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會笑還是不會對我笑?」
朱祁鈺說著遞過酒壺給吳成晟,吳成晟猶豫片刻接了過來。
「不習慣笑。」
朱祁鈺被逗的駭笑,止不住的搖頭「真不知道瀾兒看上你什麼了。」
吳成晟今日喝了不少酒,本無意再飲,卻被朱祁鈺一句話捅在心口,心底的酸澀痛楚複又清晰起來,忍不住拿著酒壺昂首又是幾口。
朱祁鈺細細看著,待酒壺不在有酒流出的時候,他斂起笑意,「你跟瀾兒幾時認識的?」
吳成晟狹長的眼眸瞥向朱祁鈺,不羈的訕笑著,「‧王殿下早查過了吧,草民七年前跌下懸崖,被宋將軍所救。保住了性命,卻丟了記憶,之後一直在軍中效力。幾時認識的三小姐草民實在記不起,若‧王有心提點,草民感激不盡。」
朱祁鈺似早知他會如此作答,也沒有深究。一雙深邃的眸子不見平日裏的風流不羈,此刻滿是警惕與威脅的瞪著吳成晟。
「本王自然查過。然本王也知道,頭部受了重創,失了記憶亦有可能恢複。」
他緊緊盯著吳成晟的每一個表情,卻絲毫未找到破綻。吳成晟冷笑著玩味的瞧著他,挑釁一般的語氣說著,「哦?那‧王認為草民是真的忘了,還是裝作忘了?」
朱祁鈺訕笑著起身,負手看著夜幕中的一彎殘月。「真忘了,假忘了都不重要。」
他的聲音漸漸深沉,透著濃濃的自嘲與無力。
「皇家是個可怕的家族,所有的親情、愛意都被權利爭鬥掩埋。我自出生起,就打上了『罪臣之女所生』的身份印鑒;自懂事起,就不斷有人告訴我,要孝順你的父皇,要尊敬你的皇兄。因為他們一個是皇帝,一個是未來的皇帝。」
「可未等我真的明白什麼是孝順父皇,他就駕崩了。未等我體會到兄長的友愛,他就成了高高在上不可親近的皇帝。知道嗎,那年,我才八歲。一夜之間,沒了父親,多了個素未謀面的娘,不可一世的皇祖母。」
他長歎一聲,「吳成晟,你可知我與瀾兒相識多少年了?自她五歲起,至今已經十一年。當日她在宮中的池塘邊踩著水折荷花,被我嚇到跌在水裏。那時的我才明白,原來粗鄙若我,竟也有人懼怕。」
朱祁鈺說著,面上逐漸有了暖意,「我打聽到她是胡尚書的女兒,用盡各種方式接近她,跟她一起嬉笑玩耍。可笑嗎,因為是皇帝的弟弟,因為我粗鄙的出身,沒有貴胄的子女願意與我相處,亦沒有下人敢與我玩耍。」
「唯獨瀾兒不同。她從不在乎我是‧王還是朱祁鈺,真心的接納我是她的朋友,與我一起笑,一起讀書,一起作惡。」
他回過身子,直直望向吳成晟,「可是七年前,瀾兒忽然不見了。待她回來,心底就有了一個秘密。她不說,我亦沒有問過,但我明白,那個秘密我永不可能窺視到。之後每年她都會消失一陣子,回來時臉上有說不清的情緒,不知是喜是悲。」
042 兩處愁
朱祁鈺閉起眼睛,待睜開時已是一片清明。吳成晟聽他一字字說著,字字句句鑿刻在心底,多年的隱忍酸楚亦隨之翻滾起真真波瀾。
「吳成晟,」朱祁鈺目色堅定的瞧著對面沉默的人,「跟你講這些,不是發泄,不是讓你可憐我。本王是要告訴你,不論你與瀾兒有過怎樣的過往,無論你真的失了記憶還是假的,本王對瀾兒的心意從未改變。」
他唇角揚起微微的弧度,眸中閃耀著期冀的溫暖,「你不近女色,不懼權勢,有膽識有氣度,本王之前小看了你。從今日起,本王會正大光明的同你爭取瀾兒,記住我的話,不論你是誰,瀾兒我要定了!」
殘月如勾,照不亮腳下,射不進心底的陰霾。
吳成晟獨坐在房頂,手握著金鎖愁眉不展。他自問不是猶豫的人,沙場上多年出生入死,亦未有過片刻的貪戀。可如今握著那枚小小的金鎖,卻如何也舍不得放手。
七年前懵懂的小女孩目色堅毅的將這枚金鎖塞進自己手裏,他清楚地記得當日心中的安慰溫暖;七年前他舍棄一切縱身跳下懸崖前,將這枚金鎖藏在山中時,便已決定割舍掉一切,完成這場九死一生的賭局。
可為何如今面對著胡瀾殷切的眼神,他會如此心痛。為何聽朱祁鈺一字字講著那些無關痛癢,甚至本應令他酣暢淋漓的苦楚,卻會感同身受的苦澀疼痛?!
吳成晟閉起眼睛,幼時的一切曆曆在目,大漠的苦寒,祖父額上的風霜,父親的隱忍,娘親夜半時的低泣……朱祁鈺的出身,讓他直到宣宗駕崩才被皇室認可,但他畢竟收獲了屬於他的一切。
而這些年的悲苦,自己所得所失,他又能對何人傾訴!
他蹙眉拿起身邊的長簫,多年未曾碰過了,長簫在手,已找不到當日的溫潤觸感。滿手的厚繭,滿手的鮮血,又是否仍配的上祖父贈送的這支長簫?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行道遲遲,載渴載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