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楊柳

支海民 作品 第 13 頁 / 共 6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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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看人總是直視,眼如潭水清澈見底。臉如觀音再世、冷豔逼人,瞅一眼讓人心悸,五年修煉,姑娘身上的每一個部位都散發著誘惑。一日縱欲,小潘的感官發生了錯位,往日的瀟灑蕩然無存。他摸出煙,丟給小楊一支,點著火,猛吸一口,鼻腔裏噴出兩股濃煙,垂下眼簾,不敢看柳茹純潔無邪的眼。半日,方才開口:昨日我寫給你的信,你看到沒有?

——我沒有看,劃根火柴燒掉,總擔心殘存的一點友誼破碎。柳茹知道該怎麼做,用不著潘哥教誨。柳茹變得刻薄起來:潘明鵬同志前途無量,柳茹決不會拖你的後腿,楊哥此生衣食起居全由柳茹照料,柳茹沒有當解放軍家屬的福份。

小楊始終直起腰,滿臉嚴肅,內心再大的波動從不在臉上顯露。他說:柳茹你先不要過早地做出決定,我們都需要一段時間好好考慮。領袖說一個人做點好事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不做壞事……領袖還教導我們要毫不利己專門利人。我雖然身殘但心不殘,一輩子要無愧於党和人民,我不能拖柳茹同志的後腿。

夠了!柳茹激憤著站起來,昨晚你說過同樣的話,把柳茹折磨得一夜沒睡。難道英雄都不食人間煙火,沒有屬於自己的愛情?該不是柳茹變得討人嫌,小楊哥哥無法接受?該想的困難都想過了,並不想活得比別人輕松!只是想得到真愛。小楊哥如果顧忌害怕拖累柳茹的話柳茹還能承受,如果嫌棄柳茹的話柳茹現在就走!姑娘轉過身,肩膀不住地抽動。

潘明鵬心缺一角,獨抱憾恨。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擺在面前,鄭秀珠肯定不是處女!一記重錘砸向潘明鵬頭頂,只覺得眼冒金星,陰溝翻船,被人捉弄。一念之差,他跟柳茹今生無緣。柳茹的話像一把刀子,把小潘批駁得體無完膚,他腸子都悔青了,為什麼失去雙腳的不是潘明鵬?!

明鵬強忍著,臉上青一陣紫一陣,脖子上青筋突突直冒,似乎要跟誰動武。小楊看到了小潘的失態,還以為是柳茹的表態觸動了明鵬的神經。小楊說:柳茹,別哭,我們永遠是兄妹,鋼刀割不斷咱們三人的情誼,我是為你著想,不忍心看著你跟我受累。你還是再想想,不要讓小潘太傷心。

明鵬想自己該走了。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把帽子取下來拿到手中,有點失落地說:明天我就要回部隊了,我祝你們幸福。

厚實、嚴肅、客觀、可信、負責,不嘩眾取寵、不愚弄讀者,寫一部傳世之作,寫一部死了以後當作枕頭的小說。

第一章 14


早晨起來楊學武洗漱完畢,先看一會兒領袖的書,然後在院子裏練步,他已經能獨立走出院子,站在村道上向鄉親們打招呼。工作的事縣上暫時還未安排,縣上領導特意關照英雄先在家裏靜養。楊學武轉業時部隊按政策撥給他一筆數目不小的安家費,縣武裝部計劃為英雄重修新居。小楊跟父親商議,該怎樣處置這筆安家費?父親不停地抽煙,微駝的脊背顯得有些拘萎,霜染的頭發讓小楊深感內疚,真該替父樣做點什麼,減輕老人肩上的重負。坐在輪椅上看到父親挑著兩桶水進屋,放下水桶捶捶後背,咬咬牙把水倒入缸中。那根竹子扁擔是父親從家鄉帶來的唯一紀念,幾十年來一直挑起楊家人的全部生活內容。真想把扁擔接過,替老人挑起那擔水桶……父親把眼光停在那根扁擔上,沉默了許久,抬起腳在鞋底上把煙鍋灰彈掉,然後說:「學武,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我窮慣了,不想離開這幢老屋。」小楊把父親的話掂了掂,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何不用這筆安家費在村裏修一幢學校,讓村裏的孩子就在本村念書?小楊把想法對父親說了,父親沒有表態。小楊把柳茹叫來,談了自己的決定。

潘明鵬回部隊後楊學武跟柳茹的關系得到了兩家老人的認同。當過隊長的柳金貴雖然不甘心把女兒嫁給一個殘廢軍人,但也無法明確地表示反對,只是說讓柳茹想周到一些,不要一時沖動。看柳茹堅決的樣子,也就不再言語。媽媽對女兒的決定表示支持。女人一輩子找的就是一個靠守,跟上小楊一輩子不用受窮。再說了,學武那孩子從小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長大,對學武的性格人品都很清楚。女人家最擔心找一個花心男人,別像她自己那樣一輩子活得窩囊。小楊父母更是沒有說的,他們早已把柳茹當自家人看待,學敏跟柳如親密無間,姐妹相稱。可是柳茹卻心生疑慮,越來越濃的迷霧把姑娘籠罩,小楊的形象在柳茹的眼裏越來越模糊。那天下午柳茹從西山坡下來,斬斷了前半生所有的恩怨,對學武說:「今晚我做你的新娘」。話一出口柳茹自感震驚,好像本意不是那樣。姑娘做了個非同尋常的動作,羞得用雙手捂住了臉。可是楊學武卻波瀾不驚,參憚般地出神入定,像個入道極深的和尚,念了一大堆領袖語錄。柳茹哭笑不得,頭皮發麻,臉像燙傷似地灼痛。事情過後柳茹也能想得開,小楊哥哥其實是為她著想,不願讓柳茹因小楊而受累。好幾次柳茹陪小楊到村外的小道上練習走路,挽起小楊的胳膊時明顯感到了小夥子內心的沖動。柳茹把頭靠在小楊肩上,渴望著小楊的愛撫。那怕撫一撫她的頭發,她也會滿足。可小楊卻把胸脯挺直,整條身子顯得僵硬。柳茹不勝悲觀和失望,兒時那個純情少年不見了,太上老君的煉丹爐裏煉出了這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石猴。內心裏燃燒的愛火被澆滅,有一種被人捉弄的羞辱。她想耐心地觀察一段時間,探究一下愛情的熱線究竟在那裏短路,她不想過早地結婚,她得有充足的時間考慮。

柳茹說:小楊哥,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吧。有人叫柳茹看病,柳茹姑娘匆匆離去。

事情遠不是那樣簡單。英雄的每一個行動都受到領導的關切和新聞媒體的關注。有記者明察暗訪,把楊學武跟柳茹之間的愛情關系做了報道,題目叫做。講的是柳茹姑娘學習了領袖教導以後,如何跟世俗的傳統觀念做鬥爭,主動跟英雄楊學武同志結為伴侶,照顧英雄的飲食起居。縣上、公社的領導都來向柳茹祝賀,民政部門專門送來了倆人的結婚證書。縣裏專門用小車把楊學武跟柳茹接到縣招待所,武裝部政委在招待所禮堂為英雄楊學武主持了結婚典禮。柳茹懵懵懂懂被推上了祭壇,難以感受心中的滋味。

婚禮結束後一路小車把楊學武跟柳茹送回柳家莊,公社領導在柳家莊大擺筵宴,各路諸侯都來祝賀,爭相送來各種各樣的賀禮。新房內貼著領袖畫像,貼著立功喜報和各種勳章,貼著報紙對英雄各種各樣的報道,貼著英雄在各種場合做報告接受各種榮譽以及各級領導慰問時的照片。還貼著小楊跟柳茹結婚時的彩照,照片上的柳茹跟小楊顯得呆板,好似兩俱剛出土的陶俑。宴會上隊長柳金元又宣布了一個爆炸性的新聞:楊學武同志決定用部隊上發給的安家費為村裏修一幢學校!

所有的人都起立鼓掌,所有的人都為英雄的壯舉而激動,參加宴會的各級領導排成了長隊,依次跟楊學武同志握手。坐在輪椅上的楊學武同志一邊跟領導們握手一邊不斷地重複著一句話:為人民服務。

酒足飯飽後客人們相繼離去,夜幕降臨時父親在院內遍插紅燭,點點燭光在風中搖拽,忽暗忽明。幾個兒時的好友來新房內坐坐,沒有鬧房時的喧嘩,沒有孩童們討吃喜糖,大家彬彬有禮,說話斟詞酌句,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辭。村裏幫廚的媳婦為兩位新人端來了合歡餛飩,柳茹這才感到一天來受盡折騰,水米沒沾牙,腹內空空。值得喜慶的日子,顯得如此隆重而冷清,所有的人按部就班,像事先操練過一樣,整個婚禮辦得一絲不亂有條不紊,規格和檔次之高在當年的縣上絕無僅有。可柳茹總感到缺點什麼,內心的淒苦難以盡述。五年來朝思暮想,夢中的情人變成了一根木頭。媽媽從外邊閂了新房的門,柳茹的心裏升騰起一些祈求一些激動,柳茹暖被鋪床,把兩只枕頭並排放在一起,然後滿懷期待地看著小楊。然而此刻的小楊卻面對紅燭翻開了領袖的書。柳茹在新床上枯坐,巨大的委屈和失望向她襲來,她再也無法忍耐,哭出了聲

楊學武抬起頭,一臉無辜,疑惑著問:「柳茹你怎麼了,哪兒不舒服?」轉動輪椅來到床前,伸手摸了摸柳茹的頭。

柳茹一把抓住小楊的手再也不肯放松,淚眼婆娑地問:楊學武我問你,今天是啥日子?

楊學武坦然地答:咱倆結婚唄。

柳茹緊追不舍:現在是啥時辰?

楊學武抬頭看表:零點十三分。

柳茹一下把小楊的手甩開,抬高了嗓門:現在是咱倆的新婚之夜!難道你老糊塗了還是情犢未開?竟然不知道新婚之夜該做甚?

楊學武把腰杆挺直,保持著一臉嚴肅:領袖說有些人在敵人的槍林彈雨下不愧為英雄,但是經不住糖衣炮彈的攻擊……

柳茹的臉色變得鐵青:你再說一遍,我變成了「糖衣炮彈」?

楊學武趕忙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要對得起党的培養,無愧英雄的稱號,一點一滴都要以領袖教導為准則。

柳茹嘴唇哆嗦起來:領袖沒有說過英雄就不要愛情,不要妻子兒女!

楊學武的聲音變得凝重:我是共 產 党 員,要跟形形色色的資產階級思想做鬥爭,我們肩負著祖國的希望、人民的責任。

小楊哥!柳茹一聲驚呼,不勝悲戚和絕望。紅燭流淚,燈光搖拽,空氣在一瞬間凝結,缺氧的胸口變得憋悶。好長時間,柳茹終於緩了口氣。掏肝掏肺地說:我跟你結合。絕不想在英雄的庇佑下為自己爭得一點光輝。我想過一種正常人的生活,絕不想被人當作鮮花插入花瓶。今晚,我是你的新娘,你是我的新郎,今晚的時光屬於咱倆。

楊學武從輪椅上站起,整了整衣領,坐在床邊,拉過柳茹的手捂在自己的掌中,有點動情地說:我有時也很矛盾,領袖說要鬥私批修,可這私心雜念的確很頑固。比如跟你在一起時總是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心像脫韁的野馬。反複問自己,這是不是資產階級思想的暴露?

柳茹把楊學武拉上床,頭靠著小楊的胸脯,她感覺到了小楊越來越快的心跳,索性閉上眼勾住小楊的脖子,呢喃自語:妹子苦等了你五年,就盼著這一天,小楊哥,你親妹子一口……

楊學武把嘴搭在柳茹的嘴上,剛啄了一下馬上像蜂蜇似地抬起了頭,捫心自問:這是不是很可恥,做了資產階級的俘虜?紅燭將盡,新房內漸漸暗了不去,月光透過窗紙擠進來,朦朧中的柳茹冰清玉潔,恰似天女下凡……相信就是鋼濤的軀殼在這一刻也會燒熔。楊學武耐不住了,千年修練毀於一旦,深深地埋下了頭,咬住柳茹的嘴唇再也不肯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