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楊柳

支海民 作品 第 53 頁 / 共 6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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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乾說:「並不是那樣,假如你是個平常而一般的女孩,我倒真想風流一晚,可對你卻不能,必須有一種責任感」。連芳如掣警電,有種微熏和快感。她真想說,經理不必過慮,我願獨吞一夜歡娛的所有後果。但她不能那樣下賤,她必須戰勝自己。連芳嚴肅而專注地說:「我明白……」。

柳乾幽幽地說:「我該走了」。

連芳沒有送他。街上行人寥寥,柳乾放車前行,一瀉千裏的奔馳,使他有了一種發泄的契機,他一向自信,那晚他卻找不到自己。柳乾一打方向,汽車上了環城高速,繞著城市轉了幾個圈子,天亮時車子停泊在連芳所租的居屋樓下。連芳下來了,滿臉倦容。看經理的車在等她,頓覺臉上有種熱辣辣的液體在孺動。她拉開車門坐在經理身邊,倆人都無語。快到公司了。柳乾把車停在路邊,對連芳說:「公司要在重慶開展業務,我跟總裁提議,你到那裏獨當一面」。連芳再也耐不住了,眼捷毛在撲簌簌抖動,雙手勾住柳乾的脖子,嘴貼在柳乾嘴上,做一個深呼吸,渾身不住地顫栗。

幾日後連芳來到經理室,遞了辭職報告。她禮貌地給金總裁鞠了一躬,給經理送了一件禮物,柳乾打開瞧瞧,是一只陶豬。這鬼丫頭!

厚實、嚴肅、客觀、可信、負責,不嘩眾取寵、不愚弄讀者,寫一部傳世之作,寫一部死了以後當作枕頭的小說。

第四章 70


縣上有了移動電話的信號以後,潘明鵬立刻給自己買了一部手機。當年那種手機大得跟半截磚頭一樣,鈴聲一響便把天線拉長,總是「喂、喂」幾聲才能聽到對方說啥,信號忽有忽無忽弱忽強,像高喊「向我開炮」一樣。但那是身份和地位的像征,腰裏別個「bb機」手裏拿個「大哥大」,一長一短恰似武工隊的雙槍,帶著炫耀和自誇。

媽媽百日後年關將近,大街上人們摩肩接踵,各種促銷廣告悉數出籠,在外謀事的人攢足了勁往家趕,父母盼兒歸,妻子盼丈夫,年味在空氣中凝結,濃得化不開,性急的孩童點燃一串炮仗,揭開了年的序幕。潘明鵬上墳歸來,孑‧H一人,冷清,乏味、孤寂,無奈。原指望兒子潘亮回家過年,卻突然來電話說要約一幫朋友們去遊覽三峽。空蕩蕩的樓內單剩下明鵬一人獨對爸媽跟秀珠的的遺像,他擔心把自己憋出病來,想到了逃亡。

潘明鵬鎖上門,來到西安機場,他不知道該去那裏,那裏有他的家。有一旅客退票,潘明鵬看了看目的地,便將那張機票買下。

飛機在雲層上飛行了兩個多小時,鑽出雲層,降落在那座海濱城市。潘明鵬弄不清他來這裏的目的。潘明鵬的通訊錄裏有柳乾的電話號碼,只要一打電話,柳乾立馬就會來機場接他,但他害怕見到這個兄弟,編不出理由讓人家相信他到這裏純粹是為了消遣。

豔陽高照,空氣清新,大街上人們穿著春裝面露休閑之氣,木棉花開,棕‧Z吐翠,汽車在樓宇的峽穀中穿行,所有的酒店都掛出了五折、七折的牌子,宣囂的都市迎來了一年一度的酣靜。

潘明鵬住下來,買了一張城市遊覽圖。遊完,然後來到海邊,沐浴海浪和海風。買一張船票登上遊船,船頭犁開海面,船尾甩出一條白鏈,萬傾波濤倒映出無數只太陽,天海接連處出現海市蜃樓的壯觀。

晚上關進房間審問自己,鬧不清這次南行的目的。一個潘明鵬說,你就招了吧,你心裏仍然戀著那個女人。另一個潘明鵬說,絕對不會,柳茹已為人妻。一個潘明鵬說,你到這裏來還不是為了尋夢,渴望見到你的夢中情人。另一個潘明鵬說,瞎扯!我不會讓我們之間的友誼破碎。一個潘明鵬說,打個電話吧,會一會柳茹姐弟也無可厚非。另一個潘明鵬馬上發出警告:收起你那野心吧,不要給人家平靜的日子加楔。一個潘明鵬說,柳茹我癡心不改,再等你一百年一千年。另一個潘明鵬嘰諷道,現在晚了,你浪費了多少次機會……

酒店的樓很高,餐廳設在樓頂,隔著落地式玻璃向外眺望,俯瞰滿街的街燈恰似天上的群星,遠處什麼地方燃放焰火,五彩繽紛的禮花在半空中綻放,轉瞬間又消失在夜空之中。城市像一個嫋娜多姿的少婦向所有的遊客展露出溫柔和多情。音箱裏播放著一首外國名曲,的歌調淒宛而又深情。除夕夜酒店為他們這些出門在外的遊客們席開幾圍,素不相識的人坐在一起,享受一種團圓的氣氛,大家舉杯相邀,操著南腔北調,好像早就認識,老友聚會。潘明鵬心缺一角,獨抱憾恨:柳茹,今晚……你在那裏?

初一早上的餃子帶著某種象征的意味。十點已過,所有的商店悉數開門,各色盆景把城市點綴得花團錦簇,潘明鵬攔了一輛出租車,對司機說,你拉我轉轉,想去哪裏就去那裏。司機一邊開車一邊向潘明鵬介紹這座城市的景點,潘明鵬走到那裏都會迎來一張滿面春風的笑臉……當潘明鵬把二百元現金交給出租車司機時,突然間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假如有一天我潘明鵬浮財盡散,身上一文不名,這座城市還會不會對我那樣盛情?

潘明鵬懊悔將煤礦出讓,人不能閑居,一閑起來便會產生對歲月的恐懼,畢竟韶華不再,還有幾年的打鬥時光?兜裏的銀子不是地裏的韭菜,割一茬長一茬。信用卡裏的錢是水缸裏的水,舀一瓢少一瓢,稍不留意就會河幹山枯。當然不會像父輩那樣肩挑全部家當四處流浪,一貧如洗的日子啥時候想起來都叫人不堪回首。還是打點信心,重新為以後鋪路。生活不是電視連續劇,演完了從頭再演。發生過的事總有千般悔恨萬般眷戀也是枉然。五年內柳茹音信全無,不就是明擺著一個無言的結局。那個女人已化作一縷青煙,被太陽蒸騰。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已經給了潘明鵬一些暗示一些啟迪,人算不如天算。什麼春悔秋怨,不必再為過去的行為買單。

想好了,便毅然買了返程的機票。臨上飛機前撥通了柳乾的電話。柳乾在電話那頭一遍又一遍地喊:「潘哥!潘哥你在哪裏?」明鵬回答說:「我在家裏,祝你春節快樂」。

潘明鵬像一個戰敗的將軍,遍體鱗傷從死人堆裏爬回,複仇的欲望燒得他坐立不安,他必須重整旗鼓,卷土重來,為自己打拼。他買了許多報紙,將那些招商廣告一一研讀。他想在西安發展,苦於找不到投資項目。雖然柳乾一點銷售韓國電子產品,可他不想在柳乾的鍋裏分得一杯羹。他總想劈山鑿石,闖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他必須重新幹事才能證明自己並非無能,他必須使銀行裏有限的存款增值,消沉和抑鬱不是男人的本能。潘明鵬不相信在生活的夾縫裏找不到出路。

正無奈時電話響了,一個姑娘甜甜的嗓音在耳邊響起:「潘叔,我是倩倩。你在哪裏?我馬上過來」。

楊倩還說了許多。楊倩的話像一針強心劑,把潘明鵬那根麻木的神經喚醒,這可是一趟末班車,再不能有絲毫的彷徨和猶豫,他必須全線壓上重拳出擊,不能失去最後一次機會!

厚實、嚴肅、客觀、可信、負責,不嘩眾取寵、不愚弄讀者,寫一部傳世之作,寫一部死了以後當作枕頭的小說。

第四章 71


王慧照樣每天到學校教書。王慧的歌聲依然甜潤:「花兒花兒我問你,我的朋友在哪哩?在學校,在操場,我的朋友在這裏……」。王慧的眼睛在孩子們的頭頂上掠過,孩子們變成了一片麥田,麥子揚花了,麥子吐穗了,麥浪滾滾一片豐收的景象,麥子收了一茬又一茬,王慧眼裏的孩子永遠長不大,孩子們留住了王慧的青春,王慧在孩子們面前青春煥發。

回到家媽媽已把飯做好。柳乾走後王媽就一直住在王慧家裏。王媽勸王慧跟柳乾幹脆一刀兩斷,離了婚重找一個,走了穿紅的還有穿綠的,別太苦了自己。王慧一聽媽媽嘮叨就煩,母女倆免不了吵嘴,吵著吵著王媽生氣了,抬起腳回了王家莊,回家裏住不了幾天又來了,王媽還是放心不下王慧。

郎郎考上中學後聽話了許多,再也不用王慧操心。那天吃完飯王慧跟媽媽又吵,吵著吵著媽媽竟哭了起來:「王慧你不要以為我守到你家是想混碗飯吃,你一個人住這麼大個院子我不放心。人家柳乾怕啥,天天都有女人陪睡,你為他守著個房子和兒子,媽這心裏老不服氣」。王慧一見媽媽哭心就軟,也不由得抹開了眼淚。這幾年柳乾倒是回來過幾次,回來時住不了三四天就走,夫妻倆親熱不起來,說話都變得很客氣。柳乾也常有電話打回來,電話裏問郎郎學習怎樣,還淘不淘氣,很少關心王慧自己。王慧有時也想幹脆離婚算了,人家那邊有老婆有娃,咱獨守空房幹啥?可除過柳乾她還沒想過別的男人。

正苦悶時電話響了,王慧懶懶地拿起,一個聲音陌生而熟悉:「喂,王慧,我是梁遠維,我就在你家門口,你為我開一下門」。王慧吃一驚,怔了神。十幾年不曾往來,恍若隔世,道似無情,卻也留意。梁遠維一心想考美院,屢考不中,辭了職在縣上辦了一家裝飾公司,專門設計廣告、門牌、字畫裝表,有時也把自己的畫拿出來糊弄人,小有名氣。有時碰面,打聲招乎,四目對閃時也會碰出一些火花,稍縱即逝,王慧從來沒有後悔過,也感覺不來內疚,年青時的那一段交往如流星一閃,不留痕跡。這陣子他來做什麼?該不是有意嘲弄她王慧的失意?

不管怎麼說,把人家關在大門外也不是道理,王慧洗了把臉,對著鏡子捋了捋頭發,打開衣櫃,換上一件平時愛穿的衣裙,將屋內略加整理。梁遠維等得不耐煩了,又一次將電話打進來。王慧忙說:「你稍等一會兒,我馬上開門」。

梁遠維進來了,看樣子經過了一番精心的修理,騎著摩托,腰裏別著手機,前額已經謝頂,蓄起了胡須,頭發疏理得油光,穿一身西服,皮鞋擦亮,一改藝木家的邋遢和不修邊幅,取不掉的,就是那身上的顏料氣味,看樣子這輩子與藝術為伴,有種癡心不改的傻氣。梁遠維在客廳內的沙發上坐下,掩飾不住內心的窘迫,他說他剛從大悲寺下來,突然想起了王慧,順便來轉轉,別無他意。王慧為梁遠維泡了一杯茶,擠出一張笑臉,揀幾句風趣話,掩飾一下陰鬱的心理:「我說哩嗎,今天早晨樹上有烏鴉叫,原來是貴客臨門」。梁遠維端起茶喝了一口,不但不惱反而有點興奮:「多謝恭維。烏鴉一身素裝,表裏如一,喜鵲嫌貧愛富,利欲熏心,你拿我比烏鴉,高抬了我自己。」王慧暫時忘卻了煩惱,心緒轉得平穩:「一開門嚇我一跳,不知那裏來的仙翁,你應該去染發,把頭發和胡子染白」。梁遠維摸了摸臉,自嘲地笑笑:「這胡子是爹媽給的,去掉了可惜,嘴上沒毛說話不牢,嘴上毛多了就能顯出蒼桑和老道。」王慧覺得有趣,便也尋著法子開心:「你去大悲寺有何貴幹?」梁遠維答:「大悲寺有我開的一間門市,專賣各種字畫,送上去幾幅習作,說不定碰見一個冤大頭,狠狠地敲他一筆。」王慧揶揄道:「梁先生一副字畫價值連城,賣給那些肉眼凡胎豈不可惜。」梁遠維豎起大姆指:「知音!現今社會缺乏的就是藝術,真正識寶的有幾人?原來費心畫了幾幅畫,掛了幾個月無人問津,倒是那些仕女圖、觀音像,蟲鳥花卉,一天能畫幾幅,一幅能賣幾百」。王慧說話也夠損的:「看把你美的,連個美院都考不上,跑到這搭來賣嘴,真有本事這座縣城擱不下你。」梁遠維倒也不惱,越說越上心:「這叫真人不露相,搞藝術的人大都身後留名,生前默默無聞。梵高生前只賣出一幅畫,得了十個美金;羅貫中,曹雪芹,吳承恩,施耐安、馮夢龍,那一個不是屢試不中,皇榜無名,要不是窮途潦倒,豈能文冠古今。真正的狀元做不出好文章,你信不信?」王慧故意用鼻子吸了幾下氣:「你聞聞,啥東西發黴咧?」梁遠維信以為真,聳了幾下鼻子:「我怎麼聞不到?」王慧噗哧一笑:「怎麼有一股酸臭味」?梁遠維悟出來了,訕訕地說:「王慧你真損。」

王慧沒有想到梁遠維會來,一見面竟說得這樣開心,她本是個無心無肝的女人,對誰都綻開笑妍,一臉陽光。正說話時王媽竟端上飯來,王媽看來了個男人,王媽沒有認出是梁遠維,王媽看那個男人跟王慧說得很開心,以為王慧對那個男人有意。王媽想女婿想瘋了,王媽真心為女兒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