌跡,好像不記得有過滿足的時候。或許有吧,只是現在不記得,或是發生的當下不覺得。但不管是不記得或不覺得,都是一件悲哀的事。而且在搜尋過去的記憶時,又意外找到許多難過的事和一些快樂的事。那種難過的感覺,現在還記得;但快樂的感覺,早已忘光,只記得當時是快樂的。

還是趕快停止胡思亂想吧,再想下去也許會想跳樓。至於滿足這東西,只要以後發生時,試著把它記下來就好。想到這裏,便羨慕那個學藝術的女孩,因為她可以把滿足畫下來。這樣起碼會有證據,證明自己曾經滿足過。對著夜空歎口氣後,已經12點了。轉過身,朝原路走回去。

一打開門,碰巧鷹男和蛇女也要離開。「你回來剛好。」蛇女把我的杯子還給我,「我幫你泡了杯茶。」『這是什麼茶?』我看了看杯內的深褐色液體。「如果是想像力的答案,這是普洱茶。」蛇女說完後走出門。『那正確的答案呢?』我追出門,到了電梯口。「尼古丁和焦油混在水裏所造成的。」蛇女的聲音從快關上的電梯內傳出。

朝電梯比了個中指後,到廚房用力刷洗杯子,以免日後喝水會有煙味。大東已經回房趕稿,剩我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客廳。肚子卻在此時開始感到饑餓,只好泡碗面充饑。等待面熟的時間,又想到自己該對將來有些遠見,才能活得更充實。但可惜我有深度近視,看不了多遠。

吃完泡面後,正所謂:飽了肚子、空了腦子,於是便不再胡思亂想。回房躲進被窩裏,便開始專心睡覺。關於睡覺這件事,我一直是很有耐心的。也就是說,我可以連續睡十幾個鐘頭的覺而不會覺得厭煩。所以醒來後,已是下午時分。

我發呆了兩分鐘,等腦袋熱機後,確定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班。那個學藝術的女孩應該會去咖啡館吧?我跳下床,沒拖太多時間,便出門搭捷運到那家咖啡館。推門進去時,老板跟往常一樣,不怎麼搭理我。「今天是星期六。」老板端咖啡來時,說了一句。『我知道。』我抬起頭,『然後呢?』「你一定不是為了我的咖啡而來。」『那是當然。』

老板看了我一眼後,轉身往吧台走去。『不過……』聽到我又開口,老板停下腳步。我接著說:『你煮的咖啡真的很好喝,在台灣應該可以排到前十名。』老板沒有再轉過身,只是頓了頓,然後說:「你別指望我說謝謝。」『無所謂。』我聳聳肩,『咖啡很好喝所以我該說實話,這是真理;但你對我冷冷的所以我不想稱贊你,這是人情。我是學科學的人,當真理與人情發生沖突時,總是站在真理這一邊。』

我隨手拿出一張白紙,試著想些情節來打發等她的時間。無法專心時,就抬起頭看看窗外、吧台和她桌上「已訂位」的牌子。我發覺這家咖啡館的客人還不少,只是我以前從未注意。這些人的臉我應該看過,但我既不覺得熟悉也不覺得陌生。我該不會也像她一樣,無法用臉來判斷每個人的差異?再瞥了瞥她的桌子,還是沒來。

「已訂位」牌子的顏色漸漸由亮轉暗,最後突然變成金黃色。我抬頭一看,店內的燈打亮了,窗外的天卻黑了。她今天應該不會來了。我起身結帳,留下七張畫滿飛箭的紙在桌上,但小說進度一個字也沒。老板打了八折,我說聲謝謝,他沒反應。

回去的路上,我覺得時間好像過了好久好久,腳步也愈走愈慢。在樓下剛好碰到小西,她兩手各提了一大袋東西。『小西。』我打聲招呼,『真巧。』「你怎麼老叫我小西?」她笑了笑,把左手那一袋東西拿給我。『這是?』「我來煮東西給大東吃。」『有我的份嗎?』「都被你看到了,能不,邀請你嗎?」『這……』我有些不好意思。「開玩笑的。」她又笑了笑。

我們一進門,小西就開始忙裏忙外。大東雖然走出房門,不過他手裏拿著稿子,坐在客廳埋頭苦幹。我試著走到廚房幫小西,但她總是搖搖手,把我推回客廳。我隱約覺得大東這樣不太對,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感覺上在這種場景中,男生應該跑到廚房從背後環抱著女生的腰,然後女生像被搔癢似地咯咯笑著,用手拿起一塊食物轉身,男生再仰頭一口吃下。她會問:「好吃嗎?」他會回答:「當然好吃,不過最好吃的是你。」她最後嬌嗔地說:「討厭,你壞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