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恕與珂雪

蔡智恒 作品 第 19 頁 / 共 2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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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燈亮了,她往前走,我還在原地思考這個不方便的問題。當她走到馬路對面時,我才弄懂她的意思。『你放心!』我雙手圈在嘴邊,大聲說:『我們不必一起睡!』話一出口,立刻驚覺不妙,下意識用雙手遮住眼睛,以為這樣別人便看不到,跟掩耳盜鈴的那個人一樣笨。過了一會,緩緩放下雙手,她仍然站在馬路對面,紅燈正好亮起。

「好!」她的雙手也圈在嘴邊,大聲說:「我跟你去!」『我知道了!』我的雙手又圈在嘴邊,也大聲說。「要幸福哦!」我覺得這句話莫名其妙,但看到她臉上的調皮神情,便知道她在幹嘛。『你也是喔!一定要幸福喔!』「要記得我們的約定!」『我永遠不會忘記!』「夏天吹過你耳畔的涼風是我!冬天照在你臉上的朝陽也是我!」『夠了!不要在街頭寫言情小說!』綠燈又亮了,我們同時轉身,她若無其事往前走、我回到咖啡館。

我收拾好公事包,走到吧台付帳。「帶我去吧,我可以跟你一起睡。」老板說。我懶得理他,結了帳,離開咖啡館,走進捷運站。回家的路上,我思考著那張「改變」的畫,還有大東以前強調過的,小說人物的沖突問題。沖突的應該是人與人之間,而非他們所學的領域。換句話說,藝術和科學並不沖突,會沖突的只有人。

每個人的個性和本質並不會隨著所學的東西而改變,就像獅子不會因為學了音樂而變成綿羊。學了音樂的獅子可能會在追逐獵物的過程中哼著進行曲,但嗜殺的本性是不會變的。所以亦恕和珂雪也許會因為所學的東西不同,導致價值觀、思考邏輯和思考事物的角度有差異,但他們之間的很多感覺是共通的。只要感覺共通、內心契合,那麼所有的沖突都不會再是沖突。

回到家,屁股還沒在沙發上坐熱,便接到大東的電話。他要我買一束鮮花和蛋糕,然後到餐廳去一起吃飯。我出門時想到應該送個生日禮物給小西,於是我便像花木蘭一樣,東市買鮮花、西市買蛋糕、南市買禮物、北市……嗯……餐廳在北市。我雙手提滿了東西,走進餐廳時,只看到鷹男和蛇女兩個人。『大東呢?』我問。「接壽星去了。」蛇女說。鷹男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然後說:「我等到大便都幹了。」蛇女瞪了鷹男一眼,「別那麼惡心行不行。」

我坐下後沒兩分鐘,大東便帶著小西出現。這家餐廳小有名氣,今晚生意又好,大東只能訂到一張四人份的圓桌。『我去找服務生加張椅子吧。』我站起身說。「不好意思。」大東對鷹男和蛇女說,「大家稍微擠擠吧。」「喂。」蛇女對鷹男說:「坐過去一點。」「人們像天上繁星,一樣擁擠,卻又彼此疏遠。」小西開了口,又是一句深奧的話。鷹男、蛇女和我三個人同時被冷到,久久無法動彈。

「先點菜吧。」大東說。我們三個人這時才恢複知覺,然後招來了服務生。點完了菜,大東拿起我買的鮮花送給小西,並說:「對不起,昨天是你生日,今天才幫你慶生。」「沒關系。」小西接下鮮花,露出微笑,然後說:「我們不能,站在今天的黎明中,去訴說,昨日的悲哀。」我和鷹男、蛇女面面相覷,試著理解小西想表達的意思。

吃飯時的氣氛還不錯,鷹男和蛇女也不鬥嘴。小西的臉上始終掛著淺淺的微笑,看似心情不錯,但其實小西的情緒像杯水,除非端起來喝,不然是看不出溫度的冷熱。吃完飯、切完蛋糕後,我們四人各送一件禮物給小西。我送的禮物最不容易讓人驚喜,因為那是個布偶,一看就知道了。而他們三人送的禮物,都有非常精美的包裝,會讓人期待裏面的東西。「你們的盛情像海,可以感受到,小河的謝意嗎?」小西說。「我們都感受到了。」我和鷹男、蛇女為了不再讓小西說出深奧的話,幾乎是異口同聲說。

我們開始閑聊,聊著聊著,就聊到大東和小西在一起的經過。「大東是我學長。」小西說:「我原先像老鼠,只能偷偷的,喜歡他。後來像貓,小心翼翼的,維系我們的感情。」「現在呢?」蛇女問。「現在像狗,想擁有自己的地盤。」小西歎口氣,「只可惜,我的地盤在海上。所以,我注定要漂流。」我瞥了一眼大東,覺得他的眼神看起來像是正被農夫責罵的水牛。

現場的氣溫迅速降了下來,跟其他桌的熱鬧成了強烈的對比。我們這桌好像是開票後,落選那一方的競選總部。「我該走了。」小西站起身,「明天還有課,我得早些回去。」大東急忙站起身,「再待一會吧。」「不。」小西搖搖頭,「你們應該還有事,要討論。」大東像當場被逮到偷摘水果的小孩般,紅著臉低下頭。小西走了幾步,大東才追了過去。小西回頭說:「別送了。有些路,還是要我自己,一個人走。」這句話不太深奧,我聽得懂,小西在暗示什麼呢?

大東垂頭喪氣地走回來,喝了一口水後,說:「‧‧書時,她知道我在創作,便稱贊我有才華,並鼓勵我。出社會後,她看到我仍然在創作,便說我不切實際。」大東歎口氣,接著說:「是誰改變了呢?」『你們應該都沒改變吧。』我說。「那麼到底是誰的問題?」「應該都沒問題吧。」鷹男說。「也許是吧。」大東說:「狗沒有問題、貓也沒問題,但狗和貓在一起就會產生很大的問題。大東似乎被小西傳染,也開始說些深奧的話了。

「要不要聽聽我的意見。」蛇女說。「為什麼要聽?」鷹男說。「因為我好歹也是個女人。」「看不太出來耶。」鷹男說。蛇女狠狠瞪了鷹男一眼,「出去說吧。這裏不能抽煙。」

大東結完帳,我們走出餐廳。蛇女點上一根煙叼上,吸了兩口後,仰頭吐了個煙圈。「我曾經有個很要好的男朋友,後來他受不了我,便離開我。」『是因為你的個性?』我說。「我想是因為長相吧。」鷹男說。「是因為我的創作!」蛇女大聲說。「喔?」大東很好奇。

「愛情這東西就像口香糖一樣,剛嚼時又香又甜,嚼久了便覺得無味而惡心。」蛇女將身體靠在路旁的樹幹上,仰頭吐個煙圈,說:「我跟他剛認識時,他知道我在寫作,覺得與有榮焉。後來覺得我的創作世界很陌生,又認為我把創作看得比他重要,心裏便不舒服。」蛇女也歎口氣,「我們開始吵架,愈吵愈凶,沒多久就散了。」「你沒對他施加暴力吧?」鷹男說。蛇女踢了鷹男一腳,鷹男慘叫一聲。蛇女接著對大東說:「我想你女朋友或多或少也有這種心情。」「是嗎?」大東陷入沉思。

在我的印象裏,小西是個簡單的人。喜歡一個人的理由很簡單,生活的理由也簡單,更向往著簡單的生活。只要她喜歡的人開始笑,那麼全世界也會跟著笑。相對而言,大東就複雜多了。

我突然想起今天老總叫我進辦公室的事,於是問大東:『你知道為什麼只要有旁人在場,小西就不會對你發脾氣?』「我不知道。」大東搖搖頭,「大概是不希望別人認為她很凶吧。」『不。』我說:『她是給你留面子,不是留自己的面子。因為她知道,你是個愛面子的人。』大東看了看我,沒有說話。

「大東啊。」鷹男開了口,「我相信你跟我一樣,認為創作的目的是要完成自己、成就自己。對不對?」「嗯。」大東點點頭。「但如果創作的果實無法跟人分享,那豈不是很寂寞也很痛苦?」大東楞了一下,又緩緩點個頭。鷹男繼續說:「我相信她只是很想分享你創作過程的點滴,不管是甜的或苦的。」「唷!你難得說人話。」蛇女嘖嘖兩聲,「這句話講得真好。」『我也這麼覺得。』我說。

大東依序看著我、鷹男和蛇女,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始終未開口。「去找她回來吧。」我、鷹男和蛇女這次又幾乎是異口同聲。「好!」大東的眼睛射出光芒,轉身拔足飛奔。『我帶鷹男和蛇女回家等你!』我朝著大東的背影喊叫。

大東沒回頭,右手向後揮了揮,背影迅速消失在黑夜中。

第十章 愛情在哪裏


「誰是鷹男?」鷹男的眼睛瞪得又圓又大,雙手五指成爪,指節還發出爆裂聲。「蛇女是誰?」蛇女仰頭吐完煙圈後,伸出一下舌頭,並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我感覺有一道涼涼的水流,順著背脊緩緩流下。『現在國難當頭,我們不要談這種兒女私情。』我說。

我們三人立刻攔了計程車,鷹男和蛇女一左一右,把我夾在後座中間。一路上,我們討論如何幫大東,同時我也飽受鷹爪和蛇拳的攻擊。下了車,回到家,我們終於得到結論:蛇女負責對白、鷹男制造情節、我提供場景--我家客廳。我撥了大東的手機,然後鷹男和蛇女分別對他交代一些事項。大東總算了解我們要他做的事情後,便掛了電話。

我們在客廳大概等了半個小時左右,大東帶著小西回來。小西一進門,看見我們三個都在,似乎有些驚訝。「我請他們留著當證人。」大東說。「要證明什麼?」小西說。「證明在我心裏,你比什麼都重要。」大東說。小西的神態顯得忸怩,我猜她應該臉紅了。

「對不起。」大東說。小西楞了一下,沒反應過來。「對不起。」大東又說。「嗯?」小西的表情很困惑。「對不起。」「幹嘛一直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好了。」小西制止大東,「別再說了。」

「你知道嗎?」大東說,「男人的一句對不起,相當於千金。」「那你為什麼,還一直說對不起?」「因為你比萬金還重要。」這次我很確定,小西的臉紅了。我轉頭向蛇女豎起大拇指,並輕聲說:「這個設計對白很棒。」蛇女揚了揚眉毛,非常得意。

大東拿起沙發上的《荒地有情天》,那是鷹男放著的。「如果因為這個劇本使你覺得被冷落,那我寧可不要它。」大東說完後,便動手撕破《荒地有情天》。「別撕!」小西嚇了一跳,慌張拉住大東的手,「你寫得很辛苦呢。」「我雖然辛苦,」大東說,「但是遠遠比不上你的痛苦啊。」話說完後,大東更迅速俐落地撕稿子,紙片還灑在空中,四處飛揚。「不要這樣。」小西急得快掉下眼淚,「不要這樣。」「對不起。」大東輕輕抱住小西,「對不起。」小西終於哭了出來,大東輕拍她的肩頭,溫言撫慰。

『這段情節還不錯。』我轉頭朝鷹男輕聲說。「那還用說。」鷹男的牙齒咬住下唇,發出吱吱聲。「不過老土了一點。」蛇女說。「你的對白才無聊咧。」鷹男說。『好了,現在別吵起來。』我夾在他們中間,伸出雙手分別拉住兩人。

「你的稿子怎麼辦?」小西在大東的懷裏,抬起頭說。「沒關系。」大東摸摸小西的頭發,「沒事的。」廢話,這當然沒關系。因為在電腦時代用鍵盤寫作的好處,就是不管你在任何歇斯底裏、心智喪失的狀態下撕掉你的稿子,檔案永遠在電腦裏睡得好好的。除非你極度抓狂拿榔頭敲壞電腦。但即使如此,仍然有一種小小的叫作磁片的東西,完整保存你的稿子。

『男主角的表情看起來不夠誠懇,而且有些緊張。』我說。「沒差啦。男女互相擁抱時,女生看不到男生的表情。」鷹男說。「而且只要對白具殺傷力,女生很難抗拒的。」蛇女說。我們三個開始討論這個場景的效果,原先刻意壓低的聲音也愈來愈大。大東朝我們揮揮手,我們很識趣地閉上嘴。然後我回房間,鷹男、蛇女各自回家。

我想大東和小西之間應該沒事了,起碼大東已經知道小西要的是什麼。打開電腦,把那張寫了小說進度的紙的內容,放進《亦恕與珂雪》。弄了半天,眼皮愈來愈重,電腦來不及關,便迷迷糊糊爬到床上躺下。醒過來時,已經是嶄新的一天。

我提著公事包出門上班,一路上又開始思考「改變」這個問題。記得以前念大學時喜歡裝酷,面對女孩通常不太說話。可惜那時受歡迎的男孩類型是能言善道、風趣幽默;後來我的話變得多了起來,但卻開始流行酷酷的男孩。這就像是林黛玉生在唐代或是楊貴妃生在宋代的狀況。同樣的人,放在不同的時空背景下,評價可能會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