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恕與珂雪

蔡智恒 作品 第 17 頁 / 共 2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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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了張紙,開始畫了起來。我背對著她,面向門外,並祈禱這時不要有任何電話來打擾她。我的視線穿過透明的玻璃門,依稀可見天空灑落的雨絲。雨並沒有愈下愈大,感覺很不幹脆,像我老總的別扭個性。「畫好了。」她說。我回過頭,她把圖拿給我。

圖上畫了一個女孩,面朝著我,是很具象的女孩,並不抽象。我一眼就看出她畫的是自己。不是我厲害,而是她畫得像。女孩似乎是站在雨中;或者可說她正看著雨。由於紙是平面,並非立體空間,因此這兩種情形在眼睛裏都可以存在。當然從科學的角度而言,只要看女孩的頭發和衣服是否淋濕,便可判斷女孩是在雨中,或只是看著雨。但我並沒有從這種角度去解剖這張畫,我深深被女孩的眼神所吸引。

「你猜,」她說,「女孩是站在雨中?還是看著雨?」『她站在雨中。』我回答。她有些驚訝,沒有說話。我凝視這張圖愈來愈久,漸漸地,好像聽到細微的雨聲。然後我覺得全身已濕透,而且無助。我轉頭看著她,一會後說:『我能感受到,你在這裏真的很不快樂。』她更驚訝了。我們沉默了很久,突然外面傳來嘩啦啦的聲響,下大雨了。

『這張圖讓我命名吧。』我打破沉默,問她:『好不好?』「好。」她說。『就叫:嘩啦啦。』「嘩啦啦?」『嗯。聽起來會有一種快樂的感覺。』「是嗎?」『沒錯。而且最重要的是,雖然你站在雨中,但你只會聽到嘩啦啦的雨聲,並不會被雨淋濕。』「為什麼?」『因為你有我這把傘。』她沒有回答,抬頭看了看我,眼神的溫度逐漸升高。

我微笑著看了她一會,再把視線回到那張「嘩啦啦」的畫時,感覺畫裏的女孩已經不是站在雨中,而是正欣賞著雨。

第九章 改變


學藝術的女孩十點半下班,下班後她開車載我到那家咖啡館,但咖啡館已經打烊了。「你的公事包怎麼辦?」她問。『明天下班後再來拿。』我說,『反正裏面也沒什麼重要的東西。』「那我送你回家吧。」『不用了,我們不順路。』我打開車門下了車,『明天咖啡館見。』「好。」她笑了笑,揮揮手告別。

我坐捷運回家,到家時已經十一點多了。走進客廳,看到大東悠哉地看電視,我很驚訝地看著他。「幹嘛?」大東說,「你那是什麼表情?」『你怎麼會有時間看電視?』「我的劇本寫得差不多了,想輕松一下。」『那你應該去找小西,你好久沒陪她了。』「這個時間她早睡了。」大東又看了看我,「咦?你的公事包呢?」『說來話長。』我坐了下來。

「嘿。」大東突然很興奮,拿出他寫的劇本,問我:「想看嗎?」『好啊。不過我要抵一天房租。』「喂。」『不然我不看。』「你不像是學科學的人。」他把劇本丟給我,「你應該是學商的吧。」『嘿嘿。』我拿起劇本,仔細翻閱。

看了幾幕場景後,我說:『這個男主角一定很有時間觀念。』。「為什麼你這麼覺得?」大東一面說,一面湊近我。『因為他有事沒事便頻頻看表。』「也許他很喜歡這只表。」『是嗎?』我點點頭,『難怪他連潛水時也戴著這只表。』「嘿嘿。」『嘿什麼?』我看了大東一眼,『不過有些形容很詭異,比方說……』我翻閱的速度加快,邊翻邊找,然後‧‧出:『他舉起左手大拇指,表面散射出七彩炫光,讓他顯得意氣風發。』『他在黑暗中振臂呐喊,只有表面透出的水藍光芒見證他的憤怒。』我轉頭問大東,『幹嘛要這樣寫?』

「說來話長。」大東說。『喂。』「有家鐘表公司新推出了一款手表,原本要我負責廣告的業務。」大東笑了笑,「後來我就把它跟這出戲結合,可謂一舉兩得。」『怎麼結合?』「我讓鏡頭常常帶到這只表,不就是免費的廣告?」大東哈哈大笑,「這只表的外型很炫,在黑暗中可以發出水藍色的冷光,而且防水性可深達水下一百米,這些功能在戲裏面都很巧妙地被強調。」『我原以為你是老實的烏龜,沒想到你是狡猾的狐狸。』「過獎過獎。」大東還是嘿嘿笑著,「還有更狠的喔。」『在哪裏?』

大東接過劇本,翻到其中一頁,指出一句對白:「我會一直愛著你,直到我的表慢了一秒。」『什麼意思?』我問。「這只表號稱一萬年才會誤差一秒,所以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大東站起身,舉起右手做宣誓狀,大聲說:「愛你一萬年!」說完後,他得意地笑著,愈笑愈得意,一發不可收拾。

『你對小西也有這般心思就好了。』我說。大東緊急煞住笑聲,呐呐地說:「我對她很好啊。」『是嗎?』「這陣子太忙了,冷落了她。」大東有些心虛,「我會補償她的。」『小西也沒要你做些什麼,你只要多放一點心思在她身上就好了。』「嗯,我會的。」大東緩緩坐下,接著說:「其實我對她也很浪漫啊,就像她過生日的時候,我會……」我見他過了許久都沒往下說,便問:『你會怎樣?』大東沒反應,表情好像陷入昏迷的僵屍。

我走到他身旁,搖搖他的肩膀,他才醒過來。「完蛋了,昨天是她的生日。」大東苦著一張臉,「怎麼辦?」『節哀順變吧。』我歎口氣。在我的認知裏,忘記生日幾乎是所有女孩子的地雷,踩到後就會爆炸。「我怎麼會忘了呢?」大東仰天長嘯,樣子像一只歇斯底裏的馬。

『你跟她道個歉,再幫她補過生日就好了。』「也只能如此了。」大東恢複鎮定,「也許她知道我因為寫劇本太專心而忘了她的生日,會稱贊我是個工作認真、值得‧付的男人。」『你想太多了。這是科幻小說的情節,不會出現在日常生活。』「說得也是。」他說,「明天晚上的時間給我吧,我們一起幫她慶生。不過我已經跟Katherine她們約好要討論,幹脆她們也一起吧。」『小西認識蛇女和鷹男嗎?』「認識啊。」『嗯,那就這樣吧。』我站起身,『我還要再扣一天的房租喔。』「為什麼?」『因為你犯了錯。』我打開房間的門,『我要代替月亮懲罰你。』回到房裏,打開電腦,想將今天的進度整理到《亦恕與珂雪》的檔案,卻想起那張記錄今天進度的紙,還留在咖啡館的桌子上。我猶豫了幾秒鐘,決定關掉電腦,明天拿到後再說。那張紙的兩面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還畫了很多奇怪的符號,大概只有我自己才能看得懂。老板會不會把它當成垃圾丟掉呢?不管了,先睡覺再說。

要進入夢鄉前,隱約聽到窗外傳來雨聲。不禁回憶起今晚看到那張「嘩啦啦」的圖時,也曾短暫聽到雨聲。但後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渾身濕透的感覺。我突然又想起以前老師所說的話:「厲害的畫家,畫風時,會讓人聽到呼呼的聲音;畫雨時,會讓人聽到嘩啦啦的聲音;而畫閃電時,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

我記得學藝術的女孩提到,她老師也說過類似的話。好像是:「厲害的畫家,畫風時,會讓人感覺一股被風吹過的涼意;畫雨時,會讓人覺得好像淋了雨,全身濕答答的;而畫閃電時,會讓人瞬間全身發麻,好像被電到一樣。」

我是學科學的人,總覺得這兩種說法也許都對,但一定會有一種比較接近真理。因為不小心起動了思考機制,使得原本已躺平的腦神經又開始活躍。雖然仍閉著眼睛,但腦子清醒得很,窗外的雨聲也聽得更清楚。想了許久,還是得不到解答,決定逼自己趕快回到夢鄉。

然而窗外的雨,像圍攻喊殺的敵人,一波波向我進逼;我像個盲劍客,只能聽聲辨位,然後揮舞手上的劍,斬去惱人的雨。漸漸地,我聽不到聲音了,不知道是敵人被我砍殺殆盡?還是他們變聰明了,無聲無息地逼近我?但即使聽不到雨聲,我仍能感覺雨的存在,好像窗外的雨在心裏下著。想聽不到窗外的雨,用力捂住耳朵即可;一旦雨的聲音鑽入體內,那是躲也躲不掉的。

跟雨鏖戰了許久,我模模糊糊地睡著了。然後我醒了,雨停了,天也亮了。要出門上班時,習慣提公事包的左手覺得好空虛。連走路時兩手交互擺動也覺得怪怪的。走進公司大樓時,在電梯口剛好碰到李小姐,她一看到我便問:「你的公事包呢?」『說來話長。』我說。

電梯來了,但似乎只能再容納一人,我讓李小姐先進去。她進去後,電梯因超重而發出警示聲,她只好再走出來。我原本想走進去,但馬上想到如果我進去時電梯不叫,那豈不是泄漏了李小姐的體重?『我等下一班。』我說。

沒想到這一等便是幾分鐘,以致我走進辦公室時已超過八點一分。禮嫣看到我,指了指牆上的鐘,微微一笑。但隨即疑惑地問:「你的公事包呢?」『說來話長。』我說。「是不是忘了帶?」禮嫣又問。『不是。』「一定是忘了帶。」李小姐說,「這小子最近很混。」『不不不不。』我急忙搖手說,『我沒有。』

「你以為你是陳水扁呀。」李小姐說。『嗯?』我很納悶,『為什麼這樣說?』「你剛剛總共講了四個「不」和一個「沒有」,這就是陳水扁所說的「四不一沒有」。」『很冷耶。』「你知不知道上班族也有所謂的四不一沒有?」李小姐又說。『不知道。』「不要打我、不要罵我、不要扣我薪水、不要開除我,我沒有打混。」李小姐說完後,哇哇地笑著。『…………』我冷到說不出話來,看了看禮嫣,她似乎也覺得咻咻寒。

李小姐的笑聲像鮮血,引來了小梁這頭鯊魚。「這裏好熱鬧喔。」他轉頭看著我,「咦?你為什麼沒帶公事包?」『說來話長。』我說。「少在那邊裝神秘。」他哈哈大笑,「你根本就是忘了帶!」『神秘也比你便秘好。』我回了一句。「不錯。」李小姐拍拍我肩膀,「這句話有三顆星。」

我不想再跟小梁和李小姐閑扯淡,跟禮嫣揮揮手後,走向我的辦公桌。只走了七八步,便聽到後面又有人問:「為什麼沒帶公事包?」現在是怎樣?不帶公事包有那麼偉大嗎?我一時沖動,邊說邊回頭,『不爽帶不行嗎?』說完「嗎」這個字後,嘴形保持大開,久久無法闔上。「當然可以啊。」老總冷冷地說,「你不爽上班也行。」『不要打我、不要罵我、不要扣我薪水、不要開除我,我沒有打混。』我情急之下,說了李小姐所謂的四不一沒有。

「到我的辦公室來。」老總哼了一聲,便往前走,背影看來像只公雞。我畏畏縮縮跟在他身後,像一只做錯事的小狗。進了老總的辦公室,我輕輕把門帶上。他坐了下來,眼睛直視我,說:「上次叫你寫服務建議書的那件案子,下星期招標,你跟我一起去。」『好。』「簡報資料准備好了沒?」『還沒。』「趕快弄一弄,這兩天拿給我看。」『是。』

「好了。」他靠躺下來,「你回去工作吧。」『就這樣?』「不然還要怎樣?」『如果只要說這些,』我很納悶,『在外面說就好啊。』「笨蛋!你喜歡我在外面大聲罵你嗎?」老總開始激動,「我是給你留面子!」『喔。』我摸摸鼻子,趕緊逃離。

回到自己的辦公桌,打開電腦,想整理簡報的資料。但隨即想起服務建議書還留在咖啡館,根本無法做事。我歎了一口氣,左思右想該怎麼辦?「喂。」李小姐走過來,「你又在混了。」『我哪有。』我看了她一眼,『你才混吧,到處晃來晃去。』「我才沒晃來晃去。」她說,「我是來告訴你,員工旅遊可以攜伴哦,你要不要攜伴參加?」

『攜伴要多交錢嗎?』我問。「不用。」『這麼好?』我又問:『如果我不攜伴的話,可以給我錢嗎?』「當然不行。」『那不就是:不攜白不攜?』「沒錯。」『嗯,我想想看。』「記得早點告訴我,我要統計人數。」說完後,她就走了。

我的個性是如果找不到筷子,就會覺得吃不下飯。因此不管我想認真做點什麼,只要一想到公事包,便覺得渾身不對勁。就這樣東摸摸西摸摸混到午休時間,趕緊跑到那家咖啡館去。當我正准備推開店門時,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過頭,看見禮嫣。「你來這裏吃飯嗎?」她說。『這個嘛……』我搔搔頭,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你上次請我吃飯,」她笑著說:「這次該我請你了。」她推開店門,我只好跟著走進。

老板看見我們,眼睛似乎一亮,但隨即回複冷冷的神情。「好可惜那個位子有人訂了。」禮嫣指了指學藝術女孩的專用桌。我突然心跳加速,好像做了虧心事,紅著臉走向我的靠牆座位。「這應該是家咖啡館,」禮嫣看了看四周,問我:「有供應餐點嗎?」「當然有。」老板剛好走過來。「可是我吃素呢。」她抬起頭看著老板,「有素食的餐嗎?」「有。」老板說:「我不要放肉就是了。」「呵呵。」禮嫣笑出聲音,「老板真幽默。」老板微微一楞,但隨即恢複正常,走回吧台。我猜他大概是這輩子第一次被人家形容為幽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