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局長的交接,證明他主政了一個月的工作,各個方面,都涉及到了;雖然不是專門的材料,但那是因為他的職務所限,有些東西,是極難涉足的;實際上,他已經告訴了我,我該從哪兒,啟動這架千瘡百孔的破機器啊!?他還遞給我了一摞材料:「您先看吧!這些情況,你需要盡快熟悉。」然後默默地退出了門;我從他身上收回視線,卻被手上的第一份材料抓住了:「關於鄭穎同志某某年撫恤金問題的請示」,看來,侯局長,是有意識,把它擺在最重要的位置,目的當然是要引起我的高度注意:鄭穎!已逝政協副主席葉文和同志的妻子,自葉局長就任開始,在商業局居住了大半輩子;葉局長從商業局長調任縣政協副主席後,本來應該隨其搬回縣政府大院,居住的,她卻千條理萬不便的要求,將戶口和葉主席的工資關系,都還留在了商業局……那時的商業系統,待遇顯然比政府機關,都還要好多少啊!
葉局長過世,商業系統已呈現危機,可是,葉姨哪裏相信,這半輩子都紅火的生活,還會塌氣不成,撫恤單位,仍然強賴著不轉,哪裏就防備著,會到這個田地呢……
看來張縣長介紹的難題,是很有基層基礎的啊!
以我的經曆,我知道侯局長此時的工作思路,百分之九十九對路;只是,如果讓他落實這第一件-葉姨的撫恤金問題,確實是很大的難題,還需要創造一些條件-這就是已經讓他主政了一個多月,又把我調回來的真正原因吧?
我下意識的摸著口袋,空的;回城後,安惠是嚴禁抽煙的,否則「尼古丁味太濃,只能分睡」;哎呀!不讓抽煙可以,但像葉姨的撫恤金-這種純粹需要政策解決的難題,安惠啊!可是你政府辦法制科的當家政務啊!我也聽過侯局的多次建議:商業改革,只有那些「傳達到縣團級」的文件,等於白話;不把安主任請到我們商業局,你等於寸步難行!顯然的誇大其詞;但也不是純粹的無稽之談;其實,此時我已明白,與其說政府調我來任商務局長,不如說讓我來做安惠的工具:她給相應的政策,我來順藤摸瓜落實唄!明擺著的婦夫型台子嗎?只是,事業上,又把我們這對螞蚱,綁在一根繩上,張縣長啊!您是有點……作孽啊!
唉!張縣長啊!您這位老同學!您導演的分明是婦唱夫隨的基調嗎?您讓老車在安惠面前的「老公」角色,怎樣轉換嗎?!脹然若失的感覺,bi著我,極其當回事的,專心致志地考慮這個政策層面的問題:以政界層面的經驗,政策到位,執行不偏,政局也就穩定了十之七八,也才有開展其他工作的基本陣地;政策的來處,以安惠的細致和敏銳,強聞博記的能力,我是毫不懷疑的;可是,在工作的主動性方面,安惠會有礙嗎?商業局裏,曾幾何時,那位提起「真讓人頭疼嗯」的「什麼事兒?」,不會給安惠蒙上陰影麼?特別是,好像那主兒,擺在面上的,這第一件,就是她家的那活兒……老張把他在本縣的僅有的兩名大學同學,如此這般地緊栓在一架車上,看來,這其中的用心,確實是多麼良苦啊!
進了這家門,也算慢慢醒悟了眼前的處境吧!剛要出口長氣,門外卻又傳進讓人顫栗的女高音:「狗子國娃子,你也能當局長?當局長了,也不給老子報個喜?真是你媽的摳門,省一杯酒啊!出來!你給老子出來!」
天啊!這是哪門子對哪門子啊!?
(未完待續)
(主要情節作者親曆,次要細節服從虛擬,如有雷同,恭請瀟灑禮避!)
7、半個嶽母
眉毛梢上都生火,我抑制著顫抖的身體,從材料上抬起了眼睛:走進視線的,是一位滿頭披著銀發,面龐卻很豐厚,皺紋也是一臉卻很細密的老太太,吵吵著已經邁過門檻,在我對面,小壽椅後面的藤椅上,「騰」地坐下,隨後高翹起了二郎腿:「要過年呐!老娘就那兒一點撫恤金(注釋1),於你大局長,算是小事,於老娘,可是命根子,你娃子,是怎樣打算的!」
「葉姨!」說時遲那時更慢,暗示自己多少遍,我終於冷靜下來,摩挲著沖了一杯開水,撐著桌子角站起來,我雙手遞了茶給她;借機把剛發現的小壽椅後面,牆的前面,擺放的茶幾-它的兩邊,又分擺著兩把大藤椅呢!看了一眼,我再把藤椅上的葉姨端詳一遍,老太太十五年不見,除開頭發全白,其他並沒什麼大的變化:眼睛似乎略小……更窄了一點;老年鉤鼻歪生的跡象很明顯了,色斑有了啊!「娃啊!你葉伯,就這麼撇下我走了;桂子的公司也不景氣關門啦你是知道的;桂花,這幾年,也磕碰的很,工作眼見得是不能了;年輕輕的,吃著老本呢。你來當局長,你還真的,得把老娘,當成半個丈母娘,照顧著點啊!」說過,滴下幾滴清淚。
橫身起了雞皮疙瘩-翻手為雲,俯手為雨,唯一目的,就是對自己,有點蠅頭小利……這是葉姨的一貫行頭!你看,她還表現的那麼自然。
其實,讓人橫身起雞皮疙瘩的怪事,多著呢!首先讓人不解的,該是葉姨的個人姓氏!這個葉姨,用著自己的父姓(注釋2)有什麼不好?生生的,讓人把她叫著「葉」姨。記得考進高中後的第一次家長會,她和桂花,正好和我鄰坐,她一口一個「我葉局長我葉局長,」(事後桂花解釋,是她母親說話速度快-『我們葉局長』,我聽成了『我葉局長』)叫我好生納悶,也不知,她是在說老局長葉文和啊?還是在說自己。
我和桂花,高中以後,因為同台演過對唱-「再來探望你這革命的老媽媽!」而紅透了校園,關系自然一下子就親密了……其實,也就是放假之後,校園的*場上,偶然的散散步,聊會兒天唄!一次,我們又在這,什麼機會,就談起她的父母;桂花先是極其自豪,再來就有炫耀的口吻了:「我的爸爸,南下幹部,師部糧食專管員,正營級呢!」以後,其他的同學,就不知道,哪裏也知道了,她的紅軍父親,更叼鑽的,居然也知道了,小了她父親19歲的她的母親;一些穎事稍早的同學,嫉妒的內容,漸漸也就成型,閑話也出來了:「我們小縣,混上這樣的官兒,不算小了;可是,老夫少妻,怕是多有好事呢?」還有一些,足可叫人膛目的瞎話(注釋3)早先,還說得桂花,哭過幾回;再後來,說者聽者,都覺得那話爛,說者漸漸就少了興趣,可桂花,就有些葉姨的口吻了:「咋啦?不嫁成熟的紅軍,還跟你泥腿子放牛娃不成?我娘才不幹呢!」我的話,是想中和雙方的差異:「恐怕大的太多,也有些不便;」桂花答得也很友善了:「他們那代當兵的,男人太多啊!這不是美中不足嗎?還有文化上的缺陷呢!這不!四十多歲了!我爸那檔的,武的扣不動一次扳機,文的理不下一本賬簿,有限的女紅軍,怕是眼都不斜他一次呢!哪裏討得到老婆;」
「轉業到地方後,情況就不是那樣啦!我爸可是老紅軍啊!『縣委書記?你不就是40年被俘虜過來的小bi兵蛋子麼?你他媽換了三個老婆啦!你再不給老子安排,槍老子不會拿,這椅子,老子可是拎得動的!』哈哈,就這招,縣委書記請過組織部長,把小了他將近二十歲的,大地主家的小姐鄭穎,誰都不敢要呢……」桂花瞪大眼睛瞧著我:「你知道,鄭穎是誰嗎?我媽呀!」
當我是呆子,理不清,話的絲路:「原來葉姨的父姓是『鄭』」!
如果說,與桂花高中,同學了三年,有什麼收獲?那就是:我們,一邊讀著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最一般原理,一邊知道了更多的葉局長,一邊知道了非凡的葉姨,和各種評議‧異的女兒桂花,和極其另類的兒子桂子,和這樣經曆的老幹部家庭集體的「光輝生活像」,這些「客觀事實」與教科書上的塑造,怎麼如此相悖呢?我曾經與我的政治老師華俊,又是一位農村的、黑黑的、大哥哥樣的天天早晨,夫妻兩相伴,華老師總要舉著一個我們估摸,約有六十多斤重的,缺了邊的石鼓怪模怪樣的晨煉舉重的漢子,進行過激烈的辯論,理論上產生過嚴重的分歧;結果當然可想而知:我被我的政治老師封閉在他的寢宮裏,施予了惡毒地單個教練:「這是最個別的特殊!你為什麼就不懂嗎你?你要再這般花崗岩腦殼,再不徹底洗腦,其它單科成績再好,也不是學哲學的料;學不好哲學,你難成大器也。」
苦口婆心,教導方法超群,教導目的准確且超前,我不得不低頭,接受這個「最個別的特殊;」
這事兒,不知順了哪兒條渠道?也傳到了桂花耳中;不久,我們班上,以桂花為首的一小半女同學,不約而同地成了華老師華師母練舉重的啦啦隊,而且,越過班級活動,代表學校演出什麼的,華老師京胡伴奏,我和桂花對唱「再來探望你這革命的老媽媽!」儼然是華老師顯而易見的死党級徒子徒女……打住打住-我是被牽連著成這身份的啊!
十幾年後,這幾個人,竟又被什麼緣牽著,走到一起,演繹了一場驚世俗,泣鬼神的事業和摯誼……可惜這之間,還有很多故事要先它講述,真的只能請您「且聽下卷分解了!」
我瞅著葉姨,忽然靈機一動:「葉姨,桂子哥好嗎?」
「唉!你提他幹什麼?」
注釋1:撫恤金:國家政策,遺屬的撫恤金本來是隨著公職人員的調動走的,但權貴們不知用什麼政策,來了個人走薪不走的策略,即人到新單位上班,工資福利卻留在較好報酬的單位,在基層被老百姓視為極其可惡的;2:子隨父姓或母姓在地方都很正常,但妻隨夫姓的,在當地卻極為罕見;3:瞎話:無根據的臆測。
(未完待續)
(主要情節作者親曆,次要細節服從虛擬,如遇雷同,恭請大度禮避!)
8、申明申明
葉姨顯得無可奈何,長歎過一口氣,,終於避不開我的眼睛,「好啥子啊!銀行貸不到款後,公司的支出,就靠收點房租;這不,你們局裏,首先賴著不給;啊!錯了錯了!看我老了,說話也不關風了,是先你的那個局長,不給的,你可得給啊!你給了,那龜兒子,敢不給我撫恤金,看我不按他的頭,給你葉伯跪靈……」到底是大家閨秀,轉鉗子(注釋1),快著呢!
「桂子哥不給你撫恤金……」我向是詢問葉姨,又向是自言自語。可我卻真的知道,葉姨咂(注釋2)我的味道,到邊了呢!我還在疑惑,葉姨,你何以如此不講人情?我來這裏,屁股還沒焐熱啊!她又倒豆子般地搶過了話頭:「我們葉局長,調到縣裏後,你們局裏,只交了三年房租,(事後問清,是我的前一任局長,給桂子公司劃了三年「房租」)那是縣裏定下的,一半是,用作給我撫恤金的啊!去年過年,你們局裏,竟然給我拖到新年之後!」葉姨氣憤地歇過一小會兒,抬眼恨恨地盯著我:「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心裏慌;你娃子心裏得有個數,那撫血金,打緊點不過稀稀的一點飯錢;給你狗子吹個風吧!你狗子小心啊!認了老子這半個丈母娘吧!老子能過時,沒有虧待過你!這屁大點兒的事兒,就暢快著了事!要他娘餓著了,老娘睜不開眼睛,還會認人?拖老子的,坐得穩你那把椅子不?」說完,昂著頭又「騰」地站起,「老子是不會份外要你的!」眼中無物一般,揚長而去。
又一個奇怪的話題包圍了我,它不是葉姨的蠻橫,而是……房租?我被這個疑團包裹著,把剛才期望的,通過桂子哥這種親情關系,緩解葉姨撫恤金的想法,一下又絕望到了腦後。
唉!這被人尋著出錢的勾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