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生平第一次,用極其真誠和感謝的眼神看著我,終於站起身,我給她打來熱水,從我的車上,拿出備用的毛巾,熱水捫了,擰去多餘的水份,交到她的手上;竟至低著頭,默默的退出病室,關了房門;好大一會,小服務員出來:「車局長,都穿好了!」
「謝謝你啊?」雖然是在這極其特殊工作的場景,可這丫頭,真的在我的意識中,勾起了什麼,叫我下意識的,把她當成了我的職工,當成了我的姐妹,而且不禁脫口而出:「你再陪陪桂花姐吧?」
按照慣例,此時該是我抽身走人的,一應的善後事宜,事前,由家屬提交局務會討論決定,事後,由局財務給付;這當前,最多,也只是在局財務,預支有限的款項。可這是對局機關正式職工的解決辦法呀?而葉姨,只不過是一個正式幹部的遺孀,她哪有這種資格?我簡要和桂花說過此事,桂花竟十分鎮靜的一氣呵出:「這件事,家母早就告誡過了,可我也還信緣分;我想,既然此時,天時地利人情,安排了你在我母親靈前,你不會撒手離去吧?」說完定定的看著我;許是人忙無智吧?我哪兒想過這些?「你……」我在反盯桂花之時,竟然很長時間,都只能是語塞。……然而,然而,看看桂花當前的實際處境……?我還是不由自主的撥通了侯局的電話,通報過葉姨的情況,和我的想法,侯局「嗯」了半天之後,捏捏諾諾地說:「車局,你的意思?」
「這不是找你,拿主意嗎?」
「辦她的事,局裏,我怕沒人聽我的啊!?」
「你……」我惶惑的語塞著!
「車局,我實在沒有辦法……」終於,始終也沒敢壓下電話。
我呆呆的拿著話筒,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是怎樣放下的……我緩緩的走近葉姨,我愣愣地看著桂花,沒提防桂花「噗通」一聲跪在我的面前:「國先哥,老的小的,你可不能計較啊!花子今後,給你做牛做馬,也都認了,只求你,這一次啊!」
「車局!」小服務員站在桂花的旁邊,一樣聲調的懇求著!
「桂花!」我傻傻的呼出。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鎮靜下來,我竟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什麼像誰啊?這小服務員,分明就是十五年前的桂花嗎?看她的眼睛,看她的臉型,只不過,待人接物的氣質,和大桂花分明的區別?難道葉姨,真的有如此天大的福分?「最後上路」竟是這般有緣的人相送啊!
桂花生生的一個淚人。
「小桂花」淚人生生的一個。
即便如此,我個人也難於決斷,我忘情地挽起桂花,可我心裏明白我的處境,我真的好難啊:「桂花,這事,哪兒那麼簡單?」
「這是一萬元現金,你先幫忙辦吧!好歹,你幫我,把它料理上路了再說!」桂花已經是無所顧忌,強人所難的命令了!
我一下傻在了那裏:我嘀咕著,這局外之人,極易生就,車國先挪用機關財務,幫他的舊情人服喪……我沒緣由,擔這口黑鍋呀?而此時,這桂花已把錢搞到位了,還有什麼說的?
我只得再次打開手機現在,我也只得丟了情不情的顧忌,首先:「侯局長,你的任務,是把鄭穎同志的靈堂設好,具體我就不交待了;如有差錯,你沖我好了!」說畢掛了電話;第二個,辦事守靈的,吃喝拉撒哪裏少的?「方股長,你和某某,每餐新安排三至四席的便宜客餐,單獨記賬,現金到財會股領取。」
第三個,出納:「限你15分鐘趕到縣醫院住院部,三樓腦外科,不得有誤!」
做完這些,我拉了桂花,撒腿外跑,桂花踉蹌著,甚是別扭,好容易進了她的家門,竟至不知所以:「找壽衣啊!」桂花如夢方醒,倒也很快地開了櫃門,原來也是預備好了的,很快都拿齊了,我趕緊「呼啦」進懷裏,同時命她,跟在我的身後,「看著點,別丟了!」
匆匆趕到醫院,出納已小心翼翼的幫著「小桂花」,守著葉姨,我命桂花:「將你的現金點清,交給出納」;我看著出納打過收條後看著我,那意思仿佛是說:「局長,我可以走了嗎?」
我出過一口長氣,無可奈何的看著三個女性,然後以不容質疑的口氣命令到:「你們兩個,幫桂花,給葉姨換了壽衣……換完之後,再叫我!」然後甩了雙手,重重的關了房門……
(下集提要:車國先責五旁貸,葉姨靈前靈後的照應,內心卻撓著一個疙瘩……卻見安惠黑妝素裹,緩緩地,卻是第一個來給葉姨獻祭……)
(主要故事作者親曆,次要情節純屬虛擬,如有雷同,恭請看官禮避)
49、祭場惠兒
壽木店裏,瞄准了那口棺材,目測過了,尺寸上,應該是和葉姨,極合體的;叫過車夫,幫抬也是瞬間的事,店主也是稍遠的街坊熟人,「給個證明條子,明兒給你送來款項!」指引著拉到商業局,還好,靈棚是借著桂花樹的第四級飛枝,扯拉成的-高挑且敞亮;棚壁上,預備懸掛祭物的繩索,攀附在左右後三圍;棚的正中稍後,支架棺木的兩條板凳,空落落的站在那裏……祭桌祭盆之類,依次站在板凳的前面;祭桌上面,三只碗,三只筷,一只酒杯,一瓶酒等常用祭食,也都有了;忙活的人,看見棺木到了,蜂擁著幫抬;祭場有了棺木,大體上就像回事了;請示過桂花,鋪蓋靈褥(注釋1)諸項,也是早備下的,也只有我來駕車,拉著桂花急急地跑過來回,都到場了。看看這裏也算齊備,招呼過侯局,我再攜桂花,「小桂花」趕到了醫院。
院長念及党校同學的情誼,調動了院內的專業人員,也已趕來幫忙料理,病人運送床上放好了葉姨,經過回旋樓梯,運到樓下簷台,也是瞬間的事。到得樓下,再次聯系過運屍車,竟還在遠地忙活,很還要等;想過一會兒,我說:「李娜,你去開車門吧!」桂花,李娜都愣愣地盯著我,我把車鑰匙塞進李娜的手裏,加重了聲音:「去呀!」
看准李娜開好了我的車門,我俯下身子,右手輕輕地挽了葉姨的脖頸-竟還是柔軟的;左手攤在她的大腿下-也還有點熱度,抱起來,輕輕地下了台階,輕輕地越過走道,輕輕地送進我的車子,輕輕地放在後座上;老人家有靈啊?!正坐車後像鮮活的一般,「桂花,『小桂花』扶著啊!」看著兩位平穩地上了車子,我沒顧及和任何人招呼,發動了車子,也只是尋常兩倍的時間,半個小時吧!?葉姨的靈體已經運到了商業局桂花樹下,眾人幫忙捧出,先放在棺蓋上,會事的整理好遺容,請來陰陽先生驗過:「體溫正是極好的落塌(注釋2)時間,開始吧!」
主持落塌的陰陽先生,象征性地在棺底撒過柴灰,五穀雜糧,才鋪上靈褥;之後,先生看著我,這是示意,可以搬請老人了;循視過全場的人,誰又能擔這與屍骨交道的差呢!?我說,先生,您幫幫我吧!雙手緊抱了葉姨的雙臂,托起她的身子,桂花機靈的在葉姨背部托了;陰陽先生協調地捧起葉姨的雙腿,李娜也在葉姨的臀部,略事幫勁;葉姨順利的躺進了棺室。
眼面前的親人,也就桂花;-「小桂花」,他禮只得免過,入棺之後,該送亡魂上路,燃了一掛3000響的大鞭,葉姨的身上竟還冒出寥寥的一絲熱氣-這是逝者在生理上,正式「斷氣」的征兆-形式上的蓋棺定論,應該是完成的時間了。做完這些,我才想起,葉姨的靈像還未到場,詢問桂花可有准備,應過就去尋了;正在我們歇口氣,准備要與陰陽先生商討擇期,看地的具體安排的時候,門外竟已響起鞭炮,我知有人前來祭奠,心中疑惑:「是誰?如此消息靈通,這麼的肯賞面子啊?」忙提醒桂花趕來與否;所幸氣咻咻地已來到了面前;我說:「好啦!再過來,你就沒什麼多的必辦的事兒了,你自己參忽著歇歇身子!先說一句,你哥未回,這回祭的禮數,是非你莫屬的了!」請過李娜,探看是誰,好去迎接;李娜出去,瞬間又折回來:「安惠姐姐呢!」我驚呆了,「莫不是問罪之行?」心裏極其忐忑,面上使出好大力氣,沉住了氣,請了局辦公室主任,桂花和李娜三人,再去接祭也得預備著,用這些人,解不測之圍;出得商業局大門,立見我那身單面弱的妻子,著一身深黑色的西服,挽一條紫黑的領帶,中跟黑色單幫皮鞋,拖著兒子,甚是苦嘁地走來我一眼看出,斷無取鬧之意身後,請一名同僚,正正的舉著靈屋和金童玉女……原來,安惠已按大女大婿的身份,攜了兒子,以鄉規親俗,為母親獻上了最為盛重的「靈屋」祭;我和陰陽先生,應該是極其熟練地接了祭物,擺好了靈屋和金童玉女,順手也擺正了葉姨的遺像……安惠把准我已設好靈堂,正正地走到靈前,清澈的雙眸凝視著葉姨的遺像,瞬間竟是滿眼清淚,把那潔淨的眼瞼,沁的血紅……安惠何至於傷心至此啊?我正疑惑,安惠「噗通」一聲,已經雙膝著地,一雙長緩的雙臂,高高到舉過頭頭頂,再深揖到地,如此三個巡回;桂花照例還禮;惠兒竟又雙手伏地,沉沉地磕過三個響頭;桂花照例還過;安惠才悲戚戚站起,走到靈旁看著我……鄂西北山區禮數,嶽母就是親母,安惠如此,我怎敢怠慢,畢恭畢敬複做了一遍……惠兒又緊緊地盯著雨堯,兒子應該比我更為乖巧,只是頻率節奏,顯然地和我們夫妻不甚協調地學做了一遍……只是這一會兒,還真苦了桂花:一家三口認真的做祭,還祭卻是桂花一人……可桂花分明地是滿心地感激著,還禮是十二分的到天著地啊?雖然這還是素祭(注釋三),但我深情地讀了一遍安惠,我不知突然升起一種,極其敬畏安惠的感覺,我囑桂花為安惠獻茶,陪她說話;我則幫著陰陽先生,把靈屋靈童,方方正正再整理一遍。也才理料完畢,又見桂花手裏,拿著一疊不菲的鈔票,為難的走向我:「車局,你看,你在這兒,這麼忙活,已經讓我,感激不盡了,安惠姐姐這……」
我不得不拿眼再讀了安惠,那清澈的眼神,分明的是鼓勵,是激勵,是砥礪……反正,沒有絲毫的邪意,而且,我的兒子雨堯,也正拉著他安惠媽媽的手,蠻嚴肅地盯著我;我低頭沉思了幾回,也難想出什麼特別的理由……其實,我們鄉規也就這樣,人死大家傷,更何況,安惠,也是葉姨,當著當今縣長大老爺的面,認定的長女,那辦喪事的費用,論理也是該有份的啊?當然,分享遺產,往往會引起「拼刀」的爭鬥,及至,在老人還沒有入土為安之前。這些遭遇,我作為鄉長時,是「判」過幾案的。我再次嚴肅地讀了一遍安惠,我以我最清醒最准確的感官邏輯判斷:安惠絕無此等想念;於是,我對桂花說:「論理,這筆祭禮,是應該寫在姊妹攤費的賬上的,但是,我相信安惠的為人,你就按外戚的禮數,在『禮尚往來』項上收下吧?」
陰陽先生和桂花都愣愣地看著我,我再更細致地說:「披麻戴孝,還沒安排過來,你就行個簡便的大跪之禮,然後燃掛鞭炮也是正規的禮數了;祭禮幣啊?記入『禮尚往來』錢物賬目!」桂花看來並不深明其意,也只是木然的遵照做了;一時,也算給葉姨開了一個體面的祭奠先例。之後,我偷偷地瞅見過安惠,桂花;二人還真的像姊妹般的商議著啥事,「小桂花」前後得體的接待著客人,也就放心地免了和陰陽先生的溝通,直接安排局裏的工作人員,務必在午飯前將靈棚前的照明設備,樂隊和聲響,哀樂碟子備齊-好壞,這都是張縣囑過的:「這是送走一個時代的一幕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