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曾安慰大東,說:「唐太宗之後的皇帝,是很難當的。」『什麼意思?』我問。「唐太宗,是那麼好的皇帝,繼任的皇帝,當然倍感壓力。」小西說。『嗯?』我還是不太懂。「大東故事中的人物,性格那麼美好,演員當然有壓力。」小西說。『喔。』我總算聽懂了。
一個月後,《荒地有情天》下檔。看完最後一集後,大東跟我說:「你的《亦恕與珂雪》呢?」『結局還沒寫。』「為什麼?」『因為結局還在進行中。』大東聽不太懂,把我的小說稿子再拿去看一遍後,說:「其實還是可以拍成電視劇。」『是嗎?』
「不過要小心,茵月可能會被演成一個什麼事都不懂的千金大小姐;珂雪則會被演成好像不用上廁所的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子。」大東說。『那亦恕呢?』我問。「亦恕?」大東說,「隨便找個人來演就可以了。」『喂。』「開玩笑的。」他笑了笑,「亦恕可能被演成油腔滑調的花花公子。」『這麼慘啊。』「沒辦法。」大東聳聳肩,「這就是文字創作和影像創作的不同,文字總是可以給人想像的空間。」
我起身要回房時,大東又說:「你還是繼續寫結局吧。」『可是……』我不知道該如何告訴大東,因為珂雪還沒回來,也不知道她在哪裏,所以結局根本沒辦法寫。「故事沒結局很奇怪。」大東又說,「還是寫吧。」我回房後想了很久,決定打開電腦,開始寫《亦恕與珂雪》的結局。
萬一珂雪始終沒回來,或是我再也看不到她,但總有一天,當珂雪看到《亦恕與珂雪》的小說或電視劇,便會明白我的心情。
珂雪射出悲傷這枝箭後的六個月,禮嫣終於要舉辦個人的鋼琴演奏會。老總給公司每個人買了張門票,要我們大家都去捧場。他還特地把我叫進他的辦公室,說:「這張最貴的票,給你。」我低頭看這張票,第五排的位置,很接近舞台了。『為什麼對我最好?』「因為你工作最勤奮、做事最用心……」『是禮嫣交代的吧。』我不等他說完,便打斷他的話。「你怎麼知道?」老總似乎很驚訝。
『因為工作最勤奮、做事最用心等等,不可能用來形容我。』「你倒有自知之明。」老總反而笑了笑。我說聲謝謝,便轉身離開。「其實你是個不錯的人,只是禮嫣跟你的差距實在太大,所以……」『這點我明白。』我回頭說。「明白就好。」他說,「好好去聽她的演奏會吧。」『嗯。』「聽完後寫份報告給我。」『什麼?』我嚇了一跳。「開玩笑的。」他又笑了笑。
禮嫣的鋼琴演奏會那晚,她穿了套深紅色的禮服,人顯得更明亮。我忘了她總共彈奏了多少首曲子因為我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時間比耳朵聆聽琴聲的時間,要長得多。我不再聽到禮嫣悲傷的聲音,我聽到的是,她用力拍動翅膀的聲音。禮嫣,屬於你的天空並沒有牢籠,所以用力飛吧。
這晚禮嫣在台上彈的很多首曲子,都曾在公司唱給我聽。每當我聽到熟悉的旋律,總會陷入那個一分鐘約定的回憶裏。而以前在公司相處的點滴,也隨著琴聲,在我心裏擴散。不知道她是不是還喜歡聽故事呢?
禮嫣最後彈的曲子,是《海與岩》。她重新編了曲,以致她彈第一遍時我還聽不太出來。後來她應聽眾要求,再彈一遍,而且邊彈邊唱,我才知道那是《海與岩》。
《海與岩》彈完後,禮嫣站在台上接受熱烈的掌聲,並鞠躬回禮。當她視線轉向我這邊時,我朝她比了個「V」字型手勢。她忘情的揮揮手,而且笑得好開心,好像整個人快要跳起來。我知道禮嫣看到我了。
回家的路上,我不斷想著我跟禮嫣的關系。剛剛我在台下、她在台上;我比V、她揮手,看起來是如此自然。我突然覺得,我是仰慕禮嫣的。仰慕仰慕,「仰」這個字說得好;但需要抬頭的愛慕,終究是一段距離。
大東曾說,我寫的小說很生活;可是禮嫣的生活卻像小說。原來小說和生活之間,有時是沒有分際的。
珂雪射出悲傷這枝箭後的七個月,大東終於要跟小西結婚。喜宴那天,我和鷹男坐在一起,沒多久,蛇女便搖搖晃晃走過來。『怎麼了?』我問她。「我今天改戴隱形眼鏡,覺得看到的東西都怪怪的。」蛇女說。「如果你平時穿褲子,今天改穿裙子,是不是就不會走路?」鷹男說。「想吵架嗎?」蛇女說。「來啊。」鷹男說。『這是喜宴場所。』我說完後,他們就閉嘴了。
『你們的劇本都寫完了吧?』我問。他們都點點頭,鷹男還說:「已經送給制作單位審核了。」「說到這個,我想起昨晚的夢。」蛇女說,「昨晚我夢到野島伸司說:他是日本第一的劇作家,但只能算是亞洲第二。」『那誰是亞洲第一?』我問。「野島對我說:就是你!」蛇女回答。鷹男聽完後,在旁邊笑得不支倒地。蛇女瞪了他一眼,說:「不服氣嗎?」
「如果夢境會成真,那宮澤理惠就不是處女了。」鷹男說。『什麼意思?』我問。「我常夢到跟宮澤理惠在床上纏綿,如果這也算數的話,那宮澤理惠還能是處女嗎?」鷹男邊說邊笑。「可惡!」蛇女站起身,大聲說:「我一定要教訓你!」「誰怕誰!」鷹男也大聲說。『這是喜宴場所。』我雙手分別拉住兩人,拉了幾次,他們才閉嘴。
還好喜宴現場始終是鬧烘烘的,鷹蛇之間的鬥嘴不至於太顯眼。上了第二道菜時,新郎新娘開始在台上說話,現場稍微安靜下來。大東說得很體面,不外乎就是感謝一大堆人之類的廢話。大東說完後,把麥克風拿給小西,她搖手推辭,最後才接下麥克風說:「嫁給大東,即使到北極,賣冰箱,我也心甘情願。」小西說完後,現場所有人手中的筷子,幾乎都掉了下來。鷹男和蛇女的筷子也掉在桌上,但我手中的筷子還拿得好好的。
蛇女問我:「你聽得懂?」『嗯。』我點點頭,『在北極,誰還買冰箱?所以賣冰箱的人生活一定很困苦。即使這麼困苦,她也心甘情願,真是堅毅的女人啊。』「佩服佩服。」鷹男說,「我只知道北極冷、冰箱也冷,所以她這段話實在冷到不行。」「我也覺得好冷。」蛇女說。我看了看他們,知道自己終於不再覺得小西的話很深奧了。
覺得小西的話不再深奧之後的兩個禮拜,我搬離了大東的家。把空間讓給這對新婚夫婦後,我獨自在外租屋。
珂雪射出悲傷這枝箭後的八個月,是我第一次看見珂雪的季節。但我已經很久沒去那家咖啡館了。自從不去那家咖啡館後,我上下班都得繞路走;搬到新住處後,便不必再繞路了。
我相信花蓮那位石雕師的話,珂雪一定會回來,也一定會帶幅畫回來。我只是等著。老板在咖啡館內等,我在我的生活以及小說中等。
已經是落葉的季節了,我走在路上,常把葉子踩得沙沙作響。今天到公司上班,一坐下來,便發覺左腳的鞋底黏了片落葉。彎下腰,把葉子撕下,又看見落葉背面沾著黃黃的東西。我轉了一下小腿,低頭看著鞋底,原來我踩到了狗屎。
我迅速從椅子上彈起,鞋底不斷摩擦地面,想把狗屎抹掉。「你在跳踢踏舞嗎?」老總剛好經過,說了一句。我動作暫停,他又說:「跳得不錯。」老總走後,我繼續跳踢踏舞,不,是繼續把鞋底的狗屎抹掉。
把鞋底弄幹淨後,我才知道去年落葉會黏在鞋底的理由,也是狗屎。沒想到由於狗屎,才會讓珂雪想畫黏在我鞋底的落葉,也因此而有《亦恕與珂雪》的開頭。如果《亦恕與珂雪》是部愛情小說,那這部愛情小說的肇因便是狗屎。難怪常有人說,愛情小說都是狗屎。
我突然很想把《亦恕與珂雪》完成,於是打開電腦,又開始往下寫。不管上班時要認真工作這個真理,我只知道小說要有結局也是真理。我很專心寫,連午休時間也沒出去吃飯。就剩下一點點了,剩下的只是珂雪那幅畫的長相,還有我要對她說的話而已。
下班時間到了,公司裏的氣氛開始熱烈,有好幾個同事在一起閑聊。「什麼?你也去了那家咖啡館?」「是啊,咖啡滿好喝的。不過老板很酷。」「最後那幅畫,你取什麼名字?」「我把它叫:女人與海。」「太普通了。我取名為:海的女人。」「那還是一樣普通,聽聽我取的名字:跳海前的最後一瞥。不錯吧?」「你們取的名字都不好,我把它叫:誰來救救我。」「你耍寶嗎?那怎麼會是圖名呢?叫絕望不是很有文藝氣質嗎?」「我最有文藝氣質了,我取名為:洶湧中的凝視。」「太拐彎抹角了,我取的畫名比較直接,就叫:我想跳海。」「你找死嗎?取這種名字。」「老板聽完後,一腳把我踹出咖啡館,我現在屁股還很疼。」這幾個同事說到這裏便哄堂大笑。
「在咖啡館內辦畫展,確實很特別。」「那些畫其實都很不錯,看起來很有感覺。」「我覺得很多圖都是自然揮灑而成,甚至連畫紙也是隨便一張白紙。」「嗯。就像女人如果漂亮,穿什麼衣服就不是那麼重要了。」「總之,一面喝咖啡;一面欣賞畫,真是一種享受。」「不過很多張圖的名字非常奇怪。」「是啊,如果不是這些圖名,我也不會把那幅畫取名為我想跳海了。」「說得也是。哪有圖名叫迷糊、尷尬、逞強、嘩啦啦之類的。」最後這句話是李小姐說的。
我立刻站起身想走過去問清楚,匆忙之間左小腿還撞到桌腳。顧不得小腿上的疼痛,我把李小姐拉到旁邊,問她:『你們說的是哪家咖啡館?』「捷運站對面那家呀。」『真的嗎?』「嗯。」她點點頭,「大概從上禮拜開始,同事們紛紛跑去這家咖啡館喝咖啡。因為聽說咖啡館內掛滿了畫,好像是開畫展。」『然後呢?』「結帳時老板還會拿出一幅畫,讓你命名哦。那幅畫裏面畫了……」
我不等李小姐說完,轉身便跑出辦公室。出了公司大樓,往右轉,依循著過去習慣的路徑,往咖啡館快步前進。沿路上,秋風不斷拂過臉龐,我感到陣陣涼意。快到咖啡館時,我放慢腳步,試著讓自己激動的心冷卻。聽到腳下又沙沙作響,低頭一看,我正踩著滿地的落葉。不禁想起《亦恕與珂雪》的一開頭:我踩著一地秋葉,走進咖啡館。
推開咖啡館時,一對男女正在吧台前結帳。「你覺得這幅畫該叫什麼名字?」老板問。「嗯……」男子說:「畫裏的女人似乎在等待,但海是這麼洶湧,幾乎要吞沒她,她卻無法離去。所以我覺得圖名可以叫:無助的等待。」「你覺得呢?」老板轉頭問女子。「我也覺得畫裏的女人在等待,但即使大海的波濤洶湧,她仍然不肯離去,所以圖名是:堅持的等待。」女子回答。
「你們的答案還算可以。」老板對男子說:「你的咖啡打八折。」然後轉頭對女子說:「你的咖啡打六折。」結完帳後,這對男女經過我身旁時,老板突然說:「你們兩個不適合的,還是趁早分手吧。」「你說什麼!」男子很氣憤,轉過身想找老板理論,但女子還是硬把他拉出咖啡館。
『你怎麼這樣說話?』我走到吧台前。「男生把女生的堅持當作無助與軟弱,怎能在一起呢?」老板說。『給我看那幅畫吧。』我伸出右手。「結帳時才能看。」老板說。『好,沒問題。』我馬上點了杯咖啡,然後轉身走到以前常坐的靠牆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