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恕與珂雪

蔡智恒 作品 第 20 頁 / 共 2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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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想著,步伐便比平時慢了一些,走進公司時已超過八點五分了。今天又沒辦法聽禮嫣唱歌,覺得很可惜。跟她打聲招呼後,便往裏走。「等等。」禮嫣叫住我。『有事嗎?』「我也要玩第一個字的遊戲。」『好啊。』我說。

「昨天我在辦公室。」『昨。』「你跟我玩一個遊戲。」『你。』「那個遊戲。」『那。』「是不是在占我便宜?」『是。』

『這個……』我很尷尬,搔了搔頭,『不好意思,那是……』「既然你承認是占我便宜。」禮嫣說,「那我要處罰你。」『嗯……』我的頭皮愈搔愈癢,『好吧。』「我要你現在唱歌給我聽」『在這裏?』「嗯。」她點點頭,「而且要大聲一點。」

我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要唱什麼,禮嫣又一直催促著,再加上最近老聽到閃亮三姊妹的《快來快來約我》,於是便順口唱出:『快來快來約我,快來快來約我,我是你的新寶貝……』李小姐剛好從旁邊經過,對我說:「你的歌聲很像劉德華哦。」『真的嗎?』我很興奮,突然忘了尷尬的感覺。「你真是單純的傻瓜。」李小姐笑了起來,「這樣講你也信。」『…………』我的尷尬迅速加倍。「好了。」禮嫣掩住笑,「我原諒你了。」

我摸著鼻子走到辦公桌,慢慢釋放身上的麻癢。打開電腦,印出簡報資料後,便走進老總辦公室,將簡報資料給他。「你知道嗎?」老總說,「你讓我想起了我媽媽。」『為什麼?』我很好奇。「我小時候,我媽常會在廚房內殺雞。」他說,「她殺雞時,在雞脖子畫一刀,下面拿個碗裝血。雞還沒死透時,總會發出一些怪聲。」『這跟我有關嗎?』「那種怪聲,跟你剛剛的歌聲很像。」『…………』可惡,最好是這樣啦!

「嗯。」老總看了簡報資料一會後,說:「就這樣吧,你准備一下。」『好。』我轉身要離開時,老總又叫住我。「我很感激你讓我想起我媽媽。」他說。『那我這個月要加薪。』我說。「好啊。」『真的嗎?』我不敢置信。「嗯,當然是真的。」他點點頭,「下個月再扣回來。」

今天一定不是我的日子,我得小心謹慎以免出錯。我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後,把所有的相關資料再確認一遍,然後把需要的資料存了一份在NOTEBOOK裏,以便出門簡報時用。剩下的時間便到工地去看看,看工程的進行是否順利。到了下班時間,我還在外面的工地,於是自動解散,不回公司了。

但我還是專程走回在公司附近的那家咖啡館。咖啡館對我而言,早已不是下班時的短暫休閑或是追逐靈感的獵場,它是我和學藝術的女孩每天固定的交集。

快走到咖啡館時,看見一輛熟悉的紅色車子正在停車。我來到車子旁邊,確定是學藝術的女孩。「嗨。」她視線離開後視鏡、手離開方向盤,跟我打聲招呼。「砰」的一聲,紅色車子撞到後面車子的保險杆。她吐了吐舌頭,我四處張望沒看見任何異動,跟她說:『沒人看見。』她停好車,打開車門走出來。

「我們趕緊去喝杯咖啡,」她看了看表,「我待會還得去接小莉呢。」『那就不用喝了啊,我現在就陪你過去。』「到了咖啡館門口卻不喝咖啡,會不會很奇怪?」『經過情趣用品店時,一定要進去買保險套嗎?』她笑了笑,又鑽進她的紅色車子;我也繞到另一邊的車門,開門鑽進。

大約十分鐘的車程,我們到了一家安親班。一進門,小莉便淚眼汪汪的跑過來抱住學藝術的女孩。後面跟過來一個應該是老師的女子,絮絮叨叨地敘述發生的經過。我聽了半天,整理出重點為:小莉、奔跑、撞、柱子、哭。但她卻具有寫長篇小說的天分,比方描述奔跑時,會提及鞋子、鞋帶、飛躍的腿、地面的情況、環境的氣氛和奔跑者的心理狀態。等她說完後,小莉已經又多哭了十分鐘。

「小莉乖,不哭。」學藝術的女孩蹲下來摸摸小莉的頭發,「小孩子要勇敢一點哦。」小莉稍微降低哭泣的音量,但還是抽抽噎噎。『對。』我在旁接腔,『小孩子要勇敢一點,所以要勇敢的大聲哭。』小莉止住音量,從學藝術的女孩懷中探出頭,楞了楞後便露出微笑。我好像是電影導演,一喊卡後,原本痛哭流涕的演員立刻笑逐顏開。

我猜小莉在女老師長達十分鐘的敘述過程中,應該早就想停止哭泣了,只是她始終找不到停止哭泣的台階。我給了她台階,她也給了我微笑,我想這是我和她之間友誼的開端。學藝術的女孩看看時間還早,便讓小莉再去多玩一會。然後跟我一起坐在草皮上,曬曬夕陽。

『怎麼今天是你來接小莉?』我問。「因為小莉的媽媽臨時有事。」『喔。』「你知道嗎?小莉的媽媽是個藝術工作者呢。」『是嗎?』我很好奇,『我一直以為她是粉領族耶。』「沒錯呀,她在一家百貨公司的化妝品專櫃工作。」『那怎麼能算是藝術工作者?』「當然算呀。」她笑了起來,「只不過她的畫布是女人的臉。」我也笑了起來,並覺得這個草皮的綠很柔和。

『你很喜歡小孩子吧?』「是呀。」她說,「而且小孩子都是具有豐富想像力的藝術家哦。」『是嗎?』「嗯。」她點點頭,「小孩子會想像很多事情,不一定只靠眼睛所接受的訊息來判斷「真實」這東西。」『嗯。』「不過隨著被教育,小孩子逐漸分清楚哪些是真實、哪些是想像。但藝術的領域裏很難存在著真理,因為藝術是一種美。」『藝術是一種美這句話,幾乎要成為你的口頭禪了。』她笑了笑,沒有接話。

「對了,出去玩時,我可以帶畫具嗎?」『當然可以啊。』「那太好了。」她笑了笑,「我好久沒在外面寫生了。」『還會去泡溫泉喔。』「是嗎?」她說,「那我也可以在溫泉邊,畫畫女體素描。」『真的嗎?』我眼睛一亮。「嗯。」『要畫具象的喔,不可以畫抽象的。』「好。」她好像知道我的意思,笑得很開心。

時間差不多了,學藝術的女孩載著我和小莉到她工作的補習班。剛下了車,我看到上次見過的金發女子很興奮地喊聲:「Hi!」Hi誰啊,在Hi我嗎?我舉起右手,也說了聲:『Hi。』但她卻繞過我,直接抱起小莉。這洋妞的眼睛有毛病嗎?沒看到我高舉右手像自由女神嗎?我只好順勢將舉起的右手改變方向,搔了搔頭發。學藝術的女孩看見我的糗態,在一旁掩嘴偷笑。『今天不可以畫我。』我轉頭對學藝術的女孩說。「好。」她還在笑。

我在補習班內坐了一會,看她今天似乎很忙,又有小莉要照顧,便跟她說我先回去了。「明天咖啡館見。」她說。『嗯。』我點點頭,又朝小莉說:『小莉再見。』小莉跟我揮揮手,並給了我一個微笑。

回程的捷運列車上,我閉上眼睛休息時,突然有一股驚訝的感覺。不是驚訝自己沒事竟然陪著學藝術的女孩跑來跑去;驚訝的是,自己竟然不覺得陪她跑來跑去是件值得驚訝的事。我甚至懷疑只要她說:「我想去XX」,我立刻會說:『我陪你去』,不管XX是什麼地方、什麼行為或是什麼○○。

就像是繪畫一樣,我無法將我的心態用具象的文字來表現;只能用抽象的文字來表達。

我就這樣一路胡思亂想,差點錯過我的停靠站。回到家,打開門一看,大東和小西正在客廳看電視。「回來了?」大東說。『嗯。』我看他們依偎著坐在一起,便說:『沒打擾到你們吧?』「坦白說,」大東哈哈大笑,「是有一點。」小西有些不好意思,站起身說:「我去煮飯了。」『有我的份嗎?』「當然。」小西露出微笑。『小西,你要天天來煮飯喔。』「我是向日葵,只要這裏有陽光,我自然天天,向著這裏。」小西說。

從此以後,小西果然天天來。當大東在寫東西時,她就靜靜的在一旁看書。大東想休息時,她就陪他看電視或是出去走走。她不要求大東在專心創作時還要注意到她,但大東的視線只要從劇本上移開,回過頭,便可以看見小西的存在。大東用不著跟小西說明創作中甘苦的模樣,因為小西關心的不是大東的創作,而是大東因創作而引發的心情。

我也天天到那家咖啡館。當學藝術的女孩在畫畫時,我也在一旁寫小說。她會讓我看她的畫,我會讓她看我的小說。我的小說進展得非常快速,不知道是因為心裏平靜了許多?還是為了要讓她能看到更多內容?

公司方面的事也很順利,我每天幾乎都能控制在八點正進入公司,因此禮嫣也唱了好幾首歌曲。禮嫣的歌聲很好聽,甜甜軟軟的,好像棉花糖。後來有些同事知道我和她之間的這個約定,還特地待在禮嫣旁邊,如果我在八點正出現,他們會歡呼鼓掌,然後大家一起聽禮嫣唱歌。

要簡報的前一天,禮嫣問我要穿什麼?『穿件襯衫、打條領帶就行了。』我說。「我不是問你,我是問我該怎麼穿?」禮嫣說。『你也要去?』「嗯。周總叫我也去。」『比平常的穿著再稍微正式一點。』「我明白了。」她說。

然而簡報當天,禮嫣竟然穿了件黑色禮服。『你……』我驚訝得幾乎說不出話,『我們不是去參加演奏會耶!』「你不是叫我要穿稍微正式一點?」『是「稍微」啊。』我說,『你的稍微也太稍微了吧。』「可是我已經沒戴項煉和胸針了呀。」『你還想戴項煉和胸針?』我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她睜大眼睛,眨了幾次後說:「不可以嗎?」我歎了一口氣,說:『走吧,別遲到了。』

我開著老總的車,載著老總和禮嫣兩人,我很緊張。不是因為要報告,而是這輛車的一個車輪幾乎相當於我一個月的薪水。到了會場,果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禮嫣身上。即使我已經上台開始報告,評審委員們還是會偷偷瞄她。當我在台上報告時,禮嫣偶爾會起身幫委員們加些茶水,有些委員看到她走過來加水時,還會緊張得手足無措。這也難怪,如果你走進一家餐廳,發現是盛裝的林青霞幫你擺刀叉,你搞不好會把刀子拿起來自刎。

當我的目光剛好跟禮嫣相對時,我也差點出狀況。因為禮嫣微微一笑,我便朝她比了個「V」字型手勢。突然驚覺後,趕緊說:『這個第二點,就是……』雖然混了過去,但我已冷汗直流。

這件工程案子,一共有四家公司競標,我們是第二家報告的公司。等所有的公司都簡報完畢後,馬上會宣布由誰得標。結果我們沒有天理的得了標。回程的車上,禮嫣很興奮,嘴裏還哼起歌。老總則看起來很疲憊,一上車便閉上眼睛休息。

「真好,我們終於中標了。」禮嫣說。『是得標,不是中標。』我說。「有差別嗎?」『當然有差。一個要看醫生,另一個不必。』「為什麼?」她似乎聽不懂。『因為所謂的中標就是……』「你給我閉嘴!」老總突然睜開眼睛,大聲對我說。我只好閉上嘴,專心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