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聲說著,似要說給自己聽,「忘了吧,只當每年去赤城散心。待你的姻緣來了,二哥跟大哥都會助你海闊天空的。」
胡瀾微微搖著頭,臉上掛起了譏諷的笑意,「莫再說什麼良人。二哥,你跟大哥對我的好瀾兒明白。然爹已篤定,若我一輩子等不到夫家的人,便一輩子在胡府做三小姐罷了。」
她複又牢牢盯著衣冠塚出神,喃喃道,「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我終是連桃枝都不如,又談何宜家宜室!」
胡之驥方要出言安慰,便聽見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襲月白色的衣衫立在馬上,停在了齊秦的衣冠塚前。
049 鳳求凰
是吳成晟,或者說,是弗晟。
胡瀾怔怔看著月下的那抹頎長的身影,不覺已淚濕了眼底。
軍服鎧甲下褪去,他還是那個月下手執長簫的人,有著睥睨天下的霸氣與渾然天成的蕭瑟頹然。可偏偏,這個人再也不認得自己了。
她就這樣靜靜的瞧著,雙腿曲起,纖長的手臂環住膝蓋,聽憑滾燙的眼淚一滴滴劃過冰涼的面頰,烙印在手臂上。
「他來了,去吧。」胡之驥不忍。
胡瀾卻搖頭。「二哥,你說我與他,真的會有將來嗎?他早已不記得我,我亦有婚約在身。如我這般執念,真的能有個結果嗎?」
胡之驥明白小妹這陣子思慮太多,鑽了牛角尖。可她所言偏又句句屬實,他們之間,在鬧清楚吳成晟的真實身份之前,斷不能有任何結果。
他拿出帕子輕輕拭去胡瀾的淚水,他這個堅強的小妹,連哭的時候,都這樣隱忍著沒有丁點聲音,讓他心疼到極點。
「有沒有結果冥冥中自有天定。瀾兒,你等了他七年,即便沒有結果,也要問個清楚,走的明白不是。」
吳成晟處理完公務,待營中眾人熄燈就寢後,方換下鎧甲。看著那件月白色的長衫,吳成晟嘴角浮起一層蒼涼的戲謔。這些年的守望,偏執,那些舍掉的身份往事,究竟值還是不值?
一路飛奔而來,馬蹄踏在泥土上,濺起無數塵土。天幕上一彎殘月,照不亮腳下的路途。吳成晟快馬加鞭奔馳在夜色中,似要追回曾經的什麼,又似奔赴渴求已久的什麼。
直到站在齊秦的墓前,那顆躁動的心才似終於稍稍有些平靜了。
祖父曾一直遺憾,沒能為方孝孺、齊秦、黃子澄等人做些什麼。每年這時候,他都會獨立於月下,備一壺薄酒,沉默著過一夜。
如今他機緣巧合下找到齊秦的後人,盡管已無齊大人的血脈,但能在衣冠塚前祭拜,已是難得。
他低低歎息著,回手抽出腰間的長簫。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行道遲遲,載渴載饑。
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簫聲空靈哀慟,落在胡之驥跟胡瀾耳中,紮在心尖。
雖然都猜到吳成晟有不為人知的故事,卻未料到他的苦竟這般濃烈,令聞者心酸欲碎。
一曲過後,吳成晟的情緒也有些淩亂,他靜靜站在月下,念起七年前的赤城,垂目不語。
胡瀾牽牽二哥的袖口,示意離開,胡之驥默然。二人方一起身,卻聽到簫聲又起,竟是《鳳求凰》!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
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何日見許兮,慰我旁徨。
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