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楊柳

支海民 作品 第 54 頁 / 共 6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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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遠維一見到有飯端上來立馬感到肚子餓了,稍作謙讓便操起筷子吃起來,一直吃得碗淨碟光。王慧看王媽眼神怪怪的,慢慢地明白了媽媽為梁遠維做飯吃的用意,又看梁遠維故作瀟灑刻意表態,便知他不是隨便而來,媽媽收拾碗筷出去以後,王慧便盯著梁遠維看了許久。王慧本來眼睛就大,一旦睜圓了就能看清眼球裏邊的人影,梁遠維只看了王慧一眼便把頭耷拉下來,不斷搓著自己的手,王慧像逮住一個在課堂上搗亂的學生一樣滿臉嚴肅:「梁遠維,看著我的眼睛」!

梁遠維像個長頸鹿,脖子一伸一伸的,額顱前由於激動而泛起亮光,他終於忍無可忍,讓思緒像泄了閘的洪水,一瀉千裏:「不錯,王慧我是專門看你來咧,我憋不住了我憋了十幾年!你跟柳乾結婚的那晚,我一個人繞著村子轉圈,一直轉到天亮,知道我為啥要從學校辭職嗎?害怕碰見你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我不是考不上美院,而是考上以後沒去。我恨我自己為啥那樣傻,當初讓柳乾把你搶了去,我在這座小縣城苦苦地守著,守著一個非常渺茫的結局。有人說愛就是占有,可我卻把對你的愛裝在意境裏,讓我的書畫沾滿了你的神韻,我畫所有的女人都長著相同的眼睛相同的嘴。我聽說柳乾在南邊有了女人,一直等你跟柳乾離婚,我等不及了,我來向你報到來了,我相信你不會拒絕我,不會!」

王慧臉頰慘白,梁遠維的這份情感太沉!那時他們都還年青,沒有來得及表白相互間的愛意。矛已鈍,石成灰,人的情感哪裏經得住十幾年的磨勵,她這廂已是「綠葉成蔭子滿枝」,他那廂卻還「獨對空屋抱枕眠」……熱身子突遇暴雨,渾身打起了冷顫,這梁遠維簡直在念咒語,咒得她顯了原形!婚姻是杯雄黃酒,沒喝之前是千媚百態的白娘子,喝了以後就變成了綾羅帳裏的一條蛇!十幾年了,王慧怎麼也感覺不到,還有一個人把她苦戀!這哪裏是在表白,簡直是在抽筋剔骨,移來雷鋒塔將她壓得粉碎,王慧全身冰涼,氣若遊絲。

梁遠維以為他的誠心打動了王慧,伸出胳膊抱住了王慧的肩,王慧立馬灼傷似的驚悸,她推開小梁,眼簾澀重得睜不開,像一只病鳥一樣棲在沙發上,懨懨地對小梁說:「小梁,我很累,你讓我一個人想想,好不好?」

夏日,總有一團氤氳之氣在山腳下滋生,慢慢鋪展開去,縈繞在山腰地頭,山丹丹正豔,柳翠杏黃,星期天王慧挎著個菜籃子出屋,不為拾野菜,只為收拾一下散亂的心情。她已是明日黃花,盛妝不再,經不住太陽的炙烤,風吹雨淋。唯有站在課堂上,面對天真無邪的孩子,才能覓回一些童貞。可梁遠維卻手握畫筆使勁塗抹,把王慧抹得面目全非。王慧在學校人緣頗佳,王慧不幸的婚姻家庭激起了全校所有教職工的同情,梁遠維背個大畫夾闖進學校,聲言要救王慧於水火之中,馬上有教師給小梁出主意,抓住王慧的韁繩不要放松!王慧在課堂上給學生講課,梁遠維竟然坐在教室後頭為王慧畫起了素描。王慧四面楚歌,陣地一塊塊陷落。假如不是柳乾的連環計,王慧和小梁可能早已比翼雙飛,可終究時過境遷,此刻的王慧已成為柳乾池塘裏長出來的蓮荷,移栽到小梁的花壇裏將會枯萎。王慧不會燃燒自己,在欲火裏求得重生。王慧像一只把房子背在身上的蝸牛,離開了那層殼子就會損命。

但王慧還是對梁遠維心存感激,甚至有些愛意,畢竟他們不同尋常,有過那麼一段心照不宣的經曆,王慧不可能斷然拒絕梁遠維的求愛,王慧的心情非常矛盾。

坐在山坡上看柳家莊,濃蔭掩映中自家的那幢小樓特別顯眼,柳乾說那是專門請人設計,按照西方別墅的式樣修建,鋁合金門窗,琉璃飛簷,屋頂尖尖。暗紅的瓷磚貼面……想到柳乾王慧就有點失重。她嫁給柳乾從來不覺得後悔,十幾年來總是辛苦地修補婚姻的柵欄,結果柵欄還是破了,闖進了一頭外國犛牛。王慧的犄角比不上金愛卿的犄角堅硬,她鬥不過人家,硬是讓金愛卿把柳乾從王慧的槽頭牽走……梁遠維騎著摩托車來了,看大門鎖著,掏出手機撥了號碼,王慧的衣兜裏傳來悅耳的歌聲。

她不接,但也不關機,由著小梁不停地打,小梁一邊打電話一邊四處觀望,也不知打了多少遍,終於停下來,把手機裝進衣兜裏,隔著門縫往裏瞅,倒像誰把王慧鎖在屋子裏邊。媽媽回王家莊了,臨行前還告誡王慧無論如何要把小梁抓緊點。其實王慧只要站起來一招手梁遠維就能看見,但她沒有,心裏頭突然感到委屈,止不住擦起了淚珠。梁遠維沿著小路上來了,她沒有躲,只是不停地哭。

那是林中的一片草地,草正綠,花正濃。王慧將衣服一件件脫光,太陽看呆了,流出了五彩斑瀾的垂涎,鳥蟲寂聲,害怕打破這永恒的寧靜,樹牆忠實地守在一起,擋住外邊的眼睛,小梁魂魄狂奔,心懸神離,竟不知是人間天上還是天上人間,他拿筆的手在抖,狠狠地咬了一下手指頭,恢複了質感,把一切雜念悉數剔除,然後醮著激情醮著智慧,醮著滾燙的刻骨銘心的愛戀,緊緊抓住稍縱即逝的靈感,燃燒著欲望,充溢著追求,在藝術的大海裏遨遊,進入無我無他的意境。

一片烏雲悄悄溜上樹稍,卷起一陣狂風,誰也意想不到,刹那間電閃雷嗚,東邊豔陽西邊雨,山雨如注,王慧抓起衣服穿到身上,迅速往山下跑去,一塊石頭絆倒,爬起來又跑。梁遠維收拾畫板,慢了一步,他跑到大門口時王慧已將大門緊關,小梁使勁地擂門,擂得山搖地動,嗓子都喊啞了,屋內寂靜無聲。

王慧在屋內看到梁遠維將摩托發動,冒雨遠去,終於還清了一筆孽債,渾身輕松。

從那以後梁遠維再也沒有來過,小縣城也見不到小梁的蹤跡。王慧每日抬頭看看小梁為她畫的素描,將那一段戀情鎖進心中。

厚實、嚴肅、客觀、可信、負責,不嘩眾取寵、不愚弄讀者,寫一部傳世之作,寫一部死了以後當作枕頭的小說。

第四章 72


潘明鵬二次來到那座海濱城市,摒棄了所有的雜念。他不能再錯過這次機會,不能再讓一生愛過的女人受任何傷害,走了太多的彎路,生活又回到原來的起點,其實自私也是一種美德,人的情感不能交易。潘明鵬一下飛機就給柳乾打電話。柳乾接到潘哥的電話後馬上通知了姐姐,讓柳茹准備一下,他先去機場,待會兒共同為潘哥接風。

老朋友相見,難免激動。柳乾有點發胖,肚皮微凸。潘明鵬仍然楞角分明,胡茬臉鐵青。柳乾車載潘哥來到酒店內坐定,給柳茹打電話,關機,他以為打錯了,重撥一遍,還是關機。柳乾讓潘哥稍等,軀車來到姐姐診所,卻見診所已關門,姐姐對潘哥的到來有意回避。

柳乾理解柳茹,姐姐遭遇了太多的磨難,脆弱至極,姐姐無法承受那種情感的沖擊。柳乾無法對潘哥交待,誆騙說柳茹可能進藥了,潘明鵬深信不疑。倆個老朋友點了酒菜,碰杯對飲。潘哥被酒精燃燒著,直抒胸臆:「柳乾弟,我這次專為柳茹而來

我想老哥的心你也許明白」。柳乾也不掩飾,仰起脖子將一杯酒灌下肚:「潘哥,你早就該那樣。楊學武算個什麼東西!你苦了我姐苦了你自己」。沒有太多的寒喧,只是不停地幹杯,許多話都在酒精中溶解了,倆人都喝得酗酗大醉,柳乾沒有回家,跟潘哥住在一起。

第二天柳乾帶潘哥到公司參觀,讓潘明鵬長了一次見識。下班時柳乾又撥了一次姐姐的電話,還是關機,柳乾不能冷落了潘哥,便車載潘哥回到他跟金愛卿的家。女兒柳枝放學回家,迎著柳乾叫「爸」。柳乾摸摸女兒的頭,指著明鵬讓女兒叫「伯」。金愛卿親自下廚,酒桌上的飯菜倒也豐盛,潘明鵬味同嚼臘,沒了胃口,他想起了王慧,那個女人仍然在家裏把柳乾苦等。而柳乾已另築新巢另覓新歡,全不念昔日舊情。柳乾看明鵬容懶神倦,還以為是姐姐柳茹所致,也不計較,只是一個勁勸酒,潘明鵬臉上的容顏漸漸變了過來,這輩子摯友不多,柳乾是難得的一個,日子都是這樣過來的,難道他潘明鵬就六根清淨?打馬揚鞭,走哪兒歇哪兒,看開些,煩惱就不會多。他看這個弟妹知書達禮,又是公司總裁,柳乾混到這一步也不容易,想想這也是天意。因此上話也多了起來,談到煤礦那一場災難,潘明鵬氣憤難平。柳乾勸潘哥想開些,天地之大,哪裏沒有咱的用武之地,西安那塊市場還給潘哥留著,不存在誰搶誰的飯碗問題。你不占領照樣會有人占領,挑戰和機遇並存。潘哥說他會認真考慮。金愛卿一直靜靜聽哥倆談話,突然間問了潘明鵬一個意想不到的問題:「潘先生喜歡什麼體育運動?」潘明鵬說他年青時喜歡打籃球。一句話打開了話匣子,金總裁像遇見了知音,滔滔不絕說個沒完沒了。她談了喬丹,談了馬拉多納,談了白人的激情,談了黑人的腱壯,談了黃種人在競技體育中的劣勢,談了歐洲足球聯賽談了美國的nba,體育是人類挑戰極限的運動,馳騁運動場的健將是天之驕子,每個運動員都把自己的潛能完美無缺地表現出來,給人一種力量和美的享受。兩個男人睜大眼睛聽著,仿佛在聽一部天書。看看天色不早,柳乾開車把潘哥送到酒店歇息。

南國多雨。雨簾子沖刷著窗上的玻璃,卻刷不掉潘明鵬心中的煩悶,心想柳茹已對他積怨太深,柳茹的城廓已對他關上了大門。他心存不甘,騎著馬兒在城廓周圍徘徊,搭弓射箭把求和的信息射進城裏,卻久久等不來回音,暴雨將護城河溢滿,護城河裏漂著腥紅色的鐵鏽,眼瞅著城牆不斷增高,城門緊閉,城牆上射下一雙雙憤怒的眼神,守城的柳茹拉開架勢,要跟潘將軍死拼到底。

潘明鵬在土台上梵三柱紫香,祭祀戰死的亡魂,香煙直直竄上雲天,讓風捎上他的懺悔:柳茹,假如能解開你的心結,我願變成鬼拱托起你的蓮座,變成門神為你守護城門,變成烈馬任你鞭笞任你騎……

柳乾來了電話,柳茹姐姐被公安局收審!

顧不上多想。坐上柳乾的車來到公安局,柳茹已被釋放,站在公安局外的台階上將他們等待,柳茹蒼老了許多,眼角的魚尾紋加深,兩鬢出現了白發,面容憔悴,仿佛大病初愈。明鵬跟柳茹四目相對,恍若隔世。

潘明鵬說這裏不安全咱們回老家,如果柳茹不願回家就住在西安。

柳乾看看姐姐看看明鵬,原以為他最理解姐姐,這陣子卻覺得姐姐不可理喻。柳乾嘴唇張了幾張,說不出的感受。

潘明鵬沒有遺憾沒有失落,眼前的柳茹仰之彌高,仍然是二十年前的純情少女。這一次南行他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收獲,他將滿載而歸。潘明鵬把酒杯擦了又擦,倒了一滿杯酒,他對柳茹舉起了酒杯:「柳茹,這一杯酒我替學武幹了,還是那句老話,鋼刀割不斷咱們三人的友情」。

厚實、嚴肅、客觀、可信、負責,不嘩眾取寵、不愚弄讀者,寫一部傳世之作,寫一部死了以後當作枕頭的小說。

第四章 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