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到舞廳?我這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這可是開天辟地第一回。只知道潘叔歌唱得好口哨吹得響,可從來沒見您跳過舞,這太陽是不是從——」。
「別廢話!記住了,這是政治任務,最好包專場,凡是你認識的朋友全約來,費用從潘叔的信用卡上刷」。
「得令,潘經理」。楊倩做一個鬼臉,上前來抱住潘叔在潘叔的臉上啄了一口。潘明鵬一把將楊倩推開,佯怒道:「越大越沒規矩」。
這是一家小小的舞廳,寶藍色的燈光像流螢似地在腳底流動,楊倩捋起袖子坐在架子鼓前的高腳‧‧上,鼓起腮幫子像個打手。公司的年青人幾乎全來了,有個小夥子彈起了吉他,有人彈起了電子琴,看樣子這些人文武全才,十八般武藝樣樣都能露幾手。
金愛卿先是吃驚,繼而會心地笑了,她對潘經理的舉動有點贊賞,公司需要凝聚力,職工聯歡是表現凝聚力的最佳方式。
楊倩先來了一通架子鼓,然後報幕:「大家歡迎潘經理先來唱一首歌好不好」。
所有的年青人都跟著起哄。這種場面潘明鵬見多了,不扭捏也不緊張,他很大方地走到台前,說,我給大家吹一段口哨,。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片樹葉,往嘴裏一含,便有口哨聲從嘴裏淌了出來:
日落西山紅霞飛,
戰士打靶把營歸把營歸;
胸前的紅花映彩霞,
愉快的歌聲滿天飛……
吹完口哨潘明鵬打算下台,被楊倩一把拽住:「不行,潘經理把拿手的藏起來了,再來一段,您吹,我陪您唱,潘明鵬無奈,只得又吹了一首」。
口哨聲把舞廳裏的年青人鎮住了,他們從來沒有想到歌曲還有這樣一種表達方式。潘經理來公司幾個月了,年青人只知道這個經理表面上看起來威嚴,實際上平易近人。他雖然跟柳乾的行為處事方式不一樣,但都很會籠絡人心,業務上雖然生疏,但不擺架子,不會不懂裝懂,把所有的職員都當做他的老師。不厭其煩地把一道道難題弄懂,掌握了一道又一道的程序,研判公司運行規則,對大家的建議和批評都洗耳恭聽,慢慢地和大家融為一體,贏得了員工們的尊敬和信任,大家都尊潘經理為老前輩。想不到潘經理還有這麼高的藝術天賦,大家鼓起了掌,要求潘經理再唱一曲。潘明鵬操著純正的陝北口音,又唱了一首。金總裁也被員工們擁上舞台,唱了一曲韓國民歌。緊接著舞曲響起,員工們把金總裁跟潘經理圍在中間,翩翩起舞。圍在這麼多年青人中間,潘明鵬感覺自己也年青了,一招一式都很到位。多少年沒有這樣瘋過了,精神從來沒有這樣放松,讓人忘了苦惱忘了憂愁。楊倩像一個鬼精靈,突然間放了一段維族舞曲,瘋瘋火火旋進舞池,拉著潘叔跳起了維吾爾族舞。這方面潘明鵬可是專長,他感到精神有點亢奮,也就忘記了年齡,扯起嗓子連扭帶唱,唱起了。跳著跳著潘明鵬高興了,又吹起了俄羅斯名曲。大家都停下來,有節奏地拍著巴掌為潘經理跟楊倩伴奏。楊倩本來身材修長,跟潘叔配在一起,比起專業演員來絲毫不差,不知誰把一面手鼓塞到潘經理手裏,手鼓的節奏感配上悠揚的口哨聲加上楊倩甜甜的嗓音在舞廳裏回蕩,連那些服務小姐也看呆了,一個個把脖子伸得老長。
金愛卿開啟一聽飲料,坐在椅子上慢慢品嘗,來中國許多年,她從來沒到過舞廳,她是企業總裁,必須讓自己的行為跟身份相符。有時心血來潮也會在家裏摟著柳乾跳上一曲。下午不知怎麼搞的突然想到要約潘經理跳舞。她活得有點累,需要發泄,需要放松,她空虛的心靈需要填充。這輩子就是這麼過來的,她想得到的就一定要想辦法得到,從來不計較後果。她毫不猶豫地把潘明鵬做為又一個獵物,她四十多歲了不能再考慮許多。想不到潘明鵬狂起來像個孩子,你看他單膝跪地,雙手擎著手鼓仰起脖子邊敲邊唱邊舞,楊倩扭著腰肢踏著碎步搖頭晃腦雙手舞得像張開了翅膀。這哪像叔侄兩個,簡直像一雙彩蝶。金愛卿欣賞著,羨豔著,贊歎著,同時又有一些淡淡的妒嫉和憂傷。她本來想單獨占有這一夜的歡娛,卻讓楊倩喧賓奪主,瘋了個夠。看來潘經理心情不錯,也許是借著跳舞把信息反饋給金愛卿,我並不老,我還年青,我體內蓄滿了熱情。金愛卿心裏被洇濕了,湧出一些暖暖的潮露,她站起來,約了公司一位小夥子,非常自然地旋進舞池。金愛卿的舞姿跟楊倩不同,楊倩熱情奔放,而金總裁卻沉穩成熟,楊倩充滿活性和力量,金總裁飽含韌性和剛柔。特定的場合才能顯出個人的個性。公司的職員們沒有不樂的,大家神顛魂倒,勁歌狂舞,斑駁陸離的燈影在他們身上晃著,整個舞廳搖曳不定。
瘋夠了,狂夠了,把肚子也搖空了,大家又湧進餐廳,席開兩圍,喝起了酒。楊倩一點也不給金總裁機會,故意夾在潘經理跟金總裁中間,硬要跟潘叔碰杯,摟著潘叔的脖子撒嬌,把透明的酒液一杯接一杯倒進潘叔的嘴裏,潘叔像個聽話的孩子,楊倩灌幾杯他喝幾杯。金總裁大度地笑笑,並不在意。女孩子愛在長輩面前逞能,只是這能逞得有些過分。大概是天性,楊倩這姑娘總愛找一切機會表現自己。仗著年青和漂亮,楊倩把青春當資本,總要賺回一些虛榮和自信。公司職員見潘經理高興,輪流跟他碰杯。平時酒桌上,潘經理總是像征性地喝幾杯,從不過量,這天晚上也不知咋想,好像無法控制自已的情緒。潘經理脫了西裝,解下領帶,擺出一副誓不罷休的架勢,似乎要跟這些年青人一比高低。喝著喝著竟劃起了拳,吆五喝六,南腔北調,公司職員輪流上陣,看來平時潘經理全是裝的,酒量跟柳乾一比高低,難怪他們是好朋友,都有些過關斬將的本底。潘經理越喝眼睛越亮,紫頭漲臉,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再喝下去可能就要失控了,金總裁才適時地加以制止。
潘明鵬替楊倩租了一幢小公寓,自己卻在經理室支了張床,一直住在那裏。本來金總裁想用自己的車送潘經理,無奈楊倩卻把潘經理塞進了舅舅柳乾留下的那輛車裏。潘經理來公司後沒有自己買車,一直跟楊倩合用柳乾留下的那輛車,平時總是楊倩駕車潘經理坐車,駕駛室的位置輪不上潘經理。楊倩朝大家擺擺,我把潘叔送到公司。
楊倩駕著車在深夜的濱海城市裏行駛,路燈和椰樹紛紛向後倒退,她慶幸自己扮演了個護花女神的角色,身邊的這個獵物沒有被金總裁擄去。潘叔是個國寶,絕不能出口到外國,可她把這塊「國寶」究竟獻給誰?楊倩好像從來沒有認真考慮。潘叔今晚的表現讓她滿意,簡直大長了中國人民的志氣,誰說過中國的男人盡些奴才,真他媽的見鬼!看看潘叔吧,表現出來的盡是男人的陽剛之氣,她太理解潘叔了,首先要在氣勢上壓倒那個韓國女人!媽媽柳茹當初不知怎麼搞的,竟然輕而易舉地遺露了這塊寶貝,這塊寶貝到底讓楊倩重新撿回來了,不能輕言放棄……
楊倩突然臉熱,側目看潘叔熟睡的臉色,棕色的皮膚像一頭野熊,胡茬臉刀刻斧鑿般地楞角分明,好像在那裏見過這麼一尊塑像,不像那個又像誰!車到公司門口了,停下車想想,她重新將車啟動,風馳電掣地向遠方飛奔,像一個偷兒,盜走了價值連城的鎮國之寶。怕什麼?一不做二不休,玩的就是這個心跳。
車子停在自己小公寓樓底,楊倩到底有點心虛,有點底氣不足。這算幹啥?二十歲的小姑娘牽走了一頭五十歲的老牛!這世上好男人死絕了,難道沒有一個讓她真正動心?她想起了潘亮,那頭獐鹿始終不肯低下那顆高貴的頭,讓她枉費心機;她想起了魯兆鳴,那只長發獅子狗在楊倩十五歲時就奪走了她的童貞,可是從來沒有打算履行一個男人的責任。楊倩也玩弄過許多崇拜者,那些雞鳴狗盜之輩。今晚,楊倩像一只山貓,終於逮住了潘明鵬這只碩鼠……楊倩打開車門把潘明鵬拉來背上肩,一步步上了樓梯。
潘明鵬在冰大阪上行走,身子凍得透明,有火龍自天而降,纏著他的身子吮吸著他的骨髓,無數的火信子灼烤著他的前胸和後背,他快要烤焦了,嘴上燎起了血泡,身上的肌肉吱吱作響,頭頂上竄起一縷縷紫煙,然而腑腔內依然冰冷如鐵,他在喊著:「酒、酒、酒!」
感覺中他迎著太陽飛呀飛呀,身上的羽毛一根根被太陽點燃,他變成了一只禿鷹,身上的肉像豆腐那樣一塊塊往下掉,流出的血變成了鐵鏽。
他在喊著:「啊,啊——啊」!
感覺中海水被太陽吸幹,他變成了一條大魚困在沙灘上,漁翁用刀刮著他身上的鱗甲,將他剔骨剝皮,剁成一堆肉泥……
他在喊著:「啊,啊——啊」!
喊聲響徹九霄、穿山越嶺;
喊聲使江水倒灌,房塌廈傾;
喊聲像九級地震,十二級台風。百年大樹連根拔起,天上下起了石雨,生靈在一瞬間覆滅,地球回歸到野古荒蠻的混沌時代,一切都枯寂無聲。
「潘叔,潘叔」!楊倩驚恐地將潘明鵬推醒。
這是怎麼了?渾身赤條條一絲不掛,一條美人魚蛇樣地纏著他,渾身光滑得像只泥鰍。潘明鵬猛然驚醒,身上立馬水澆了一般濕透,心被無數只蟻蟲啃噬,頭大如鬥:他怎麼能跟楊倩……同床共眠!?
楊倩顫栗著,雙手緊緊地抱著潘明鵬,嘴唇一遍又一遍在潘明鵬長滿胸毛的胸脯前翻耕。潘叔,別這樣。我願意,我幸福,這世上男人死光了,單留下您一個。我不願看您被人擄去,我想占有……
潘明鵬撕開楊倩,三下兩下穿起衣褲。他一生犯了無數次罪孽,哪一次也沒有這次深重!這簡直是一種懲罰,一種報應,結局怎麼會是這樣,潘明鵬簡直成了一個畜牲!蒼天有眼,讓他無法在這個世界上求生。作孽呀!潘明鵬肝腸寸斷,該不是鄭秀珠白莉萍陰魂不散,故意折磨他,讓他陷進這尷尬的冰窟?
楊倩赤條條在床上跪著:潘叔,您要是打我幾下心裏痛快些,那您就打吧。我十五歲被人騙奸,原以為心死了,這世上沒有真情。所以變得殘忍、冷漠,玩世不恭,曾經同時跟幾個男的周旋,騙取他們的感情,我無休止地報複所有的男人,把所有的男人都當成笨豬。睡在您的肘彎裏我才感到安全,感到溫暖,心上的堅冰開始消融,您想咬我就咬,想啃我就啃。我是您餐桌上的一道菜,是您肚子裏的蛔蟲,求求您了,潘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