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先生可能不會相信,我比王慧還痛苦,因為我離不開柳乾。柳乾是個優秀的合作夥伴,優秀的男人,五年來我們在業務上配合得相當默契,利潤翻了十多番。我曾經不打算生孩子,一輩子獨身,但是懷上柳枝以後卻決定生下來,生下孩子後我去了一趟柳家莊,主要是想告訴柳乾他還有一個女兒,看到柳乾跟王慧恩恩愛愛的樣子又不打算拆散人家,一個人吞咽苦果,承擔起哺養柳枝的全部責任。柳乾去韓國時我故意冷落他,甚至專門陪一個男人到賓館約會柳乾,告訴柳乾那人就是我的情夫。」
「潘先生你別誤會,因為我太苦惱,沒有地方發泄,才找你談談。我充當了可恥的第三者,我把柳乾從王慧那裏奪過來,我每時每刻都想跟柳乾結婚,組織起一個完整的家庭,但是我沒有主動跟柳乾提過,一次也沒有,我知道柳乾一直愛王慧,但他又離不開這裏的事業,我們就這樣同居著,心照不宣。我曾經認為自己很堅強,其實我很脆弱,這件事對我的打擊真是太大了,讓人不堪回首,害怕自己被擊倒,強忍著」。
金愛卿很善於表達,她說這些話時語調平和,神態平靜,只是眼睫毛撲嗦嗦在抖。潘明鵬找不到適當的話來安慰,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能幫你做點什麼」?
「潘先生請你告訴王慧,就說我給她道歉了,柳乾之死完全是偶然,跟我沒有關系。我希望跟她和解,雖然我們過去曾是情敵。這個公司有柳乾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王慧是法定的第一繼承人,生意人靠的是誠信,我已通知律師,把公司的財務清理。你勸王慧不要退股,這個公司確實很有前途。一兩天內我把公司內的事務安排好了,我還會去柳家莊為柳乾送葬」。
……
金愛卿送潘明鵬出屋,夜風很是生涼。金愛卿要開車送潘明鵬,潘明鵬搖了搖手,說他想一個人走走。
潘明鵬見過駱駝發情,數百只駝駱在沙漠裏撕咬,追逐,揚起漫天沙塵,發出哞哞的叫聲;潘明鵬見過蒼鷹祭天,數千只蒼鷹停在半空一動不動,遮天敝日,迎著太陽祭拜,天上燃起一團團火焰,鷹的魂魄消失在無盡的蒼穹。今晚,潘明鵬看到了海的眼睛,天海交際處生出一團火球,火球向半空中躍升,火龍吸幹了海水又灑向大地,滋潤著大地上的生命,山綠了川綠了田綠了,百舸爭流千帆競秀,千河百川是大地的脈血,又是海的源頭,百川歸海,海才不會幹涸。
厚實、嚴肅、客觀、可信、負責,不嘩眾取寵、不愚弄讀者,寫一部傳世之作,寫一部死了以後當作枕頭的小說。
第四章 76
柳乾的骨灰下葬時,金愛卿果然帶著女兒金柳枝來到柳家莊為柳乾送行。周圍人都捏一把汗,擔心王慧跟金愛卿鬧事,令人吃驚的是倆個女人竟然互相攙扶在一起,柳一郎拉著金柳枝的手,活像一個媽媽生的親兄妹。
葬完柳乾後金愛卿約王慧跟王慧的親朋座談。金愛卿直言金柳枝是她跟柳乾共同的女兒,但他們僅是同居,沒有婚姻關系。她代表柳枝宣布放棄對柳乾遺產的繼承權。柳乾所有的銀行存款及有價證券全歸王慧所有,公司成立時柳乾入股百分之二十,雙方訂合同收益按三七分成,投資早已收回。公司的固定資產、流動資金、庫存商品全在帳上。如繼續合資經營可由王慧或王慧委派人去參與公司管理,如撤資雙方委派公證人員清理帳務。
楊倩挨王慧坐著,用肘撞撞王慧:「妗子,該你說話了,不論怎樣你得表個態」。王慧不等說話先流淚。她說柳乾都死了她要錢無用,柳枝是柳乾的女兒也是她的女兒,無論如何柳乾的遺產得有柳枝的一份。至於柳乾公司的事她一點都不懂,更不用說參與什麼管理。說到這裏楊倩忍不住插言了,她對金愛卿說:「我不知道該叫你阿姨還是叫妗子,總之我對你很欽佩。」金愛卿對楊倩笑笑:「叫啥都行,叫大姐最親。」楊倩也笑了,說:「那不亂了輩份。我對你們的財產分割不感興趣。我最感興趣的是你那個公司,我想知道公司目前的效益、市場前景怎樣?」金愛卿平靜地說:「就目前來說,效益大不如以前,因為市場競爭激烈。但市場前景看好,因為總公司科技力量雄厚,產品更新換代快。如果在中國設廠,減少環節,形成市場優勢,前景將很樂觀。」楊倩捅了捅王慧:「妗子你就答應繼續合資經營吧,我當你的代理人」。柳茹馬上加以制止:「倩倩你就莫逞能了,你才幾歲」?金愛卿說:「楊倩有二十歲了吧?我看這姑娘有這方面的素質。只要肯鑽研,一兩年之內就能掌握市場運行規律」。王慧擦幹了眼淚,對楊倩說:「倩倩不是妗子不放心你,你應該先學學,好不容易辦起來的公司,咱一撤資對不起柳乾。我想委托潘哥先去幹上一段時間,把楊倩帶上,你叔侄倆在一起多商量,過一段時間我身體好點,來看你倆。」潘明鵬剛想推辭,柳茹說:「潘哥你就莫推辭了,你不幹誰幹」?金愛卿當即表示:「潘先生要去的話最合我的心意,相信咱們能合作愉快。」
柳茹被一種負罪感擠壓:總覺得是她害死了柳乾。她本來不想回柳家莊,覺得沒有臉面見家鄉父老,經不住楊倩跟潘明鵬的好言相勸。親人們的眼睛像錐子,一句平常的問話都使她覺得難堪。回到家婆婆對她比以前還熱情,她知道潘明鵬在後邊做了工作。可那種熱情使柳茹身上就像紮滿了麥芒。看到學武坐進輪椅裏參加柳乾的葬禮,後腦勺僅存一些稀疏的頭發,當年籃球場上的驍勇蕩然無存,腰脊微駝眼窩深陷,想不到自己的出走竟使那條漢子受到如此沉重的打擊。生活跟柳茹開了個殘酷的玩笑,把柳茹扶上高空又摔下來,讓她跌進愧疚的旋渦裏無法自拔。
楊倩像個鬼精靈,硬把媽媽拉到爸爸的房間,一只胳膊摟著爸爸一只胳膊摟著媽媽,哭著說爸爸媽媽你們再不要分開了好不好,你看我妗子多可憐。學武欲言又止,一臉尷尬。聰慧的女兒知趣地從屋內出來了,看見奶奶爬在窗子前偷聽。楊倩咬著奶奶的耳朵說:「奶奶,是不是想爺爺了」?奶奶伸手打了楊倩一下。屋子內爸爸終於說話了:「柳茹你這次回來,別走了,行不」?媽媽哭了:「你不恨我」?爸爸的聲調有些激動:「我恨了你五年。看你重新回到咱家,氣全消了」。一只鴿子飛上奶奶頭頂,,奶奶生氣了:「找死呀你」。
「今日咱三人能在一起喝酒,真不容易。楊哥我理解你。你一生不甘向命運低頭,總想幹點事,幹什麼都特別認真。可是你被架空了,做了時代的模特。今晚倩倩也在,不是我給你不留情面,你那些空洞的理論,還有誰在聽?你猜人家背後叫你啥?叫你楊木頭、楊政治、楊神經」!
楊倩兩眼瓷瓷地瞪著潘叔,感覺潘叔像一個神醫,在為老爸瞧病。其實老爸就該讓潘叔敲敲,免得整天說些無用話,惹人嫌。潘明鵬見楊學武不答話,眼睛微閉,似有所思,便口若懸河,把幾十年的積怨,一古腦兒倒出來:「楊學武你以為你是個什麼,你是個沒用的廢人!柳茹當初嫁你,並不是看上你的榮譽,她是真心愛你。可幾十年你給了柳茹什麼?有沒有盡到當丈夫的責任?你知道我最後悔的是什麼,是把柳茹讓給你」!
柳茹朝楊倩擺擺手:「倩倩,大人們說話,你先出去。」楊倩從來沒見過潘叔暴怒,潘叔發怒時顴骨突出,身上的每一塊腱肌都鼓起來了。天熱,潘叔解開衣服上的紐扣,裸露出棕色的胸毛,胡子幾天沒刮,毛發倒豎,像一頭野牛。楊倩看呆了,說不出的感受。媽媽讓他出去,她偏不。
「柳茹今天重新回到你身邊。楊學武你應該感到愧疚!柳茹如果有一分忍耐,她絕不會出走,是你把柳茹逼得走投無路」!
「明鵬」!柳茹大聲喊道:「別說了,是我不好,我也對不起學武」。
楊學武微啟雙眼,一臉平靜:「柳茹你讓明鵬罵吧,他罵得狠我心裏才舒服」。
潘明鵬一臉嘰諷:「我哪有資格罵你,我被部隊上雙開,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民。要不是秀珠,我這陣子還在土裏刨食,那裏比得上你這個國家功臣。聽我一句話,趕明日到鄉政府把婚複了,我等喝了你倆的合歡酒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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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77
潘明鵬帶著楊倩,來到柳乾的公司履職。的條幅下,掛著柳乾的巨幅遺像,潘明鵬每日坐在辦公桌前,對著那遺像凝視,他在心裏告誡自己:必須對得起柳乾兄弟,不得有任何疏忽。遇到不懂的問題,便請教金總裁,金愛卿也極力配合,在業務上百般指點,毫無保留。楊倩做了潘明鵬的私人秘書,與各科室的業務人員相處融洽,彌補了潘明鵬不善交際的缺點。倆三個月下來,潘明鵬基本上掌握了公司的運行規則,與客戶談判時楊倩又善於交際。公司業務開展得倒也順利。
公司裏多是些青年男女,見楊倩為人隨合,天資聰穎,都喜歡與她交往,下班後無事,相約到歌廳舞廳去瘋狂消遣,楊倩甜甜的歌喉,婀娜的舞姿,又使那些大哥哥大姐姐們為之傾倒,公司氣氛活躍了許多。潘明鵬年齡最大,坐進經理室看玻璃牆外一張張年青的面孔,禁不住老之將至的悲戚,金總裁對他雖然友善,但在那個女人面前總是有點拘謹,看看柳乾的遺像,又有說不出的傷感鬱結於心。一口夾生普通話,不知別人怎麼看待,自己首先覺得別扭,有時跟客戶洽談,經理成了配角,全靠楊倩八面應酬。楊倩深知自己年青美貌的優勢。陪客人唱歌、跳舞、甚至陪客人外出旅遊,為公司的生意增添了不少亮色,難怪現今幾乎所有的生意都是年青姑娘公關,迎合了所有人的愛美心理。潘明鵬很不適應,萌生退意。
金愛卿絕頂聰明,豈能看不透潘明鵬的心理。星期天約潘明鵬到郊外野遊,特意帶著柳枝。車子駛上高速公路,過了收費站,看見郊外的農田、水牛,到處鬱鬱蔥蔥的翠綠,路兩邊叫不上名字的花樹,有人打著赤腳在田裏行走。下了高速路往左拐,一座小山擋在眼前,盤山而上,轉過山頂,突兀看見萬傾波濤盡收眼底,海邊佇立著十數丈高的望海觀音。一行行椰樹,一大片草地,草地上撐開許多遮陽傘,遮陽傘下躺著、臥著、坐著前來悠閑觀光的男女。
買了門票,租一把遮陽傘,打開車後廂,取出自帶的飲料、食品。這裏三面環山,一面臨海,地勢較高,綠草茵茵。潘明鵬突然不自在起來,弄不清金愛卿約他到這裏來的用意。金愛卿卻極其自然,鋪一張自帶的塑料布,把食品一包包打開,然後侃侃而談:「潘先生來幾個月了,難得有機會休閑,我來中國五年了,到這裏來是第二次,第一次是跟柳乾,那一次沒有帶孩子,我們兩個在草地上躺了一整天」。
潘明鵬不知說啥好,打開一聽飲料慢慢啜吸,看那水天接連處有幾艘航船在慢慢駛離,漸行漸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