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眼前的婦人在看到兒子的瞬間驚喜地說出這句話,鄭微幾乎不能相信,這個看上去年屆五十,略顯蒼老的女人居然是阿正的媽媽。她只比陳孝正小一歲,照理來說她和他兩人的媽媽年紀應該不相上下,鄭微想起自己媽媽白皙漂亮的面容,在看看他媽媽超乎年齡的蒼老,不禁暗自心驚。
她一邊想著,一邊從陳孝正的背後露出臉來,甜甜一笑,「阿姨好。」
他媽媽在看到鄭微的時候明顯吃了一驚,然而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面對鄭微的笑容,她還是倉促地回應了一笑,轉而用疑惑地眼神看著兒子。
「媽,她是鄭微,是……我在學校裏的同學,到我們家玩兩天;微微,這是我媽。」他畢竟年少面薄,不好意思當著自己母親的面直截了當地說「這是我的女朋友」,然而,以他的性格,輕易又怎麼將女同學帶到家裏,何況,他對鄭微親昵的眼神和兩人在身後緊握的手已經完全說明了一切。
陳孝正的媽媽已經准備好了飯菜,似乎只等著兒子回來便可開飯,桌上整整齊齊擺著三付碗筷,鄭微有些意外,這屋子裏不像還有別的人,難道他媽媽早已神機妙算到兒子會帶回一個女孩?正想著,他媽媽卻匆匆說了句:「阿正,快招呼你同學坐,我再去拿付碗筷。」說罷轉身進了廚房。
估計已經看出了鄭微的不解,陳孝正偷偷附在她耳邊說道:「桌子上另外一付碗筷是我爸的。」
鄭微更吃驚,幾乎要脫口而出:你爸不是去世了嗎?好在話沒有說出口就反映了過來,在他家那似乎特別昏黃的燈光下,不由得暗暗打了個寒戰。
趁他媽媽不在,鄭微迅速地環視自己所在的這間屋子,她現在有些明白,為什麼自己先前總覺得屋子裏有種讓人莫名壓抑的感覺,原來首要原因是客廳的燈泡瓦數過低,襯映得四周的擺設更加老舊,那些家居似乎都還是二十前的式樣,要是在當時,應該算得上是上好的材料和手工,然而經過了時間的洗禮,早已黯淡無光,要不是身邊還站著一個他,從小成長在光明溫馨環境中的鄭微幾乎以為自己乘坐了時光穿梭機,穿越到二十年前。
不過,老舊歸老舊,在她視線所及的範圍內,看不到一絲的灰塵和雜亂,所有的東西都出在它應該出現的位置,幹淨整潔得不像是居家過日子的地方,反而更像一個懷舊色調的陳列館,她想,果真是怎樣的老鼠就打怎樣的洞,這樣一個家庭長大的陳孝正,也難怪一絲不苟到不近人情。
接著她的視線避無可避得落在了五鬥櫃頂襯著黑紗的遺像上,黑白照片裏的男人她不用大腦也猜得出應該是他爸爸,那樣清臒疏淡的五官,阿正簡直就是照片中人的翻版。不知道是不是由於他爸爸去世的時候還很年輕,模樣又讓她感到熟悉而親切,所以鄭微看了好一陣,居然也沒覺得害怕。她低聲對陳孝正說,「阿正,你爸好帥,不是說還很有才華來著,能嫁給這樣的男人,你媽媽年輕的時候一定也很漂亮。」
陳孝正剛想答腔,正好看到她媽媽拿著碗筷從廚房裏走出來,兩人趕緊噤聲。
「阿姨,讓我來拿吧!」鄭微立刻狗腿地笑著走上前去,這種時候,適當地表現一下自己的勤勞和樸實絕對是明智的選擇。
「不用不用,哪能讓你來拿,你坐你坐。」他媽媽哪裏肯讓,立刻用帶著點責怪的眼神看了陳孝正一眼,「阿正,你這孩子,怎麼還讓你同學站著。」
陳孝正只得拉著鄭微在餐桌旁坐下,自己也坐到她的身邊。坐了半天的車,鄭微早已饑腸轆轆,不過她知道這個時候要守規矩,主人家的家長還沒動筷子,她也絕對不能動,不能讓他媽媽以為她沒規矩。
他媽媽坐定之後,看了兒子和鄭微一眼,在將目光投向身邊擺著碗筷的空位,用略帶暗啞的聲音說了句,「老陳,吃飯了。今天我們阿正也回來了,你高興的話就多吃點。」
說完了之後她又看向陳孝正,「放假回來了,跟你爸爸打個招呼吧。」
陳孝正似乎有點尷尬,不過還是照著媽媽的意思對著空氣說了聲,「爸,我回來了……我把鄭微帶回來見你。」
「吃飯吧。」她媽媽說了一句,便開始往鄭微碗裏夾菜,「沒想到有客人,所以什麼也沒准備,菜簡單了些,不過你不嫌棄的話就多吃點。」
「哪裏,阿姨你說哪的話。」鄭微嘴上答得很順,但人還沒能從剛才那一幕中回過神來,手裏舉著筷子,都忘了怎麼吃。
「怎麼了……啊,我都忘了你們年輕人都不喜歡別人布菜。」他媽媽臉上是實實在在的不知所措,有些歉疚地看了鄭微和阿正一眼,補充道,「不過你放心,我用的是公筷,筷子我都洗過兩遍再消毒的。」
「不是的,不是的,阿姨,我剛才是太餓了,一看見好吃的,高興得都忘記下筷子了。」鄭微趕緊說,為了證實她話裏的可信度,還用力扒了口飯菜到嘴裏,差點沒被噎著。
陳孝正趕緊給她拍著後背,他媽媽忙著起身去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慢點吃,你不嫌棄就好,阿正難得帶同學回來,我就怕招呼不周,阿正,你也吃飯吧。」
三人都各自吃飯,這樣的情景跟鄭微先前的想像大相庭徑,她一直以為自己會遇上一個刻薄而尖銳的中年女人,至少也會是個難纏的主,心裏早已想好了無數種對戰方針,打算水來土掩,見招拆招。沒想到他的媽媽會是這樣一個憔悴而樸素的婦人,盡管似乎有那麼一點點神經質的敏感,但這完全是一個常年寡居的中年女人身上可以理解的特質,並且一點都不妨礙她極其禮貌周到地款待了自己這個意外的客人。
飯後的情景也是如此,鄭微主動提出要收拾碗筷和洗碗,被他媽媽立刻客氣地婉拒了,她讓阿正陪著鄭微在沙發上看電視,自己一個人在廚房裏忙碌,末了,還給他們端出一碟洗的幹幹淨淨,切得整整齊齊的水果。
真的,他媽媽太客氣了,那是種唯恐怠慢的殷勤款待,小心翼翼地禮貌招呼,鄭微頓時有被奉若上賓的感覺,然而這樣的感覺更讓她覺得似乎有那裏不對,她說不出問題出在哪裏,但是這絕對不是她預期中的樣子。
鄭微在她媽媽期待的眼神裏剝了個桔子,放一片到嘴裏,很酸,她嗜甜畏酸,這一下幾乎讓她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不過她強忍住扭曲的表情,害怕這個有些不知所措的婦人再露出失望的神情。還好陳孝正伸手拿過她手中的桔子,說,「我好久沒吃這個了。」這才算給她解了圍。
他媽媽睡得早,不到十點半就要睡了,鄭微和陳孝正也不便再單獨在客廳待下去。房子是兩房一廳的結構,他媽媽讓兒子睡到客廳的沙發床,把房間讓出來給身為女客的鄭微。
「床單和被子都是新的。」她這樣對鄭微說。
鄭微連忙感謝,「阿姨,你辛苦了。」
晚上,鄭微躺在床上,一度胡思亂想難以入睡,她認床,很難習慣陌生的地方,不過哪能說是陌生的地方?雖然沒有來過這裏,但是這屋子是阿正的生活過的屋子,地板是阿正走過的地板,床是阿正睡過的床,這裏每一寸的地方都見證了他少年時代成長的印記,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讓她感覺到親密?她來到了這裏,他媽媽的客氣雖然讓她一時有些難以適應,但是這畢竟比她原本的預期不知好了多少倍。
睡前的鄭微是開心的,她想,一切都是好的。
正模模糊糊准備睡去,鄭微聽到了一陣細碎而輕微的敲門聲,在午夜時分,這樣的舊房子傳出此等聲音,不禁讓她膽戰心驚,那聲音一再傳來,她只得披衣下床,壯著膽子打開房門,阿正睡在客廳,她還怕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