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恕與珂雪

蔡智恒 作品 第 15 頁 / 共 2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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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完公車轉捷運,出了捷運站買了點食物,走回家時大約十點半。一進家門,發現鷹男和蛇女也在,他們應該是又來跟大東開會。我點個頭,算是打了招呼,便走回房間。把從速食店買的炸雞、薯條和可樂攤在桌上,准備先填飽肚子再說。「怎麼不買點別的呢?」蛇女突然出現在我右手邊,叼起一塊炸雞,「吃油炸的東西容易長青春痘。」「有得吃就好,別嫌了。」鷹男則站在我左手邊,也抓起一塊炸雞。『喂,這是我的晚餐啊!』我面前只剩一塊炸雞,我趕緊用雙手將它護住。

蛇女無視我的抗議,一面吃炸雞一面問鷹男:「你多久沒洗頭了?」「一星期而已。」鷹男也是邊吃邊回答。蛇女啐了一聲,說:「真髒。」「你知道嗎?」鷹男說:「我頭發又卷又膨,洗頭時抓不到頭皮耶!」「說點新鮮的行不行?」蛇女又哼了一聲。「有一次我洗完頭,發現地上躺了兩只蚊子屍體,你猜為什麼?」「我沒興趣猜。」「原來是蚊子飛進我頭發,結果飛不出去,在裏面悶死了。」說完鷹男哈哈大笑,笑聲既尖銳又詭異,好像吸血鬼。蛇女不想理他,拿起我的可樂,插上吸管便喝。『喂!』我喊了一聲,不過蛇女也沒理我。

「你有感冒嗎?」鷹男問。「沒有。」蛇女說。「那我也要喝。」鷹男接下蛇女手中的可樂,用手指在吸管上緣擦拭了幾下,再喝。「東西好少。」蛇女的眼睛在我桌上搜尋一番,「只剩薯條了。」「是啊,太不體貼了,根本不夠兩個人吃。」鷹男抓起薯條吃。「下次多買點,別這麼粗心。」蛇女也開始吃薯條。『喂,我是買給自己吃的!』

蛇女又不理我,拿面紙擦拭油膩的雙手,「繼續剛剛的討論吧。」「嗯。」鷹男說。「我對分手的場景有意見。」「什麼意見?」「為什麼分手一定在下雨天?為什麼不可以在洗手間旁邊?」蛇女說完後,點上一根煙,斜眼看了一下我。我把已經被他們喝光的可樂杯子遞給她,當作煙灰缸。

『喂。』我站起身,說:『夠了喔。』

鷹男和蛇女停止爭論,同時轉頭看著我。「你有何高見?」鷹男問。『這是我的房間啊。』我說。「廢話。」蛇女仰頭吐了個煙圈,「人家是問雨天跟洗手間哪個好?」『洗手間好。』「喔?」鷹男很好奇。『女主角分手後會沖進洗手間,一面哭一面上廁所,臉上和屁股同時可以嘩啦啦!』我有點心浮氣躁,這些話幾乎是脫口而出。

鷹男和蛇女反而安靜了幾秒,互看了一眼。「晚安了。」鷹男拍拍我肩膀,「早點休息。」「不要太累了。」蛇女說。鷹男走出我房間,回頭說:「生活中難免有壓力。」「跌倒了爬起來就好。」蛇女也跟著離開,然後帶上房門。

我剛覺得松了一口氣時,鷹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這小子瘋了。」「我也這麼覺得。」蛇女說:「我們難得意見一致。」「值得紀念喔。」「是呀。」然後是一陣並未刻意壓低的笑聲。

我把耳朵捂上,過了一會才放開,確定沒聲音後,便打開電腦。《亦恕與珂雪》已經好幾天沒進度了,得趁今晚好好寫點東西。不知道是因為又看到那個學藝術的女孩的關系;還是小莉把那張圖的名字取得好的關系,今晚的文字幾乎是用飛的。文字在腦海飛行的速度遠大於雙手打字的速度,我一方面得苦苦追趕,一方面又得擔心文字會不小心飛入鷹男的發叢以致受困。幸好我腦海中的文字並不是沒長眼睛的蚊子,他們總是飛一陣,然後停下來等我一陣,當我快追上他們時,他們又會繼續向前飛。最後我在珂雪說:「明天咖啡館見」時,追上他們。

看了看表,發現已經連續寫了好幾個鐘頭。不過我並不覺得累,反而有一股暢快淋漓的感覺。客廳還隱約傳來大東他們的聲音,看來他們大概會討論到天亮。我不想再被鷹男和蛇女纏住,關掉電腦和燈,倒頭便睡。

一覺醒來,漱洗完畢換好衣服准備上班時,發現桌上有一張字條:「謝謝你的炸雞,送你一個吻。Katherine。ps.睡覺記得鎖門。」想了半天,才記起Katherine是蛇女的英文名字,不禁打了個冷顫。立刻把穿在身上的外套脫下,換穿一件比較厚的外套,再出門上班。

雖然昨晚大約只睡了三個鐘頭,但起床後的精神還算好。快走到公司大樓時,突然想起跟曹小姐的一分鐘之約。出門前曾被蛇女的字條耽擱了一些時間,今天會不會因而失去准頭?下意識加快腳步,邊走邊跑,希望能抵銷失去的時間。一走進公司大門,胸口還有些喘,看見曹小姐時,她似乎楞了一下。我們互望了幾秒,她急忙拿起一張紙,清一下喉嚨,開始唱:「我無法開口說,你在我心上。啦啦啦啦啦,你在我心上。即使你離去,你依然在我心上。可是呀可是,啦啦啦,我等你等得心傷。雖然你在我心上,啦啦啦,但請你原諒。」啦啦啦啦啦,我的心已亡。」

唱完後,她把紙條放下,「這首歌作得不好。」雖然覺得這個曲調怪怪的,而且也不太通順,但我還是說:『不會啊,滿不錯的。』「是嗎?」她似乎不太相信,「要說實話哦。」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歌詞怪怪的,有很多「啦」。』「那是混字呀。」她笑得很開心,「在很多歌曲裏,當歌詞不知道該填什麼時,就會用啦、喔伊呀嘿等等沒什麼意義的字混過去。」『真的嗎?』我想了一下,『我以後聽歌時會注意這個。』「還有呀,曲調我是隨便湊合著哼的,沒時間好好譜曲。」『是喔。』我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

「對了,說到混呀,有個關於音樂的笑話哦。想聽嗎?」『嗯。』「一位觀眾看完演出後,跑去找負責人,問他:你們的節目單上明明寫的是混聲合唱,可是合唱隊裏卻只有男的,這是怎麼回事?」我看她停頓了一下,只好順口問:『怎麼回事?』「負責人回答說:沒錯啊,因為他們之中只有一半的人會唱,另一半的人不會唱--是用混的。」

曹小姐說完後,自己笑了起來,而且愈笑愈開心。雖然這個笑話很冷,但她難得講笑話,更何況她自己也覺得很好笑,因此我勉強牽動已凍僵的嘴角,微微一笑表示捧場。『我去工作了。』等她笑聲停歇時,我說。「不可以用混的哦。」她說完後,可能又陶醉於剛剛自己所講的笑話中,於是又笑了起來。我這次沒等她笑完,點個頭,便往我的辦公桌走去。

打開電腦,趁開機的空檔,慢慢消化剛剛發生的事。曹小姐雖然是個美女,但實在是不會說笑話。我想起念大學時教英文的女老師,她在期末考時把每個人叫到跟前,然後用英文講笑話給他聽。笑得愈大聲的人,英文分數愈高。那時我雖然聽得懂她說什麼,但那個笑話實在太冷,我根本笑不出來。結果我英文差點不及格,補考後才過關。後來我便養成再怎麼冷颼颼的笑話,我也可以笑到天荒地老。

看了看電腦螢幕,想想今天該做什麼事?服務建議書剛趕完,現在只要准備簡報時的資料即可。雖然很想將全副心思放在工作上,但這樣的工作並不用花太多腦筋,因此心思常偷偷溜到小說的世界裏晃來晃去。偶爾驚覺自己是學科學的人,應該嚴守上班要認真的真理,於是又將心思強力拉回到電腦螢幕。

但心思的活動原本就是自由的,很難被幹涉與限制,這也是種真理。就像牛頓在蘋果樹下被蘋果打到頭是地心引力所造成,地心引力是真理;被蘋果打到頭會痛,也是真理。當牛頓的頭感到疼痛時,並不表示他不相信地心引力的存在。所以當我的腦袋在上班時胡思亂想,也不表示我上班不認真。我的個性是如果做出有悖真理的事,就會想辦法證明那也是種真理。

「你停在這個畫面很久了。」李小姐在我身後說,「在打混哦。」『我在訓練自己的專注力和耐性。』我說。「少吹牛了。」李小姐說,「想去哪裏玩?」『什麼?』「公司要辦員工旅遊,周總叫我調查一下大家的意見。」『要交錢嗎?』「不用。」『周總會這麼慷慨?他看起來不像是個會良心發現的人耶。』「你少胡說。」李小姐拍了一下我的頭。

「喂,小梁。」李小姐叫住經過我桌旁的小梁,「想好去哪玩了嗎?」「你再等我一下。」他回頭說:「我去叫禮嫣一塊來討論。」『曹小姐可以去玩嗎?』我問李小姐。「廢話。她是員工呀。」『那我也可以去嗎?』「你討打嗎?」李小姐又拍了一下我的頭,「你也是員工呀!」『如果不去的話可以折合現金嗎?』「當然不行。」『那我沒意見,去哪都好。』

小梁帶著曹小姐走過來,我的辦公桌旁剛好湊成一桌麻將人數。李小姐拉住曹小姐的雙手,笑著問:「禮嫣,想去哪裏玩?」「嗯……」曹小姐想了一下,「美國、澳洲、紐西蘭都去過,歐洲去了法國、瑞士和奧地利,聽說希臘很美,但還沒去過,那就希臘吧。」曹小姐說完後,我、小梁和李小姐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曹小姐看我們沒接話,問了一句。「禮嫣。」李小姐收起笑容,「能不能去近一點的地方?」「那就日本吧。」曹小姐說,「要不,韓國也行。」「能不能再更近一點?」李小姐的語氣幾乎帶點懇求。「東南亞嗎?」曹小姐搖搖頭,「可是我不喜歡太熱的地方。」

「禮嫣。」李小姐緩緩松開拉住曹小姐的雙手,說:「你知道這次公司辦的員工旅遊是不用交錢的嗎?」「我知道呀,所以我很納悶公司為何會這麼大方。」曹小姐說,「因為如果出國去玩,光來回機票就得花很多錢呢。」「那你有沒有想過,也許公司的意思是不坐飛機。」李小姐說。「坐郵輪嗎?」曹小姐睜大眼睛,「那也不便宜呀。」李小姐張大嘴巴,不知所措地望著我,眼神向我求救。

『曹小姐。』我輕咳兩聲,『聽過一句話嗎?』「哪句話?」『攘外必先安內。』「嗯?」『這句話的意思是,要出國去玩前,先要把台灣玩遍。』「你少唬我,我知道這句話的真正意思。」曹小姐笑了起來,「你還是明說吧。」我也笑了笑,『公司不可能出太多錢,所以我們只在台灣玩。』「原來如此,我會錯意了。」曹小姐吐了吐舌頭,說:「不過我通常都出國去玩,不知道台灣哪裏比較好玩耶。」

「想知道哪裏好玩,」小梁插進話,拍拍胸脯說:「問我就對了。」「真的嗎?」曹小姐的聲音有些興奮。「嗯。我念大學時,我寢室隔壁的室友很會玩喔。」『住在動物園旁邊的人就會比較了解猴子嗎?』我說。「什麼意思?」小梁說。『如果我寢室隔壁的室友在總統府工作,我就會比較懂政治嗎?』「喂。」小梁瞄了我一眼,轉頭跟曹小姐說:「禮嫣,別理他。」

「你比較喜歡風景美麗的地方?」小梁問曹小姐,「還是像原始山林或海邊之類的地方呢?」「嗯……」曹小姐沉吟一會,轉頭問我:「你覺得呢?」『如果是你的話,風景美麗的地方可以不必去了。』我說。「為什麼?」『如果你已經是劉德華,你還會覺得梁朝偉很了不起嗎?』「什麼意思?」『一般人看到明星會非常興奮,但如果你自己也是明星,就不會覺得看到明星有什麼了不起的。』「你在說什麼?」曹小姐的表情愈來愈困惑。

『你已經是美麗的人了,應該不會覺得美麗的風景有什麼了不起的。所以我才會說,你可以不必去風景美麗的地方。』「我一直很認真聽,沒想到你在胡扯。」曹小姐笑了起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李小姐在我耳邊輕聲問我。『秘密。』我也半遮住口,小聲說。其實也不算秘密,我想可能是因為最近的心思總在小說的世界裏遊蕩,一不小心小說中的對白就應用到日常生活中了。

小梁雖然因為被我搶了鋒頭而顯得有些泄氣,但隨即轉守為攻,說出一長串台灣好玩的地方,讓曹小姐聽得津津有味。反正對我而言,到哪去玩都一樣,因此我也不再插嘴。「結論是,」小梁說:「到東部去玩最好,還可以泡溫泉。」「可是聽說泡溫泉是不穿衣服的。」曹小姐有些不好意思。「日本人確實是不穿衣服泡溫泉,但在台灣可以穿泳衣啊。」小梁不愧是小梁,竟然能想出這種讓曹小姐穿泳衣的方法。「泡溫泉好嗎?」曹小姐轉頭問我。『當然好啊,你不必擔心。』我也不愧是我,即使不屑小梁,也知道要以大局為重。

李小姐把我們三個人的意見都寫成:東部、泡溫泉。然後她繼續去征詢其他同事的意見,小梁和曹小姐也先後離開。我將視線回到電腦螢幕,但心思很快又跑到小說的世界中;或是幻想曹小姐穿泳衣泡溫泉的畫面。工作、小說、曹小姐穿泳衣,剛好構成三度空間的x、y、z軸。我的思考不是線性的,無法剛好只落在任何一軸上。也就是說,思考的運動軌跡,都是x、y、z的函數。

我只好不斷離開座位去洗手間,用冷水洗臉,希望能讓自己專心。但今天不曉得怎麼搞的,就是無法專心。腦子裏不僅有亦恕和珂雪的對話,曹小姐的聲音也來湊熱鬧。「溫泉好燙呀。」『是啊。』「要一起下來泡嗎?」『好啊。』我快瘋了。

第N次站起身,拿著杯子到茶水間想泡杯熱茶,剛好曹小姐也在。她先朝我笑一笑,然後按了飲水機的熱水鍵,加熱水。「你也要泡茶嗎?」『嗯。』「來。」她伸出右手,「我幫你泡。」我突然又想到一起泡溫泉的畫面,於是因尷尬而產生的麻癢感覺,立刻鑽遍全身,手中的杯子差點滑落。『我……』我開始結巴,『我自己泡就好。』可能我的表情和動作太怪異,她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