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楊柳

支海民 作品 第 14 頁 / 共 6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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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實、嚴肅、客觀、可信、負責,不嘩眾取寵、不愚弄讀者,寫一部傳世之作,寫一部死了以後當作枕頭的小說。

第一章 15


潘明鵬回部隊後,洗了澡,理了發,換了一身幹淨的軍裝。部隊任命潘明鵬為團警衛排排長。警衛排的戰士都是各連隊選上來的精華,警衛排長的職務是一個令人羨慕的角色。

每天早晨潘明鵬帶著戰士們出操,響亮的口令聲在演兵場回蕩,感覺精神飽滿,神清氣爽,心情充滿陽光。熄燈號響後睡在床上,心頭襲上一縷不安和惆悵:總也擺不脫鄭秀珠那個女人的陰影。他不甘心就範,乖乖地做鄭秀珠的俘虜,但又擔心踩響地雷,毀了一生。懊悔和自責已無濟於事,只怪自己做事太魯莽,掉進鄭秀珠的陷井無法自拔。他在泥沼裏掙紮,孤立無援,誠惶誠恐。實在耐不住了,就穿衣起床,在茫茫戈壁漫步。塞外明月跟蹤著他,拖著長長的身影。一切都來得突然,好像不由自主,那次難忘的巡邏改變了潘明鵬的命運,把他推向了人生的顛峰,他得到了想得到的一切,卻失去了銘心刻骨的愛情。那樣做並不是為了顯示自己的高尚,僅僅是為了彌補心靈裏失重的愧疚,歸隊時來不及跟小楊柳茹說一聲道別,匆匆寫了一張紙條讓媽媽交給學武,慌稱部隊來電,摧他速歸,其實是為了逃避,害怕看見柳茹清徹透明的眼神,害怕聽到柳茹不加掩飾的詰問。這不是心靈天平的傾斜,而是一種無可奈何的選擇;為了彌補割舍柳茹後的心理空虛,他跟鄭秀珠在床上做戲,那個女人啟迪了他的,卻將絞索套上他的脖頸,掙紮對他來說已不起作用,他無可奈何地做了鄭秀珠的俘虜……潘明鵬對著明月訴說,柳茹……你在做甚?他猛然間左右開弓打起了自己耳光,潘明鵬你簡直昏了頭,怎麼能把情感當做送人的禮品?!他雙手猛揪自己的頭發,十指把頭皮摳出血印。

剛過了一月,鄭秀珠不期而至,見到潘明鵬做了個展翅欲飛的動作,迫不及待地撲到小潘的懷裏,接著一聲大叫:「小潘」!把周圍的戰士都看得瞪起了眼。「你走時也不打一聲招呼,把人家等得好苦。」鄭秀珠旁若無人攥起拳頭在小潘胸前搗著,幾分哀怨,幾分撒嬌。潘明鵬挺直腰脊,面無表情。他知道秀珠肯定會來部隊糾纏,還沒有想好對策,想不到秀珠的行動這麼迅速,把潘明鵬逼入死角。戰士們都以為排長的愛人來了,提水泡茶,擺上了各種水果,然後知趣地退出。鄭秀珠一邊往嘴裏丟著零食一邊喋喋不休:「哎呀呀小潘哥你把妹子想得心尖尖痛。我一路坐火車坐汽車過來,新疆這爛地方有啥好,不是戈壁就是沙漠,坐上一天汽車,連個人影都看不到。回去我跟咱爸說,把你的工作調回關內,咱倆天天廝守在一起,要多美氣有多美氣……哎呀忘了告訴你一件大事,你把柳茹甩了以後,那個女人又纏上了楊學武,倆人關系進展神速,報紙上還做了報道,題目叫做,酸死人咧!我到你家去,咱爸咱媽給我包餃子吃,倆個老人的日子太苦,咱回家後把老人弄到縣城享福……你不知道,我過去的老同學都說我有眼力,找了你這個好老公。好什麼好!在戈壁灘上曬得跟黑碳似地,就是條兒長得高壯一些,人也能拿得到前頭……」潘明鵬的心跟馬蜂蜇似地剌痛,怎麼遇到這麼一個貨色!可他無法發作,這杯苦酒由他自己釀成。他強裝著,臉上擠出一絲苦笑,說:「你既然來了就先住下,有些事還得跟你商量。」鄭秀珠馬上接過了話頭:「什麼都不用商量,我這次來拿著武裝部開的證明信,上邊有我的籍貫、年齡、政治背景,咱倆先在部隊結婚,咱爸說了,等你回家時大宴賓客。人一輩子就結那麼一次婚,一定要搞得轟轟烈烈,別讓人家小瞧咱們。」

炊事班做好了飯菜,通訊員端來擺了滿滿一桌子,鄭秀珠用鼻子嗅了嗅,馬上大呼小叫起來:「啊呀忘了給你們說了,我不吃羊肉。這飯菜膻味太重,聞一下頭暈惡心,一路上淨吃餅幹,把人坑苦了。小潘,你跟炊事班說一下,做一碗湯面就行咧,再打倆只雞蛋。新疆這鬼地方連空氣裏都滿是膻腥味,把人憋得夠受。」潘明鵬的臉脹成了豬肝,端坐著沒動。通訊員看了看排長的臉色,悄悄退了出去,停了一會兒端來一大碗雞蛋面,鄭秀珠剛吃了兩口,又嚷嚷膻氣太重。潘明鵬忍無可忍,壓低了嗓音,一字一頓地說:「鄭秀珠同志!你注意點影響好不好?新疆就這個條件!你吃得下就吃,吃不下現在就走。」

鄭秀珠從小嬌養慣了,哪受得了這氣,一下子把滿桌子飯菜推倒,碟碗滾了一地,扯起嗓子吼起來:「潘明鵬你把眼睛睜大,看看老娘是誰!別占了便宜賣乖,一個小排長有啥了不起,你把人家柳茹甩了,又把老娘哄上床。你以為悄悄溜走就完事了,沒那麼容易!咱找你們團長評評理,把老娘惹急了啥事不敢做!」活脫脫一副潑婦樣,讓人看著惡心,潘明鵬恨不能從地縫裏鑽進去。警衛排團直機關住一個大院,一下子滿院沸騰起來。早有人把這件事向首長做了匯報,團政治處主任把潘明鵬叫到他的辦公室,嚴肅地問究竟是咋回事。潘明鵬有口難辯,說話言不由衷。首長語重心長地說:「潘明鵬同志,你是全軍區樹立起來的典型,不要叫個人問題毀了你的政治前途。這一件事已產生不良影響,該怎麼做你自己心裏清楚。目前唯一的辦法就是跟人家鄭秀珠言歸於好。回頭我跟團長政委談談,就在部隊把你倆的婚事辦了。」潘明鵬面紅耳赤,一個勁搖頭:「不不不,先不用著急,讓我再考慮一下。」政治處主任擺了擺手,語氣有些加重:「考慮什麼考慮!你肯定有把柄攥在人家手裏,人家才敢那麼放肆。個人生活問題毀了多少人的政治前途。目前擺在你面前的路只有兩條,一條是馬上結婚,縮小這件事的影響,另一條我不說你也清楚。」潘明鵬被逼急了,不顧後果地嚷道:「我寧肯死也不要那個女人!」政治處主任緩了口氣:「該怎樣做是你自己的事,這樣做是為了挽救你。在鐵的紀律面前人人平等,絕不會因為你立過大功而遷就你,多少在槍林彈雨中沖過來的英雄倒在糖衣炮彈下,這個教訓很深刻。」潘明鵬把頭低下,難以掩飾內心的痛苦,鄭秀珠來部隊前肯定做過思想准備,他不打招呼提前歸隊等於把信息給那個女人傳遞過去。他想甩開那個女人已不可能,來者不善,他的一生將毀在那個女人手裏。如果因這件事被部隊除名,那有臉面再見家鄉父老?他開始後撤,慌不擇路。他對自己說,認栽吧,這就是命……許久,他從胸腔裏吐出一句:「那就——按首長的意思辦。」

在團部招待所重新見到鄭秀珠時那個女人又換了另外一副面孔。她滿臉堆笑,羔羊般溫柔,頭靠在潘明鵬肩上,手撫著小潘的頭:「小潘你別生氣,我因為太愛你,害怕失去你才那樣做,小鄭決不是那種輕率的姑娘,還沒有一個小夥子叫我這樣動心。只要你不拋棄我,叫我做啥我都願意」。潘明鵬把鄭秀珠推開,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今天來不及了,明晚咱倆結婚。」

鄭秀珠沒有表示驚喜,那個女人不傻。潘明鵬在高壓下就範,卻難以籠住小夥子的心。小潘肯定發現了什麼破綻,才顯得那樣負心。鄭秀珠曾經有過一次刻骨銘心的愛情,還為那個小夥子墮過胎。負心郎為了甩開她,竟然從家裏出走,杳無音信。初見小潘時鄭秀珠就在心裏使暗勁,一定要把這個潘明鵬牢牢控制在手中,絕不能把他放飛!那天小潘到她家她輕率獻身,原指望把生米做成熟飯,讓小潘別無選擇,沒想到火勢太猛,這鍋飯做得有些夾生。一絲不祥的預感湧上秀珠心頭,小潘會不會結婚後又將她置於冷宮?鄭秀珠是個夏天型的女人,有著火一樣的感情,只要男人對她好,她願割下身上的肉送到男人口中……鄭秀珠開始流淚,哭得傷心動情:「小潘哥你別對我冷漠,在你的眼裏我可能是個壞女人,其實你不懂我的心……事已至此我已不打算隱滿,我曾經被人……騙過。我也感覺我配不上你,借這陣子咱倆還沒有辦手續,你如果實在不願意也就算了,我明天走人,只要你心裏惦記著秀珠就行,至死都不要忘記咱倆還有過那麼一回……」

潘明鵬轉過頭,冷眼直視著秀珠,心下在想:這個女人又在搞什麼把戲?看那掏心掏肝的樣子,又起了側隱之心。誰說過女人的眼淚能把石佛哭得動心……他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又找不到合適的詞句,人有時也很矛盾,想著秀珠那樣誠心待他,又覺得這個女人並非一無是處。既然上帝把這個女人賜與他,他也只有認命。潘明鵬轉過身面壁而語:「別哭了,把眼淚擦幹,一會兒我叫幾個戰士來把房子收拾一下,該買些什麼東西明天上巴紮(維語:街)去買,我明天還得到師裏辦點事,我叫通訊員陪你去。」說著掏出一遝錢放到桌子上,打算離去,鄭秀珠拽住潘明鵬的衣袖,破涕為笑,把桌子上的錢拿來裝進小潘的衣兜,說:「小潘你先別走,秀珠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錢。咱爸就我一個女兒,一月工資二百多塊,你那點兒毛票留著自己用去。從家裏走時我拿了三千塊錢,想怎麼花用就怎麼花用。只要你誠心對我好,你叫我做啥都行。」潘明鵬不想再跟秀珠糾纏,擔心秀珠又會沾上身。他故意看了看表,裝出有事的樣子奪門而逃。

新婚的夜晚老連長老指導員都來祝賀,還來了老連隊的一些戰友,警衛排的戰士沒有值崗的都來參加,團裏首長來了政治處主任,會議室的桌子上擺滿了糖果,一雙新人向偉大領袖三鞠躬。大家變著戲法讓新娘出節目。鄭秀珠落落大方,無論戰友們提出什麼要求都想辦法滿足,無耐潘明鵬板起面孔站著,一動不動。老連長說:「小潘你就出一個節目吧,別掃大家的興。」潘明鵬想了想,吹了一曲口哨。吹得委婉動情。那一年政治環境有點寬松,首長和領導們都沒有說什麼,戰士們高興得拍起了手,鄭秀珠以為那首歌是小潘為她而獻,競然激動地流出了淚珠。 回到新房後鄭秀珠再也耐不住了,一下子撲到潘明鵬懷中,親小潘的臉,解小潘衣服上的紐扣,關掉電燈把小潘撲倒在床上,用牙齒在小潘身上亂咬,像只泥鰍一樣沾在小潘身上。小潘直直地躺著,渾身僵硬,像個木偶般地由著秀珠擺弄。秀珠起了疑心,他倆的第一回小潘狠如狼,猛如虎,剛過了一月小潘就顯得毫不起性,為了得到小潘秀珠使盡了渾身解數,新婚之夜卻摟著一塊石頭。這身肉就那麼下賤,頭頂元寶無人問津……一絲自尊覓回,秀珠默默起床穿衣,穿戴整齊後枯坐,臥塌之側的男人已不屬於自己。明天該走了,這裏不是她的棲身之地。

第二天早晨起床後秀珠情緒正常,吃早飯時突然覺得有點惡心。吃完早飯後秀珠平靜地對小潘說:「小潘,你到汽車站送送我,今天我想回家。」

厚實、嚴肅、客觀、可信、負責,不嘩眾取寵、不愚弄讀者,寫一部傳世之作,寫一部死了以後當作枕頭的小說。

第一章 16


經過一番籌備,柳家莊中心小學在鞭炮聲中破土動工。各種報紙和電台對楊學武同志的壯舉做了廣泛的報道,楊學武贏得了社會各界最廣泛的贊譽。縣委組織部經過慎密考察,任命楊學武同志為縣教育局副局長兼柳家莊中心小學校長。村裏的老人們認為修建學校非同一般,欲請大悲寺的老主持為學校破士動工選址擇日。柳茹擔心這件事會遭到楊學武阻攔,事先關照學武:咱是為村裏辦好事,不要打擊社員們的積極性,你認為選址擇日是封建迷信,可以裝著不知道,不去參加就行。如果橫加阻撓,傷大家的心,對咱倆也不好。

楊學武變得很聽話,覺得選址擇日是為了圖個吉祥,也沒有什麼不好,誰知道到了那一天柳茹竟把大悲寺的老主持領回家中,並且把學武介紹給老翁。楊學武聽柳茹說過老翁就是她的中醫老師,可是共 產 党員革命英雄楊學武同志絕對不能跟那些資產階級的遺老遺少們同流合汙。楊學武最近在攻讀,研究上層建築跟經濟基礎之間的關系,研究資本主義社會發展的規律,研究資本家剝削工人的剩餘價值,積累資本,瘋狂侵略,叛賣奴隸,霸占資源的罪惡用心。工人階級一無所有,肩負著解放全人類的重任。楊學武把目光從的繁文縟節中抽回,看老翁仙骨鶴風,銀髯飄逸,心想好漢不打上門客。兒時楊學武常到大悲寺去玩,看那雕梁畫棟,琉璃飛簷,三月十二大悲寺廟會熱鬧非凡,寺內寺外跪倒信徒一片。盛世香火旺,豐收年間四鄉八鄰的村民們用花籃提著各種各樣的貢品來廟裏進香還願,有人乞兒求女,有人消病除災,也有小夥子大姑娘借著廟會的機會躲進林子裏幽會。佛祖永遠展現著那張洞察一切的笑臉,竭盡所能滿足所有人的心願,見一老翁在廟院的一側支一張桌子,專門為慕名趕來的病者就診,不問來者姓名,不論男婦老幼,寫好藥單細心折疊,吩咐病人怎樣服用,分文不取。媽媽曾牽著學武的手,來大悲寺求老中醫看病;老父親砍柴摔傷骨折,學武跟明鵬來大悲寺求老翁為父親接骨……老翁對楊家有恩,楊學武同志無論如何也不能對老翁無禮。

楊學武想好了,料他一個八十歲的老漢也掀不起什麼大浪,與其雙方難堪,不如躲開的好。他還算禮貌,給老翁倒了一杯水,陪老翁少坐,然後轉動輪椅來到河邊,看鴨子戲水。

文化革命火燒大悲寺時楊學武也親臨其境,但見火光沖天,無數火蛇在半空中飛舞,千年古殿在大火中梵毀,佛祖微笑著倒下,四大金剛在大火中面目猙獰,幾只大鳥驚呼著從空中飛過,有人說佛祖升天了,仙鶴馱走了佛祖的精靈……楊學武覺得很可惜。晚上睡覺時夢見自家的房子著火了,他哭著喊著從夢中驚醒……。正回憶間村裏突然鑼鼓聲大作,幾個小夥子攆到河邊,將一塊紅綾披到楊學武身上,不由分說抬起楊學武的輪椅,楊學武像坐轎子一樣被抬到空中。大家抬著楊學武敲鑼打鼓在村裏遊了一圈,把楊學武抬到村子南頭。只見老翁身披袈裟手執羅經,在村南的一塊空地裏大步行走。有人抱來一大抱木樁,按照老翁的指點把木樁楔入土中,柳姓長輩逮來一只大公雞,一刀剁下公雞的頭,將雞血淋在木樁上;供桌上早已擺上香爐燭台,擺上巧媳婦蒸好的花饃,隊長柳金元拉來一只活羊拴在供桌腿上。村裏人在老長輩的帶領下燒香叩頭,然後老翁開始搖卦,竹簽在卦筒裏唰啦唰啦響了幾下,小夥子們把楊學武抬到供桌前,讓楊學武為學校擇日破土抽簽。楊學武拿出領袖的書,對著大家念:我們的共 產 党和共 產 党所領導的八路軍,新四軍是革命的隊伍,我們這支隊伍是完全為人民的利益著想,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我是一個共 產 党員,為廣大貧下中農辦一點好事,是我應盡的責任。我們要聽党的話,聽的話,不能搞封建迷信。不能讓資產階級的惡風陋習在咱村漫延……。隆重的儀式草草收場,村子裏傷害最深的只有柳茹。

事情過後柳茹上山給老爺爺道歉,老爺爺曆經無數次運動,倒也想得開:孩子,順者昌,逆者亡,有些事還要經過曆史的檢驗。秦始皇焚書坑儒,儒家思想千古流傳。別難過,曆史會有一個說法的,我能看上看不上倒不一定,你肯定能夠看上。

學校破土動工之日柳家莊又一次掀起了熱鬧的狂潮。省、地、縣上來了不少領導,各公社中學組織的秧歌隊在柳家莊匯演,電台、電視台及報社的記者們在柳家莊做現場報道。賓客中有倆人引人注目,那就是老紅軍和他的女兒鄭秀珠,領導們講完話後老紅軍走上講台,對著話筒說:楊學武同志的行為代表了我們這個時代的精神,他做為一個老前輩也應該有所做為。況且他的女兒已經跟潘明鵬同志結婚,現在他代表女兒女婿捐款一千元,為柳家莊中心小學的建設盡一點微薄之力。台上領導親熱地跟老紅軍握手,台下響起一片「向老紅軍學習」的口號聲。那天楊學武沒有坐輪椅,戴著假肢在主席台前就坐,兩代軍人在台上相擁,手握著手高高舉過頭頂,鎂光燈對著他們不停地閃爍,攝像機攝下了這感人肺腑的一幕。

那段日子柳茹也特別忙碌,不斷有人上門求醫,柳茹總想開一間屬於自己的藥房,免除鄉親們開好藥方後專程趕到縣裏抓藥的辛苦。呂伯安老翁支持柳茹的行動,將大悲寺的香火錢拿出一部分交給柳茹,說,修廟行醫同為善舉,都是為了普救眾生,相信佛祖也不會怪罪,鼓勵柳茹早日開始行動。柳茹也把想法給學武講了,學武僅說了一句「好呀」!便沒了下文。柳茹憋著一股勁,托七叔到處打聽買回了上好的板材,請來知名的木匠打制藥櫃。呂伯安老人下山住在柳茹的診所內,為柳茹的藥房建設出謀劃策。藥櫃打制好後老人親自掌筆,將幾百味中藥名稱寫了上去。一切准備就緒後進藥便成了問題,到縣上藥材公司打聽,幾百味中藥按最低的選量也得兩千多塊,從那裏籌得這麼大一筆資金? 呂伯安老人來到縣上,幾十年來第一次叩響了朱欣家的屋門,不容置疑地把那些中藥單丟到朱欣大夫的桌子上,讓朱欣大夫把單子上所列的中藥購齊,並且聲稱一分錢現金沒有,辦法由他自己想去。

朱欣大夫欣然應允。關切地問老前輩吃飯了沒有。呂伯安老人答:有啥好酒好肉盡管上,老納開齋了,做一回魯智深那樣的渾和尚。

三日後呂伯安老人從縣上返回,手扶拖拉機上拉著中藥數百味。將中藥上到藥匣子裏後老人的使命並沒有結束,柳茹光知道開藥方,抓藥賣藥的事情根本不懂,有些中藥她光知道名稱和藥理性能,並沒有見過實物。有段日子柳茹為病人把脈開藥,呂伯安老人拉藥匣子為柳茹做了下手。就那樣老人覺得很開心,整天精神奕奕好像年青了十歲。

柳茹的藥房也為楊學武增光添彩,辦藥房興學堂同為善舉,都是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的組成部分。雖然沒有像修建學校那樣大肆張揚,但是報紙、電台照樣做了報道。夫唱婦隨同結連理,柳家莊那一對模範夫妻讓年青的小夥子姑娘們妒嫉。有時小車接楊學武到縣上開會,傍晚時小車又把楊學武送回。楊學武每天都到工地上監工,眼看著學校一天天建起,柳家莊的男女老幼為楊學武夫婦驕傲,走村串門時無不向人誇耀,我們柳家莊出了一個楊學武。

無論一天多忙,晚上回到屋子楊學武總要學一段導師的書,寫一段心得筆記。然後夫妻二人同床共枕。倆人的性生活過得平淡而無味,楊學武需要時柳茹主動配合,楊學武不需要時柳茹也不爭取,有時十天半月做不了一回。好像愛情只是婚前階段的朝思暮想,一旦婚後便變得索然無味。柳茹開始懷念康概的情詩,懷念朱照霖的儒雅和單純。夜半時分柳茹一覺醒來,看熟睡中的小楊鼾聲均勻,神態平靜,一絲惆悵湧上心頭,內心的臊動攪得她無法入眠,她試探著掀開被子鑽進小楊的被筒。……柳茹能感覺來小楊心跳加速,柳茹把臉頰貼到小楊的胸腔上,小楊伸出胳膊將柳茹緊緊抱住。那天晚上倆人同步銷魂,柳茹感覺到了小楊的身上沁出了汗珠。滿以為從此後楊學武對柳茹會更加愛撫,不料數日後楊學武提出跟柳茹分居。楊學武平靜地對柳茹說:柳茹同志,咱倆在一起時總感覺無法把握自己,長此以往革命意志難免消沉,不如暫時分開,等我們都恢複了理性以後再住到一起……

柳茹無法把個人私生活對別人講,總感覺牙澀口澀。呂伯安老人悟道極深,知道他這個孫女心藏暗憂,他擔心長此以往把柳茹憋出病來。他超越了佛家目空一切的理念,管起了人世間的兒女私情。呂伯安徑直來到楊學武家中,也不管他造訪的對象是不是歡迎,面對楊學武侃侃而談:小夥子,老納欣賞你的義舉,也贊賞你對信仰堅定忠誠,但是夫妻生活跟信仰是兩碼事。神造萬物,單賦於人思維和感情的功能。要好好愛你的妻子,她是你終身的伴侶!

楊學武在心裏反駁道:封建、老朽、資產階級殘餘!表面上卻不顯露,他沒有忘記老中醫為他父親接骨。楊學武有時也很疑惑,夫妻生活跟的遠大理想究竟有沒有沖突?楊學武饑渴難耐主動向柳茹靠攏時心裏也會想:這究竟是生理需要還是資產階級情緒?他很愛柳茹,總覺得自己的妻子完美無缺,天仙般純情,柳茹的一笑一顰都叫他賞心悅目。分居的日子楊學武碾轉難眠,翻來履去在床上烙起了燒餅。內心脹起的欲望一浪接一浪湧來,楊學武快要招架不住了,摸索著起床,點起燈,看鏡框裏鑲著的立功受獎的勳章。

楊學武在關鍵時刻站穩了腳根。楊學武沒有被資產階級俘虜。楊學武為了党和人民的事業,搬到建築工地去住。

厚實、嚴肅、客觀、可信、負責,不嘩眾取寵、不愚弄讀者,寫一部傳世之作,寫一部死了以後當作枕頭的小說。

第一章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