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恕與珂雪

蔡智恒 作品 第 23 頁 / 共 2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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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打電話回來。」『真的嗎?』我停下腳步,『她說了什麼?』「我不知道。」她說,「是小莉接的。」『喔。』我又開始往下走,聽到她問:「你最近常熬夜嗎?」『沒有。』我又停下腳步,『只是晚上睡不好,有些失眠。』「難怪你皮膚看起來沒有光澤。」『嗯?』

「我們公司最近新推出一套白拋拋系列的保養品,要不要試試看?」『多少錢?』「兩萬塊。」『太貴了。』「還有幼咪咪系列,只要一萬二。」『還是太貴。』「還有金閃閃系列、水亮亮系列、粉嫩嫩系列……」我不等她說完,用跑的下樓,不再回頭。

搭完公車轉捷運,再走路回家,度過失眠的第18個夜晚。

珂雪射出悲傷這枝箭後的第20天,我來到小莉的安親班。小莉正坐在草皮上低頭畫畫,我彎下身問她:『你在畫什麼?』「小皮。」她回答,但沒抬起頭。我的視線往她的前方搜尋,看到那只神奇的牧孩犬。再低頭看看小莉的畫,畫裏的狗全身毛發直立,有點像刺蝟。『你在畫小皮被雷打中的樣子嗎?』我問。「什麼!」小莉雙手插腰,大聲說:「是小皮生氣的樣子啦!」

『畫得真好。』我幹笑兩聲,有些言不由衷。小莉抬起頭看著我,眼裏透著懷疑。『你媽媽呢?』我試著問。「她待會才會來接我。」小莉又低頭畫畫。『我是問你那個會畫畫的媽媽喔。』「她走了呀。」『她不是有打電話給你嗎?她跟你說了些什麼?』「她叫我要乖乖的,還要聽媽媽的話。」『她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嗎?』「沒有。」『你還記得她說了什麼嗎?』「你很吵耶!」

小莉轉身背對著我,似乎不想理我。『你知道嗎?』我移動兩步,走到她身旁,彎下身接著說:『厲害的畫家,畫風時,會讓人聽到呼呼的聲音;畫雨時,會讓人聽到嘩啦啦的聲音;而畫閃電時,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小莉沒反應,我又繼續說:『而更厲害的畫家,畫風時,會讓人……』話還沒說完,小莉突然站起身,一溜煙跑掉了。然後我聽到狗的吠叫聲,不是來自小莉的畫,而是來自草皮的那端。

珂雪射出悲傷這枝箭後的一個月,我又開始繼續寫《亦恕與珂雪》。自從禮嫣和珂雪離開後,我原本已經停筆;但現在覺得,我一定要往下寫、不斷地寫,才會化解心中的悲傷。寫到〈悲傷〉這個章節時,我不斷聽到禮嫣悲傷的聲音,也感受到珂雪的悲傷。於是寫完〈悲傷〉後,我再也寫不下去了。

不過我領悟到一個道理:如果圖畫能讓人聽到聲音,也能讓人心裏有所感受;那麼小說是否也是如此?

我把《亦恕與珂雪》拿給大東看。他說當他看到小說中所描述的珂雪那張「愛情在哪裏?」的畫時,他突然有種感覺。『什麼感覺?』我問。「畫裏相擁的這對男女,應該就是亦恕與珂雪。」他說。

大東讓我更加確定,亦恕與珂雪之間,存在著愛情。

珂雪射出悲傷這枝箭後的兩個月,公司恢複正常下班。但小梁卻提出了辭呈。小梁說他才28歲,想出國再念點書。其實從禮嫣走後,我就不再覺得他是個討厭的人了。在愛情小說中,最大的沖突通常不是來自不同,反而是來自相同。也就是說,兩個男人喜歡相同的女人,或是兩個女人喜歡相同的男人。這就是我和小梁之間最大的沖突點。

於是在我的小說中,小梁成了反派人物。如果小梁也寫小說,那麼在他的小說裏,亦恕一定扮演著反派角色。

李小姐決定減肥,因為她沒陪禮嫣吃素的這兩個月來,胖了三公斤。她開始運動、跑步,也不坐電梯了,爬樓梯到公司上班。九樓耶!難怪如果我早上剛進公司時碰到她,她總是氣喘籲籲。一個星期下來,我覺得她變壯了,大概是脂肪轉化為肌肉的緣故。

珂雪射出悲傷這枝箭後的三個月,我租了一輛車,開車到東部。在花蓮附近,見到一大片油菜花田。我不禁停下車,在這片金黃色的世界裏徜徉。這就是珂雪那幅「天堂」的畫裏所呈現的景象啊。我忘記所有的追求和悲傷,覺得又重新活了過來。

天空突然下起大雨,我一時之間忘了車子停在哪,剛好看到附近有座房舍,便跑了過去,在屋外的簷下躲雨。那似乎是一座莊園,有三四間簡單的磚瓦房,院子是一大片綠草地。草地上擺放了二三十顆巨大的石頭,被人工雕鑿過。我四下一看,屋外立了個小招牌,說明這是一座石雕庭園。

「年輕人。」一位看來六十多歲蓄著灰白長胡子的老先生撐傘走過來,「進來躲雨吧。」看他面帶微笑,態度又很親切,我便點點頭說:『謝謝。』我們一起撐傘走到庭園中的涼亭,他收了傘,說:「喝杯茶吧。」我坐了下來,感覺頭上有雨,抬頭一看,涼亭的屋頂只覆蓋茅草,於是大雨穿過茅草,在涼亭內形成幾股水柱。我挪了一下位置,躲開雨柱,接過他遞來的熱茶。

涼亭外的大雨雖然傾盆,但涼亭內的老先生正燒著水沏茶。我覺得溫暖而寧靜。他問我從哪裏來?做什麼的?我據實以告。然後說:『如果這座涼亭讓我來蓋,一定不會漏水。』他聽完我的話後哈哈大笑,笑聲非常爽朗,像熱情的年輕人。

老先生一面喝茶,一面開始告訴我他的故事。原來他是個素人石雕師,沒受過正統藝術學院的洗禮。年輕時為了生活,不管工作性質,前後做過幾十種工作,但都做不長;後來終於在石雕的世界裏,找到自己。「我剛開始做石雕時,常潛到海裏找石頭。」老先生說。『為什麼?』我很疑惑,『山上到處是石頭啊。』「海裏的石頭更堅硬。」他說,「石頭愈硬,雕鑿的難度愈高。這樣在雕鑿的過程中,更能感受到生命的力量。」我發覺他年紀雖大,身體也看似孱弱,但眼神中卻蘊藏著巨大的能量。

雨似乎停了,他看了看涼亭外,說:「我帶你四處看看吧。」『嗯。』我點點頭,站起身。我們經過一間屋子,只見滿地都是壞掉的鐵錘和鑿子,我很震驚。右手拾起一只沉重的鐵錘,鐵制的部分已因反覆的撞擊而彎曲。我心裏琢磨著,這要經過幾千次、幾萬次的用力敲打才會如此啊。「有時我會覺得,跟我的石雕作品相比,這些才是真正的創作。」老先生淡淡地笑了笑。

老先生的石雕作品都隨意擺在屋外的草地上,沒有多餘的裝飾。「反正是石頭,也不怕日曬雨淋。」他笑著說。他的作品似乎都以中年婦女為主,而且都呈現圓潤與堅毅的感覺。他說那是他母親的形象,一個典型的台灣農村婦女,樸實而健壯。

有一件作品則明顯不同,它比較像年輕女子,而且石頭形狀像蠶豆,使她看起來像是懷抱著某樣東西,或某個人。最特別的是,她的眼睛朝上,左眼被鑿空。由於剛剛下了雨,鑿空的左眼內蓄滿了水,風一吹,水面揚起波紋。『這個作品很特別,它叫?』我問。「柔情萬千。」他回答。

「原先雕鑿時,並沒打算把左眼鑿空。但後來鑿左眼時,覺得鑿壞了,幹脆把左眼鑿空,就變成現在這樣了。」他說。這個作品讓我目不轉睛,我的雙腳牢牢釘在地上。「平時看來沒什麼,但只要下了雨,鑿空的眼睛內便會有水,看起來還真像眼波的流轉。」他笑著說,「喜歡這個作品嗎?」『非常喜歡。』我點點頭,『而且石頭是那麼堅硬的東西,但這件作品竟然能傳達一種柔軟的感覺,很厲害。』「哈哈哈……」他突然發聲狂笑,一發不可收拾。

我很疑惑地看著他,他停止笑聲後說:「有人說了相同的話。」『是嗎?』「三天前,有個女孩開車經過,那時也是剛下完雨。」他說,「她和你一樣,停在這件作品前很久,然後說了跟你相同的話。」『是這樣啊。』「她應該是學藝術的,還畫了一幅畫送我。」我心跳微微加速,然後問:『她開什麼樣的車子?』『紅色的車子。』他笑了笑,接著說:「廠牌我不知道,我沒什麼錢,對車子沒研究。』

『我可以看她的畫嗎?』我的聲音有些顫抖。他點點頭,走回屋內,拿出一張畫,遞給我。這幅畫很忠實地呈現柔情萬千這件石雕作品,鑿空的左眼內水波蕩漾,畫中女子的眼波便轉啊轉的,顯得含情脈脈。女子的外緣畫了些線條和陰影,使她看起來像躺在一張極柔軟的床上,而這張畫紙,就是柔軟的床。

雖然我已經三個月沒看見珂雪的畫,但我對她的畫太熟悉了。沒錯,這是珂雪的畫,我的眼眶開始濕潤。

『她……』我一出口,便覺得聲音已沙啞,而且哽在喉嚨,無法再說下去。「年輕人。」他微微一笑,「慢慢來,沒關系。」我擦了擦眼角,說:『她還好嗎?』「她很好。」他說,「不過她跟你一樣,看起來很悲傷。」我覺得剛剛應該失態了,平靜一會後,又問:『她有說什麼嗎?』「我們坐著說。」他又帶我走回涼亭。

「她說……」老先生又開始燒開水,「快樂是向外的,悲傷是向內的。正因為悲傷,所以讓她看清了自己。」『嗯。』「她覺得自己可以在畫裏表達很多情感,唯獨對人,她還不會表達。所以她要不斷地畫,一面化解悲傷,一面學習表達對人的情感。」『嗯。』「但她畫了三個月,悲傷依舊,直到看見那件石雕,她才領悟。」『她領悟了什麼?』

「她必須先把自己鑿空,才能蓄滿柔情。」『鑿空?』「嗯,她是這麼說的。」『什麼意思?』「我也不清楚。」他笑了笑,「她只說她想要畫一幅畫,讓這幅畫能夠裝滿她對那個人的感情。」『嗯。然後呢?』「沒有然後了。她跟我說聲謝謝,就走了。」『喔。』我很失望,低著頭不說話。

我覺得已經打擾他很久,而且雨也停了,便起身告辭。他陪我走到門口,突然說:「對了,我有告訴她,要她早點回去。」『她怎麼說?』「她說她畫完那幅畫後,就會回去。而且她會讓那個人看到這幅畫。」『是嗎?』「嗯。」他點點頭。

我說聲謝謝,轉身離開時,他又說:「別擔心,她會回去的。」『嗯。』「她是為你而畫的,所以你一定會看到那幅畫。」『你怎麼知道?』老先生又開始發聲狂笑,笑聲暫歇後,說:「我是個石雕師,我連石頭的感情都看得出來,更何況是人的感情呢。」我臉上微微一紅,笑了笑,便離開那座石雕園。

開車回家,心裏覺得有些踏實。我不必再像無頭蒼蠅四處找珂雪,只要安心等待即可。

珂雪射出悲傷這枝箭後的四個月,大東的《荒地有情天》終於開播。從第一集開始,每晚九點,大東、小西和我都會守在電視機前。「拜‧,荒地耶!」大東大聲抱怨,「女主角竟然化了個大濃妝!」「還有她穿的是什麼衣服?少一點蕾絲會死嗎?」「我寫的是王寶釧耶!她竟然可以演成潘金蓮!」「男主角抹的發雕也太神奇了吧,風那麼大,頭發竟然一點也不亂!」「我要他演出在逆境中向上的勇氣,不是拿刀去砍人的狠勁啊!」大東總是邊看邊罵,聲音通常蓋過電視機的音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