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恕與珂雪

蔡智恒 作品 第 16 頁 / 共 2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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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完了熱水後,我紅燙著臉返回辦公桌。我想今天大概沒救了,幹脆就擺爛吧。心思愛去哪就去哪,如果它晃到小說的世界,我就拿筆寫下曆程;如果它晃到溫泉,我就盡情想像曹小姐泳衣的款式;如果它回到電腦前,我就整理簡報的內容。

「天啊!」李小姐驚呼,「你今天一整天都停在這個畫面耶!」我回頭看了看她,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上班能混成這樣,你真是太神奇了。」她嘖嘖幾聲。我看她提了公事包,於是問:『已經是下班時間了嗎?』「對呀。」『終於解脫了。』我呼出一口長長的氣。「順便告訴你,已經決定員工旅遊要去東部泡溫泉,兩天一夜。」李小姐頓了頓,接著說:「看來我得去買件泳衣了。」『…………』我突然受到驚嚇,半晌說不出話來。

李小姐走後,我不敢想像她穿泳衣泡溫泉的畫面,於是想趕緊下班。但掙紮了好幾下,始終提不起勁,最後索性趴在桌子上。我覺得我好像一只半身不遂的無尾熊。「喂。」曹小姐拍了一下我的左肩,「你睡著了嗎?」我彈起身子,全身上下都醒了過來。「下班了,一起走吧?」『嗯。』我匆忙收拾好公事包,起身離開。

「我想問你,」等電梯時,曹小姐說:「我今天會不會很失禮?」『失禮?』我很納悶,『你是說哪件事?』「就是討論去玩的事呀。我不知道只在台灣玩,還說了那麼多國家。」『這沒關系啊。』我笑了笑,『你多心了。』電梯來了,我們同時走進去。她接著說:「從小我父親都只帶我去國外玩,印象中好像沒特地在台灣玩過。」『哇,你父親應該很有錢吧。』「嗯。」曹小姐低下頭,「真是對不起。」電梯門打開,曹小姐先走出去,我卻因她一句對不起而發楞。

當我回神跨出電梯時,差點被快關上的門夾住。『為什麼要說對不起?』我問。「因為我的家境很好。」『嗯?』我一頭霧水。「大部分的人都得為生活努力打拼,或是犧牲某些理想;而我從不必煩惱這些,可以任性地照自己的意思活著。」她歎口氣,接著說:「這讓我覺得對不起很多人。」走出公司大樓,因為她家要向左,而咖啡館卻在右邊,因此在告別前,我們不約而同停下腳步。

『你會下暗棋嗎?』「會呀。」『其實下暗棋跟人生一樣,既靠運氣,也憑實力。』她雖沒回話,但眼睛卻一亮。『生在富裕家庭,是你運氣好;但你若要成就自己,還是得靠實力。』「是嗎?」

『嗯。』我點點頭,『喬丹天生的彈力和肌肉協調性都比一般人好,那是他的運氣;但他可不是光靠運氣而成為籃球之神的。』「哦。」『喬丹也不會因為自己的先天條件太好,占了很多的優勢,於是覺得對不起籃球場上的其他籃球員。』我笑了笑,『不是嗎?』「是呀。」曹小姐也笑了起來。

『曹小姐。』我叫了她一聲。「嗯?」『我原諒你。』「為什麼要原諒我?」『因為我的家境不好。』她先是一楞,隨即笑出聲音,而且愈笑愈開心,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

我覺得剛剛講的話不可能讓她笑得這麼誇張,於是問:『怎麼了?』「我想到當我說想去希臘玩的時候,你們臉上的表情。」她忍住笑,「真的很好玩。」『是啊。』我笑了笑,『當你正陶醉於希臘天空的藍時,我們的臉色卻像希臘醫院內的床單一樣白。』「不好意思。」她又笑了起來,「我真的不知道只能在台灣。」『沒關系。我可以再原諒你。』「謝謝。」

『我的方向在這邊……』我伸出右手往右比,『Bye-Bye。』「嗯,Bye-Bye。」我往右走了兩步,聽到她叫我,我回頭問:『什麼事?』「以後叫我禮嫣就好,不要再叫曹小姐了。」『好。』「Bye-Bye。」她揮揮手。我也點個頭回應,再轉身往咖啡館的方向前進。

走著走著,心裏突然湧現一個疑問:曹小姐,不,應該叫禮嫣,她既然是學音樂的,家裏又很有錢,那為什麼她會在我們公司當總機小姐呢?她會不會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呢?應該不會。因為在我們做那個一分鐘約定時,她曾說過上這個班是很好玩的事。

推開咖啡館的門,發現靠落地窗的第二桌還是空著的,於是我帶著這個疑問坐在我的老位子上。「她還好吧?」老板走過來,把Menu遞給我。『哪一個她?』我一時反應不過來,『畫圖的?還是唱歌的?』「畫圖的。」『喔。她還好,只是感冒而已。』「她今天會來嗎?」『她說會。』老板沒答話,轉身走回吧台。

『喂!』我朝他喊了一聲。他停下腳步,回頭問:「幹什麼?」『我還沒點咖啡啊。』我晃了晃手中的Menu。他又走過來,我點了杯咖啡,再將Menu還給他。『你很關心她耶。』我又說。「跟你無關。」『你現在的脖子很粗喔。』「什麼意思?」『因為你臉紅啊。』我說,『這叫臉紅脖子粗。』老板沒反應,甚至也沒多看我一眼,就直接走回吧台。

老板走過來把咖啡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我立刻停止喃喃自語。喝下第一口咖啡後,我開始全神貫注於《亦恕與珂雪》身上。雖然有著等待的心情,但我相信學藝術的女孩會來,所以我很放心。紙寫滿了,再從公事包拿出另一張白紙,順便看看表。已經有些晚了,學藝術的女孩為什麼還沒出現?正因為我相信她會來,但她卻沒出現,我又開始心神不寧。

咖啡杯早已喝完,茶杯也空了,我拿起空杯往吧台方向搖了搖,向老板示意要加些水。老板走出吧台,直接到我桌旁,卻沒帶水壺。「為什麼她沒來?」他問。『我怎麼知道。』我又比了比沒有水的杯子,但他沒理我。

「你不是說她會來?」『那是她自己說的。』「她感冒好了嗎?」『她說快好了。』「感冒會好是醫生說了算?還是她說了算?」『當然是醫生說了算。』「她是醫生嗎?」『當然不是。』「那你為什麼相信她感冒會好?」『喂。』

我和老板開始對峙,他站著我坐著。我發覺他全身上下幾乎沒有破綻,正苦思該如何出招時,左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清脆響亮的「當當」聲。「快!」學藝術的女孩推開店門沖進來,拉住我的左手,喘著氣說:「跟我走!」『我還沒付錢。』我不愧是學科學的人,在兵荒馬亂之際,還嚴守喝咖啡要付帳的真理。「算在我身上。」她先朝老板說完後,再轉向我,「來不及了,快!」

我順著她拉住我的力道而站起,然後她轉身,拉著我的手沖出咖啡館。感覺她好像是小說或電影情節中,突然闖進禮堂裏把新娘帶走的人。她一路拉著我穿越馬路,跑到捷運站旁的巷子,她的紅色車子停在那。「快上車。」她放開拉住我的手,打開車門。說完後,她立刻鑽進車子,我繞過去打開另一邊的車門,也鑽入。她迅速發動車子,車子動了,我還喘著氣。

我正想問她為何如此匆忙時,她突然右轉車子,以致我身子向左移動,碰到車子的排檔杆。跟在她後面的車子也傳來緊急煞車聲。『你一定很會打籃球。』我說。「什麼?」她轉頭問。『所有的人都以為你要直行,沒想到你卻突然右轉。』「不好意思,我差點忘了要右轉。」她說:「但這跟籃球有關嗎?」『這在籃球場上是很好的假動作啊。』我說:『當所有的人都以為你要跳投時,你卻突然向右運球。』她聽完後笑了起來,邊笑邊說:「對不起,我開車的習慣不好。」

我瞥見後座放了一個抱枕,於是把它拿過來,抱在胸前。「你在做什麼?」她又轉頭問。『這是我的安全氣囊。』她又笑了起來,看著我說:「你別緊張,我會小心開車的。」『那請你幫個忙,跟我說話時,不要一直看著我,要注意前面。』「是。」她吐了吐舌頭。

『你在趕什麼?』「上班呀。」她說:「我六點半要上班,快遲到了。」我看了看表,『只剩不到十分鐘喔。』「是嗎?」她說,「好。坐穩了哦!」『喂!』我很緊張。「開玩笑的。」她笑了笑,「大概再五分鐘就可以到。」

果然沒多久就到了,她停好了車,我跟著她走進一家美語補習班。『你在這裏當老師嗎?』「不是。」她說,「我是櫃台的總機,還有處理一些課程教材的事。」『為什麼不當老師呢?你在國外留學,英文應該難不倒你吧?』「沒辦法。」她聳聳肩,「老板只用外國人當老師。」『喔。』「我在國外學藝術,但我沒辦法靠藝術的專業在台灣工作。」她說,「不過還好,我的留學背景讓我可以勝任這個工作。」

她叫我也一起坐在櫃台內,我看四周並無其他人,便跟著走進櫃台。一位金發女子走樓梯下樓時差點跌倒,說了聲:「Shit!」金發女子瞥見我在,大方地笑了笑,說:「ExcusemyFrench。」她跟金發女子用英文交談了幾句(是英文吧?),金發女子向她拿了一些講義後,又上樓了。

『為什麼她要說:ExcusemyFrench?』金發女子走後,我問。「英國和法國是世仇,所以英國人如果不小心罵了髒話時,就會說:請原諒我說了法文。」『媽的,英國人真陰險。』我說。「嗯?」她似乎嚇了一跳。『對不起,請原諒我說了日文。』她表情一松,又笑了起來。

『其實我的英文不太好。』「是嗎?」『你知道BeeGees這個樂團嗎?』「嗯。」『我以前一直誤以為他們是女的。』「為什麼?」『因為BeeGees我老聽成Bitches。』她笑得岔了氣,咳嗽了幾聲。

我看她應該有些工作要忙,便站起身四處看看。偶爾有人進來諮詢,她很客氣地回答,接電話時也是如此。忙了一陣後,她說:「對不起,讓你陪我。」『沒關系。反正我也沒事。』「我通常都是四點多到咖啡館喝咖啡,然後再趕來這裏上班。但今天小莉突然發燒,我帶她去看醫生,就耽誤了。」『她還好吧?』「已經退燒了。」『那就好。』

「你會怪我把你拉來嗎?」『不會啊。』我說:『如果你不拉我過來,我才會怪你。』「為什麼?」『因為如果今天又沒看到你,我會很擔心。』「我也是覺得你會擔心我,才匆忙去咖啡館。原本只是想告訴你今天沒空,不能陪你喝咖啡。」她笑了笑,「沒想到卻硬把你拉來。」『你拉得很好,很有魄力。』她有些不好意思,沒有接話。

『你在這裏還畫畫嗎?』「幾乎不畫。」她搖搖頭,「而且,這裏畢竟是工作的地方。」『你喜歡這個工作嗎?』「工作嘛,無所謂喜不喜歡。」她說,「畢竟得生活呀。」『我也有同感。』「這世界真美,可惜我們不能只是因為欣賞這世界的美而活著。」她歎口氣,接著說:「我們得用心生活,還得工作。」

『我去幫你買杯咖啡吧。』「咦?」她很疑惑,「怎麼突然要幫我買杯咖啡呢?」『我猜你是那種喝了咖啡後,就會覺得世界的顏色已經改變的人。』我笑了笑,『所以我想讓你喝杯咖啡,換換心情。』「謝謝。」她終於又笑了起來。

這裏的環境我並不熟悉,走了三個街口才看到一家咖啡連鎖店。我買了一杯咖啡和兩塊蛋糕,走出店門時,天空開始飄起雨絲。我冒雨回去,幸好雨很小,身上也不怎麼濕。到了補習班門口時,隔著自動門跟她互望,發現她的眼神變得很亮。我刻意多停留了十幾秒,再往前跨步,讓自動門打開。「我想畫圖。」她說。『我知道。』我說。

「我有帶筆,可是卻忘了帶畫本。」『我的公事包裏有紙,我拿給你。』我將咖啡和蛋糕放在她桌上,『以後不要再這麼迷糊……』一講到迷糊,我的嘴巴微微張開,無法合攏。「怎麼了?」『我的公事包還放在那家咖啡館。』我很不好意思。「沒關系。」她笑了笑,「這裏紙很多,隨便拿一張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