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恕與珂雪

蔡智恒 作品 第 21 頁 / 共 2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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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下班時間了哦!」禮嫣看了看表,「周叔叔,我們去吃飯吧。」「好啊。」老總微笑著回答。我很納悶她怎麼不叫「周總」,而改叫「周叔叔」?「要吃大餐哦。」禮嫣很開心。「那是當然。」老總笑了笑,又對我說:「你也一起去吧。」『不好意思,我還有事。』我說。然後我下了車,老總載禮嫣去吃飯。

老總的車子離開視線後,我趕緊招了輛計程車到那家咖啡館。推開門的力道因為匆忙而顯得太大,「當當」聲急促而尖銳。「你似乎很匆忙?」學藝術的女孩說。『再忙,也要跟你喝杯咖啡。』我說。「你今天打了領帶耶。」『因為今天要上台報告。』我點完了咖啡,擦了擦額頭的汗。

『對了,明天早上七點集合,我們6點55分在這裏碰面。』「要幹嘛?」『出去玩啊。你忘了嗎?』「不好意思。」她吐了吐舌頭,「真的忘了。」『還有,別忘了帶泳衣。』「泳衣?」她很疑惑,「為什麼?」『因為要泡溫泉啊。』「如果要穿泳衣,那還泡什麼溫泉?」『這話很有道理。不過有時是男女一起泡,所以……』「如果男女分開泡呢?」『這我就不知道了。』我聳聳肩,『畢竟我沒看過。』

「如果是男女分開泡,那我可不可以不要穿泳衣?」『當然可以啊!』我說,『你要在溫泉內潛水,我也管不著。』「那就好。」『今晚記得要早點睡,把眼睛養好。』「眼睛?」她很好奇,「做什麼?」『你不是要在溫泉邊畫女體素描嗎?眼睛好,才能看得清楚。』「哦。」『如果其他女孩想穿泳衣泡,你要對她們曉以大義,知道嗎?』「我知道。」她笑了笑,「必要時,我會以身作則。」

我咖啡剛喝完,她也該去上班了。我和她一起離開咖啡館,分手時,我再叮嚀她一次明早的事。照慣例坐捷運回家,拿鑰匙開門時,故意發出清脆的響聲。門打開後,先說聲:『打擾了!』,等過了十秒,再走進去。因為大東小西的感情愈來愈好,我怕突然開門進去會看到激情的場面。

小西看見我回來,便起身到廚房煮飯,大東則和我在客廳閑聊。我告訴他說,明天要出去玩,他說寫完劇本後,也想帶小西出去玩。「我請假不好請呢。」小西在廚房說。「如果不能請假,那我們只好放假時再去。」大東說。「去哪裏玩呢?」小西問。「我帶你去很棒很好的地方。」大東回答。「不可以花太多錢。」小西又說。「為了你,再貴也值得、多苦都願意。」『夠了喔。』我說,『這裏還有旁人在耶。』

大東自從在家裏演了一出浪子回頭後,便開始有講煽情對白的後遺症,常常讓我聽得汗毛直豎。吃飯時,我跟他們說要去東部泡溫泉,他們說這個季節泡溫泉最好。「我們也可以來個鴛鴦泡。」大東對小西說。我握住筷子的右手,劇烈地顫抖著。

飯後回到客廳,大東突然說想看我寫的小說,我立刻回房間去列印。印完後,我算了算大概有一百多頁,走出房間拿給大東。大東拿到稿子便低頭專心閱讀,我跟小西繼續閑聊。『小西你愈來愈漂亮了喔。』「因為大東的體貼,像台風。吹走了,我臉上的沙子。」『沒錯。沙子不見,人自然變漂亮了。』小西的話雖然還是深奧,但已能在我的理解範圍內。

「看完了。」大東說。『如何?』我問。「嗯……」大東靠躺在沙發背上,沉吟了很久,說:「愛情在哪裏?」『你說什麼?』「愛情在哪裏?」大東又重複一遍。

「當初說過小說的主題得是愛情,不是嗎?」『嗯。』「可是我在你的小說中,看不到愛情。」大東搖了搖頭,說:「不管是珂雪還是茵月,我看不出她們和亦恕之間,是否存在著愛情。」我陷入沉思,努力回想小說中的情節。

我失眠了,腦子裏反覆出現大東那一句:愛情在哪裏?是啊,在我的小說中,愛情到底在哪裏呢?雖然小說中未必要描寫愛情,但當初說好是愛情小說,怎能沒有愛情?會不會是因為我把生活寫成小說,所以如果我的生活中愛情沒出現,小說中也一樣不會出現?換言之,我對禮嫣或學藝術的女孩,根本不存在著愛情的感覺?

天亮了,我雖然整夜閉上眼睛,但始終沒睡著。打起精神漱洗一番,把小說稿子放進旅行袋,便出門去了。我大約6點50分到咖啡館,學藝術的女孩還沒來,老板反而出現了。『你不是還沒營業?』我問。「我是來告訴你,好好照顧她,別讓她出事。」『開什麼玩笑?』我說,『我們是去玩,又不是上戰場。』「你認為我在開玩笑嗎?」老板的臉很嚴肅,像法場中的監斬官。

老板走了,走了幾步後又回頭看我一眼。我還沒來得及納悶,學藝術的女孩便出現了。我看她背了畫架,便說:『要去打獵嗎?』她笑了笑,沒有說話。我接過她手中的袋子,便帶著她走到公司樓下。

迎面走來李小姐和禮嫣,我跟她們打了聲招呼。「這位是你朋友?」李小姐問。『嗯。』我說。「怎麼稱呼?」李小姐微笑著問學藝術的女孩。「我叫珂雪。」學藝術的女孩回答。我嚇了一跳,轉頭看了她一眼,她臉上掛著微笑。

「很好聽的名字。」禮嫣說。「謝謝。」珂雪問:「你呢?」「我叫禮嫣。」「這名字更好聽。」「謝謝。」禮嫣也笑了。

我們上了車。由於車子有40幾個座位,而我們大約只有35個人,因此珂雪和我都是一個人坐,禮嫣和李小姐則坐在一起。珂雪坐在窗邊,拿出畫本;我坐在她右側的窗邊,閉上眼睛休息。我睡了一陣子,精神便好了些。睜開眼睛,第一個反應便是向左看,剛好接觸她的目光。她微微一笑,然後向我招招手。

我起身到她旁邊坐下,她把畫本遞給我。她今天所畫的圖都很可愛,而且還洋溢著快樂的氣氛。樹木啊、花草啊、行人啊,幾乎都帶著笑容。『你今天畫的圖,好像都會笑耶。』「嗯。」她笑了笑,「因為我今天很快樂呀。」『難怪你眼中所有的景物都在笑。』我也笑了笑。

「你知道嗎?」她說,「如果情緒有方向性,那麼快樂的方向是向外;悲傷的方向是向內。」『什麼意思?』「人在快樂時,會盡量往外面看,愈看愈遠;而悲傷時,卻只能看到自己。」『是嗎?』「嗯。」她點點頭,「你們學科學的人,不會認同這種說法吧?」『不。我認同。』我說,『就像我在快樂時,會想出門看電影、逛逛或找地方狂歡;但悲傷時會一個人關在家裏,躲起來。』「這樣解釋也可以啦。」她笑得很開心。

車子經過幾個旅遊景點後,終於在晚飯時分到了下榻的溫泉旅館。我們先分配房間,禮嫣、李小姐和珂雪同一間;我則和一位單身的男同事同一間。晚飯時,我、珂雪、禮嫣和李小姐坐同一桌,一切看來是如此美好,但我遠遠看到小梁掛著邪惡的微笑走來,心情不禁往下沉。「你怎麼了?」坐在我左邊的珂雪問。『沒事。』我說。「你好像是一顆氣球,正看到一根針逐漸逼近呢。」珂雪說。『這個比喻好。』我反而笑了。

「唷!」小梁把手搭在我的右肩上,「怎麼不介紹你身旁的美女呢?」「你好,我叫珂雪。」珂雪說,「請問你是?」『他是爸爸的姨太太。』我說。「嗯?」珂雪聽不懂。『小娘(小梁)。』剛好坐在我右手邊的李小姐噗哧一聲,然後掩嘴對我說:「雖然很冷,但這句話還是有三顆星。」小梁瞄了我一眼後,還是不識相地擠進我們這桌。

「委屈大家陪我吃素了。」禮嫣說。「是啊,委屈大家了。」小梁立刻接著說,「但希望大家能跟我一樣,充分享受吃素的樂趣。」『不好意思。』我轉頭輕聲對珂雪說,『忘了告訴你,這桌吃素。』「沒關系。」珂雪笑了笑,「我屬兔。」「不過看不出來你是吃素的人。」珂雪說。『坦白告訴你。』我聲音更輕了,『我坐錯桌子了。』珂雪笑了起來。禮嫣好奇地看著她,她報以微笑,然後開始動筷子。

吃過飯後,我回到房間,休息了一陣子,准備去泡溫泉。但我在旅行袋裏翻來翻去,就是找不到泳褲。雖說這裏的溫泉是男女分開泡,但我是個生性害羞保守的人,不想在溫泉邊跟其他的男人比大小。只好把小說稿子帶著,走出這家溫泉旅館。

這家溫泉旅館蓋在山腰,我往山下走去。山腳下有家咖啡館,號稱有溫泉咖啡,我便走了進去。咖啡的味道還可以,視野和氣氛也不錯。開始構思小說接下來的情節時,腦子裏卻一直浮現大東所說的,愛情在哪裏的問題。我坐了許久,始終得不到解答。

離開咖啡館,往上走,慢慢走回溫泉旅館。在一個隱蔽卻明亮的地方,我看到了珂雪。『泡完溫泉了嗎?』我問。「嗯。」她甩甩微濕的頭發,「很舒服。你呢?」『我沒帶泳褲,所以沒去泡。』「真可惜。」她說,「難怪你看起來悶悶的。」『還好啦。』「告訴你一個會讓你振奮的事。」她說,「我有畫女體素描哦。」『真的嗎?』我果然振奮了,雙手顫抖著接下她遞過來的畫本。

「不過只有李小姐肯讓我畫耶。」我正准備打開畫本時,聽到她這麼說,歎口氣,把畫本還給她。「你不看嗎?」『為了晚上能睡個好覺,我不能看。』「怎麼這樣說。」她笑了笑,「其實從某種角度看,她的身體很美。」『哪種角度?』我說,『是指閉上眼睛這種角度嗎?』「沒想到你嘴巴這麼壞。」她又笑了起來。

「你小說寫得如何?」她笑完後,指著我手中的稿子。『今晚沒進度,而且我碰到一個嚴重的問題。』「什麼問題?」『愛情在哪裏。』「嗯?」我知道她不懂,於是跟她解釋當初開始寫小說的情形,和大東說的話。

「我明白了。」她說,「我畫張圖給你。」『好啊。』我們找了一處看起來比較幹淨的草地,我陪她坐在草地上。她將畫紙放在盤著的腿上,開始低頭作畫。「畫好了。」她畫得很快,沒多久便完成。

這張圖的天空下著大雨,一個女子右手遮住頭,向前疾奔。「如何?」她問。『你愈來愈厲害了,我仿佛可以聽到傾盆大雨的聲音。』「然後呢?」『嗯……』我說,『也可以感覺全身濕透了。』「好。」她頓了頓,說:「請你告訴我,在這張圖中,雨在哪裏?」『這些都是雨啊。』我指著圖上雨的線條。

「如果你可以聽到雨聲,那麼雨聲在哪裏?」『啊?』「你也可以感覺全身濕透,那麼被雨淋濕的感覺在哪裏?」我看了看她,無法回答。

「你可以聽到雨聲,但卻看不到雨聲,不是嗎?」『嗯。』「你也可以感受到雨,但卻看不到這種感覺,不是嗎?」『嗯。』「我想小說應該也是如此。從文字中看不到愛情,不代表愛情不存在,因為愛情未必存在於文字中。」

她笑了笑,接著說:「你也許可以聽到愛情,或是感受到愛情,但這種聲音和感覺都不會存在於作者的文字中,它們是出現在讀者的耳際和心裏。」她這席話讓我很震驚,我低頭看著畫,說不出話來。

「我再畫一張圖吧。」她說,「接下來的這張圖就叫:愛情在哪裏。」『你好像是急智畫家喔,我隨便點個圖名,你就可以開始畫。』「那你應該拍個手吧。」她笑著說,「我畫得很辛苦呢。」我啪啦啪啦鼓起掌來,她說了聲謝謝後,又低頭開始畫。這張圖她畫得更快,一下子便完成。畫面上有一對相擁的男女,男的右手勾在眉上,正翹首眺望;女的右手圈在耳後,正側耳傾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