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楊柳

支海民 作品 第 15 頁 / 共 6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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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顛簸一路嘔吐,鄭秀珠從部隊回家時人已瘦得變了形,父親帶秀珠到醫院檢查,檢查結果令秀珠吃驚:她已經懷孕。老紅軍就這麼一個女兒,對女兒一向驕慣縱容。秀珠的媽媽是上級為老紅軍分配的媳婦,聽說在那個大學念書,投身革命後原指望有所作為,沒想到首長亂點鴛鴦譜,把她嫁給了大字不識的鄭明德。女大學生不習慣鄭明德睡覺不洗腳,用手指頭摳牙縫,拿手搓脖子上的垢痂,抓耳撓腮等不良習俗,生下秀珠後借繼續上大學深造的機會離家出走。以後聽說在那個保密單位上班,寫回信要求離婚,征得鄭明德同意,組織上為他們辦理了離婚手續。當年老紅軍已五十多歲,沒有論婚再娶,雇保姆將秀珠養大,父女倆相依為命。秀珠十八歲不到便跟一個小夥子好上了,老父親心疼女兒,一再遷就,那件事曾鬧得滿城風雨,損傷了老紅軍的聲譽。為了女兒老紅軍給軍區首長寫信,求軍區首長為女兒安排工作,軍區首長特批鄭秀珠入伍,就留在父親身邊照顧老紅軍的衣食起居。秀珠倒也勤快,烹調煎炒樣樣都會,養花弄草不辭勞累,樓上樓下布置得賞心悅目,對老爸的生活照顧得體貼入微。就是沒有一個小夥子跟秀珠真心相愛,為女兒的婚事老紅軍操盡了心。好不容易覓得潘明鵬,父女倆對潘明鵬頗為滿意。那段日子鄭秀珠忽風忽雨,那次老紅軍從西安回來時女兒對老爸說,潘明鵬已答應娶她為妻,要老爸准備他們二人的婚禮。等幾日不見小潘登門,秀珠親自攆到柳家莊,才知小潘已回了部隊。那段日子秀珠像得了神經病,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把潘明鵬捧上天,一會兒又罵潘明鵬不是人。老紅軍感覺到了女兒跟潘明鵬之間的感情危機,勸女兒想開點,不要一味折磨自己。秀珠已經曆過一次情感折磨,這一次無論如何也經受不住打擊。經過一段時間准備以後,她決定到新疆去找潘明鵬……鄭秀珠跟潘明鵬結婚的當日老紅軍曾收到女兒的一封電報:小女跟小潘即日成婚,勿念。老紅軍終於放下了一顆懸著的心。不料數日後秀珠突然返回。一臉倦容,見了老爸抱頭痛哭。

老紅軍思前想後,大致猜得了這場糾葛的緣由,他沒有責備女兒的輕率,只是替女兒肚子裏的生命擔擾。他返複問女兒,這孩子是不是小潘的?女兒一邊哭一邊點頭。「這麼說我去省城那段時間你們就在一起?」女兒還是點頭。老紅軍一聲長歎:「娃呀你怎那麼糊塗!算咧,不說咧。你打算把肚子裏的娃咋處置?」秀珠咬緊牙關,堅定而不容置疑地說:「生」!老紅軍一臉擔憂:「假如小潘不認這個孩子咋辦」?秀珠把拳頭攥緊:「我養活」!「秀珠呀,」老紅軍語重心長地說:「你跟小潘雖然已經結婚,但這種婚姻關系很不牢固,我知道你對小潘使了手段。假如你們的婚姻失敗了,帶著個孩子找對象更難。」秀珠斬釘截鐵地說:「除了潘明鵬,這輩子再不打算嫁人!」

秀珠開始變了,變得沉默寡言,不再在人面前嗲聲嗲氣。她把潘明鵬的照片放大,貼滿了自己屋子的四壁。她盼望明鵬有一日走進這間小屋,會使胸腔內的堅冰消融。秀珠的腹腔裏懷有潘明鵬的骨血,絕非一個「愛」字能夠包容。早晨起來打開窗子,看窗外月季花正豔,折幾枝回來插入花瓶,放在潘明鵬像前,面對明鵬她雙手合十,默默地禱念:明鵬呀,原諒妹子這一回吧,妹子不能沒有你,為了你妹子願把這身骨肉打碎,放到熔爐裏重新錘煉,還潘哥一個幹淨的秀珠,讓潘哥不再為秀珠而感到丟臉。妹子別無所求,只希望能睡到你的肘彎……。中午秀珠提著菜籃上街,專門買回來二斤羊肉,吩咐保姆將羊肉剁成肉餡,包了一頓羊肉餃子。老爸跟保姆疑惑地看著秀珠像咽毒藥那樣把羊肉餃子吞進肚裏,又翻腸倒肚地吐出,起身到衛生間漱了漱口,回來坐到桌子上又吃。老爸說算了吧秀珠,別再折磨自己。秀珠咬咬牙:明鵬愛吃羊肉,過不了這一關就無法跟明鵬在一起生活。晚上秀珠睡到床上,摸著日益隆起的肚皮,心裏默默地禱念:潘哥呀,你有孩子了,有了屬於自己的骨肉……睡夢中她生了個兒子,小潘回來了,高高地把兒子舉過頭頂……

柳家莊中心小學破土動工那天,鄭秀珠有幸在村子裏見到了柳茹。柳茹邀秀珠到她家去坐,秀珠也不推辭,跟著柳茹來到家中。

兩個女人在一起,難以消除相互間的隱情。秀珠總感到有些不安,是她奪走了柳茹的明鵬。柳茹卻渾然不覺,親熱地為秀珠倒水,還詢問秀珠到新疆後習慣不習慣?聽說新疆女人的辮子最多,是不是真的?看秀珠面色臘黃,醫生的職責使柳茹由不得詢問:是不是病了,那兒不舒服?拉住秀珠的一只手為她切脈,切完脈後大吃一驚:秀珠你有孕了!?

秀珠跟柳茹曾經有過交往,憑感覺秀珠認為柳茹心地單純,值得信賴,正苦於找不到一個知音傾訴內心的苦衷。秀珠說,今天我來就不走了,柳茹姐姐不嫌棄的話,妹妹願向你倒一倒這胸中的苦水。

晚上柳茹安頓小楊到醫療室去住,倆個女人睡到柳茹新房的床上,拉了一宿的話。秀珠顧不得害羞,把什麼都對柳茹說了,柳茹聽完後沉默不語。女人理解女人,女人如果戀上一個人,將會不顧一切去追求。秀珠沒有錯,她的輕率完全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奉獻。柳茹也為自己傷心,愛為什麼這麼苦?柳茹想該替秀珠做點什麼,消除小潘跟秀珠之間的隔閡,她理解此刻的秀珠是脆弱的,受不得一點打擊,她盡量找話來安慰秀珠,總感到言不達意。

盡管柳茹對潘明鵬心懷芥蒂,但是為了秀珠柳茹還是決定給明鵬寫信。柳茹在信中直言道:潘哥,秀珠從部隊上回來後來過我這裏,憂心忡忡地談了你們之間的感情危機。咱們都成熟了,有些事不需要妹子點撥,女人的貞節固然重要,秀珠也坦言她曾經失過身。但那只能說明過去,現在秀珠的心裏只有你,況且她已經懷了你的身孕。還是回過頭來把損壞的籬笆補好。一心一意經營屬於你倆的那一方天地。別冷落了秀珠,女人最需要男人的愛撫,為了你的兒子,求潘哥不計前嫌,破鏡重圓,只有真心相愛才能找到屬於自己的歸宿……

鄭秀珠從部隊走後潘明鵬起了明顯的變化,他精神萎糜,愁眉不展,出操時不再口號聲嘹亮,做事時思想跑神。團裏組織籃球賽,小潘上場時投籃不准,傳球不到位,無端丟球,被教練換下場。球賽結束後教練找小潘談心,直接說小潘我看你精神不集中,好像思想負擔很重。小潘低頭不語。教練員語重心長地說,競技場跟戰場一樣,兩軍相爭勇者勝,誰也逃不脫優勝劣汰的規律。小夥子還是拿起精神吧,生活中竟爭本身就很殘酷,消沉就意味著走向末路。這些道理小潘都懂。可小潘無論如何也卸不下精神上的重負,鄭秀珠像惡魔一樣折磨著他,他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那個女人的陰影。

柳茹來信時小潘看著那熟悉娟秀的字跡,舊情難泯,柳茹的一笑一顰都在腦海裏重現,他怎麼那麼傻,硬是把心愛的姑娘推到楊學武懷裏。柳茹跟小楊結婚時小潘發了賀電,寄了一份不簿的賀禮,可那天晚上他卻喝得酩酊大醉。酒醉時都做了些什麼他渾然不知,酒醒後團政委直接找他談話,說潘明鵬同志你是全軍區樹立起來的英雄,英雄的行為備受關注,要珍惜來之不易的榮譽。組織上原諒你一回兩回。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遷就。潘明鵬向領導保證,不會再犯類似的錯誤。

小潘也曾收到鄭秀珠來信,秀珠在信中情真意切,告訴小潘她懷了小潘的身孕。潘明鵬以為那是秀珠對他使連環套,根本不會相信。直到柳茹來信告訴他秀珠確有身孕時他才信以為真,他已不堪重負,難以承受這當頭一擊,他簡直昏了頭,懷疑鄭秀珠身子裏的骨肉是不是他的。

潘明鵬考慮該給柳茹寫一封回信,清除他們之間的誤會。在信中明鵬談了中印邊境的那次巡邏,談了途中楊學武跟他換馬,談了楊學武掉進雪井……潘明鵬希望柳茹能夠理解,因為學武更需要柳茹……明鵬寫著寫著走神了,不知不覺寫出了對柳茹的眷戀之情:今生無緣,下輩子一定早早守在三生橋上等候!當然,也寫了秀珠怎樣把他騙上床,又怎樣攆到部隊鬧騰,感覺跟秀珠生活在一起簡直是活受罪,他對那個女人沒有一點感情……

潘明鵬寫給柳茹的信郵遞員送到楊學武手中,楊學武看完信後醋意大發。婚後這段日子楊學武自以為他對柳茹還可以,想不到柳茹藕斷絲連,私下裏跟小潘書信往來。表面上潘明鵬仗議執言,慷概激昂地表示要讓柳茹一輩子照顧楊學武的衣食起居,實際上陳倉暗渡,背地裏對柳茹談起了昔日的戀情,居心何在!楊學武把潘明鵬的信拍到柳茹面前,義正詞嚴地問柳茹這是什麼意思?柳茹耐心地把信看完,覺得潘明鵬說的都是些實情。對楊學武並沒有構成傷害。柳茹說小楊哥你常說共 產 党員要有寬大胸懷,小潘為了促成咱倆的婚姻,做了他應該做的一切,你這樣亂猜度人家辜負了小潘的一番好意。放心吧楊哥,柳茹這輩子生是楊家的人死是楊家的鬼,絕不會對楊哥起二心!

楊學武將信將疑。但他也實在找不出理由來批駁柳茹,況且他們三人是青梅竹馬的朋友,想想還是以革命大局為重。不要為這件事破壞了他們之間的友情。楊學武有好多事要幹,他必須把全部精力用到柳家莊中心小學的建設中去。楊學武對柳茹大度地笑笑。說柳茹我不會懷疑你,也不懷疑明鵬,只是你倆不該重提過去的戀情。

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但是柳茹的心裏並不平靜,她覺得現在的楊學武離她想像中的楊哥相去甚遠,究竟什麼地方出了問題還沒有想清楚,特別是學武搬到工地上去住以後,柳茹曾經有幾個晚上碾轉難眠,想到後來她給自己寬心,也許以後會慢慢好起來的,就像媽媽曾經幾年不理父親,現在他們還不是過得稱心如意?她的診所每天都有許多病人,有時晚上回來覺得很累,夫妻生活需要磨合,誰的一生都不會完美。她想開了,也就睡得安穩。

上縣城進藥時柳茹順道來到秀珠家,看秀珠臥室四壁貼滿了潘明鵬的照片,不由得可憐起這個女人。她對秀珠說,無論如何要勸說潘明鵬回心轉意。回村的路上柳茹想起自己的事,不由得暗自傷心,她的命運比秀珠強不到哪裏。

厚實、嚴肅、客觀、可信、負責,不嘩眾取寵、不愚弄讀者,寫一部傳世之作,寫一部死了以後當作枕頭的小說。

第一章 18


柳茹的弟弟柳乾提前釋放。柳乾出獄後痛改前非,借了姐姐一百塊錢買了些魚苗在柳家河上遊築壩養魚。伏天一場暴雨將堤壩沖垮,那些魚苗被水沖得無影無蹤。接著又軟纏硬磨七叔柳金元,要在村裏建磚廠,磚廠建成後收益跟隊上平分。七叔跟柳茹爹商量幾日,覺得建磚廠倒是個增加社員收入的好門路,只是苦於沒有資金。柳茹爹硬著頭皮找女婿楊學武。那些日子柳家莊中心小學已經完工,開學典禮訂在九月一日。學校修得還是有些規模。省教育廳專門撥下來一筆資金,一路綠燈對學校開放,什麼事都辦得特別順利。楊學武格盡職守事無巨細都要親自過問。嶽父柳金貴來談隊裏准備建磚廠之事,楊學武想都沒想就答道:「好吧,那就建唄。」柳金貴一臉難堪:「可建磚廠得錢呀,你能不能借點?」楊學武這才知道嶽父是來借錢的。楊學武已把所有的轉業金連同安置費全部捐給了學校,自己沒有留下分文。他對嶽父說:「領袖教導說要自力更生,你們就不能白手起家建磚廠?」柳金貴碰了軟釘子後無臉跟隊長柳金元和兒子柳乾說,只得來找女兒柳茹商議。柳茹低頭想了半天,她這個診所每月倒是能賺一點錢,可必須得先還朱欣大夫墊付的兩千多塊藥款。弟弟柳乾出獄後既然能夠痛改前非,一心一意為生產隊謀點實際利益,做姐姐的沒有不支持的道理。柳茹對父親說:爹,你先回去吧,容我再想想辦法。

呂伯安老人教柳茹學會抓藥後重新歸山,孤獨的夜晚柳茹難以成眠,她曾偷偷來到學校的工地。工棚下楊學武一個人鼾然入睡,睡得那樣心安理得。那天晚上她真正想潘明鵬了,潘哥你怎麼能夠為了男人的義氣,忍心割舍你朝思暮想的妹妹!如果潘哥不是那樣決絕,柳茹妹妹心靈的天平還不一定傾向誰……

折轉身柳茹沒有回到那間冰冷的新屋,而是涉水攀山,去找呂伯安老爺爺傾訴心中的苦悶。她跟學武之間的事不能給爹媽講,這樁婚事完全是她自己選擇。她在老爺爺面前說話無所顧忌,老爺爺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知音。掀開草簾進屋,帶進的風幾乎吹滅了案上的青燈。老爺爺在蒲團上打坐,閉著眼說:「我知道你今晚要來,在這廂久等。」柳茹吃驚,老爺爺未卜先知,知道柳茹的行蹤。

老爺爺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無量佛祖,我這孫女女婿被一種極端主義蒙住了心,把兒女私情跟信仰混為一起,望佛祖能點撥一二,還孫女一個知冷知熱的女婿。」

柳茹掩嘴偷笑:「神還管這些?」老爺爺正色道:「神也、精也、氣也,是人的精神寄托,誠則靈,楊善抑惡,無所不能。」柳茹在老爺爺旁邊跪下,心裏默默禱念:那就許個願吧,潘哥,柳茹今生無緣陪你,真心希望你跟秀珠修好,願秀珠的癡心能熔化潘哥心上的堅冰……

那天晚上柳茹很開心,逗老爺爺開了句不知高低的玩笑:「爺爺,假如有來世,我願做您的媳婦。」老爺爺端坐蒲團,閉眼道:「不可作孽,神聽見了罰你下地獄。」柳茹說她不怕下地獄:「活罪難受,誰見過新婚的媳婦半夜裏上山求經?」老爺爺說:「老納觀察楊學武是個好小夥,只是被私欲蒙心,假以時日,他會清醒的。」柳茹高聲疾呼:「老爺爺你錯了,楊學武天天讀領袖的書,並無私心。」老爺爺點撥道:「柳茹孫女你還太嫩,他那樣做隱藏了一種更大的私心,他想為自己立一座豐碑,他其實是在做戲。有意無意之間,他可能正在失去更多的東西。」柳茹低頭囁嚅:「我不願深究那些,我只想求得一些真愛。」老爺爺睜眼看了柳茹一下,半日方才開口:「人生命運自有天定,非人力可求。」柳茹偏要追根問底:「老爺爺替孫女打上一卦,我這一生命運如何?」老爺爺長歎一聲:「有些事,不可深究。送你四個字,隨遇而安」。

柳茹記下了呂伯安老爺爺的話:凡事可遇不可求。可是為了老父親跟弟弟柳乾,她不得不替他們想想門路。柳茹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找了鄭秀珠,秀珠的爸爸月工資二百多塊,頂得上十幾個農民的收入。秀珠的肚子日漸隆起,臉色保養得紅潤潔淨,柳茹比秀珠大一歲,她們以姐妹相稱。柳茹說明來意後秀珠慷慨應允。老紅軍的財權由女兒掌管,老人只知看病靜養一般不理財務。秀珠當即從銀行取了兩千塊錢。交給柳茹,柳茹表示如果磚廠賺錢後給她分成。秀珠搖了搖手:「要那麼多錢幹啥?前些日子到醫院檢查身體,看衣衫寒酸的農民小夥子疼愛地攙著懷有身孕的媳婦,真羨死人!柳茹姐呀,想想活著沒勁,咱比那些農村女人都不如」。柳茹無耐地笑笑,她自己的苦衷只有呂伯安老爺爺知道,在周圍的人看來她的婚姻美滿幸福。做女人真可憐,一輩子只會對自己所依附的男人有所企求。

柳茹把兩仟元現金交於父親時弟弟柳乾驚愕得睜大眼睛,問道:「姐姐、姐夫有那麼多錢?」柳茹歎了口氣:「別問了,這筆錢一定得還人家,假如順利時還得把利潤分成考慮進去」。

在緊鑼密鼓中,柳家莊中心小學舉行了正式的開學典禮。一排兩層樓,六幢教室,分別掛一至六年級的教室牌子,新桌新椅、新油漆的門窗,東西兩排十六間房子,分別為教師宿舍和教師辦公的地方,教室前邊的大院子為學生操場,操場東西兩側豎著鋼管焊成的籃球架,院子正中高高的旗杆上五星紅旗迎風招展。縣教育局抽調了教學經驗豐富的八名公辦教師來學校任教,公社配備了六名民辦教師充實教師隊伍,周圍各村學習優秀的學生來中心小學報名。

柳家莊又一次車水馬龍,人海如潮,大紅綢子紮成大紅花連在一起,各級領導排隊為開學典禮剪彩。楊學武校長一身戎裝,不坐輪椅,昂首挺胸,顯得格外精神。各學校抽來的學生組成合唱團,在國旗下高唱:「我們是共 產主義接班人……」鼓樂齊鳴,號手吹奏,大家齊聲歌唱:「五星紅旗迎風飄揚,革命歌聲多麼嘹亮,歌唱我們親愛的祖國,從今走向繁榮富強……」

學校內建有食堂,教師們都在食堂就餐,學生們帶來的午飯由食堂免費蒸熱,有條件的學生也可以在食堂買飯吃。做飯的廚師是外村人,幫廚的是本村柳姓的一位年青寡婦,那女人是隊長柳金元介紹來的,男人修水庫時死於工傷。寡婦有個好聽的名字叫金愛愛,二十四五年紀,長著一雙人見人愛的眼睛,一張白裏透紅的園臉。不知底細的人誰也不知道那女人曾經結過婚,還以為是誰家的大姑娘待嫁閨中。

柳二狗是校長楊學武特召的工友。楊學武回村後不知怎麼跟柳二狗搭上了。好吃懶做的柳二狗長著一條特別甜的舌頭,舔起尻子來能叫人覺得特別舒服,善於察言觀色,村裏的紅白喜事打雜跑腿全叫他承包。當地的婚禮有一種拉棗刺的習俗,棗刺上紮滿紅棗,面捏的小貓小狗。拉棗刺的人面對剛下花轎的新媳婦倒退著走,口裏唱著自編自演的迎親曲:棗刺上邊掛棗,新媳婦穿個花襖;棗刺上邊掛兔,新媳婦穿個紅褲;棗刺上邊掛核桃,兩口子說話不圪叨(意為吵架)。新社會,新觀念,自由戀愛談得歡,你親我的嘴,我親你的臉,咱二人一起圪嶗裏鑽……拉棗刺的角色一般都由柳二狗扮演。可是他迎回了滿村媳婦,沒有一人屬於他自己,什麼酸話髒話都能說出口,卻一次也沒有沾過女人的身。地裏活兒懶得去做,卻長著一雙特別勤快的腿,一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