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瀾到酒肆的時候,興安早已打點好一切,酒肆中並無旁人。
朱祁鈺正趴在桌上狼狽不堪,口中一直念著「瀾兒,瀾兒,我對不住你……」。胡瀾靜靜坐在他身側,看著他大醉後痛苦的樣子,除了心疼、愧疚,什麼都做不了。
朱祁鈺看到她來了,沉醉中也分不清真的是她還是又在夢中,亦顧不得那些禮數,徑直抓住她的手,一股腦便將心底的苦都倒了出來。
「你怪我,是我不好,沒能遵守諾言……我沒能給你王妃的名分,沒能光明正大去胡府求親。我不是你的良人,沒用,我沒用……」
朱祁鈺的臉透著酒後的潮紅,往日黑白分明的眼中不見了淩厲,只有密布的紅血絲與迷茫的頹廢。胡瀾見他語無倫次,也沒管他說了些什麼,只拍著他的背,同時吩咐興安端解酒湯上來。
「我沒用,明知道她害你,可什麼都做不了。我不能把她送去刑部,不能廢了她。瀾兒,我不想的,可她有了身孕,皇上跟太妃都逼我,瀾兒,他們都逼我……」
「嗯嗯,他們都逼你,是他們不好。朱祁鈺,你聽話,把醒酒湯喝了。」
胡瀾沒留意他說了什麼,胡之驥卻聽的清楚。他一把拉住驚慌失措的興安,厲聲喝道,「你家王爺方才說什麼?誰害了瀾兒?!」
興安即刻愁雲慘淡地跪在胡之驥跟前,卻除了磕頭,一個字也不說。
這兩人一鬧,胡瀾即便沒心思往別處想也明白了幾分。她拍著朱祁鈺的背,蹙著峨眉不可置信的問他,「害我的人,是,周從‧?」
醉酒的人聽到「周從?」三個字,發瘋一樣笑起來。「瀾兒,你也覺得我是懦夫對不對。什麼都做不了。連休了她都不行。她肚裏有我的兒子,哈哈,荒唐嗎,她竟有了我的孩子!」
「三小姐,您別再問了,可憐可憐我們王爺吧……」興安轉過身對著胡瀾猛的磕頭,滿臉淚混著額頭滲出的血液,令人不忍猝睹。
「三小姐,王爺這些日子日日這樣,他的苦沒處說,只能這麼天天對著酒,恨不得醉死一樣。三小姐,您跟我們王爺是自幼青梅竹馬的情分,他的苦盼著您能體諒,別怪他了!」
「周從‧,有了你們王爺的骨肉?」胡瀾怔怔的將目光自興安身上轉到即便醉著也不能忘掉痛楚的朱祁鈺,卻不等興安回話,呆若木雞般茫然地凝視著醉得幾乎要不省人事的朱祁鈺。
朱祁鈺翌日醒來時,興安額頭上纏著紗布對他說,胡府三小姐請他去滿庭芳聽書。
那條曾走過無數次的路,滿庭芳內那個他愛了是一年的人,竟第一次,讓他猶豫著不想去見。興安是好心,瞧著自己這樣子,知道不論結果如何,總要有個了斷。
他不怪興安,卻如何都沒有勇氣聽瀾兒說再不想見自己,後悔認識自己,後悔這些年的情誼都錯付了人。
所以當胡瀾頂著兩個黑眼圈,煞有介事的嚷著要他賠的時候,他堂堂‧王,竟在包房內哭起來。
起初只覺得天大的委屈,如同他最親的父皇駕崩時那般,恐懼所失去的,卻無力挽回的無奈。到後來,卻是真正開懷的,放下一切包袱一切憂慮,在所愛的女子面前單純傾訴般的發泄。
胡瀾靜靜看著他,沒有只字的安慰。只待他發泄完後,遞給他一杯熱茶,跟他說興安已經安派好了,沒人會知道這發生了什麼。
朱祁鈺穩定好情緒,略有些尷尬。胡瀾白他一眼,重重歎了口氣。
「我都知道了。朱祁鈺,你怎麼不對我說呢?這些日子你躲著我,我只當你嫌棄我被騙到那種地方,怪我笨,氣我不長腦子。可這些事你怎麼不對我說呢?」
「說?我自己都不能接受,如何對你說?給不了你交代,跟你說什麼?!」朱祁鈺頹然地捂住自己的頭,表情是胡瀾陌生的頹敗。
「傻瓜!」胡瀾抓起果盤中的瓜子扔在朱祁鈺身上。
「害我的是她又不是你,你有什麼愧疚的!再說了,你不能動她是因為她腹中的孩子,你的親骨肉!當爹的保護孩子天經地義,你又哪來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朱祁鈺紅著眼睛傻傻看著胡瀾,一時無語。他們這麼些年的情分,他早知道胡瀾不會真的怪自己,也正因這樣,才沒法對她說。
「這事就這麼過去吧。離地三尺有神靈,她自有她的報應,你犯不著拿自己的孩子置氣。」胡瀾安慰著朱祁鈺,「我二哥答應不對別人講,就這麼算了。晟哥哥也不知道。你就別多想了。」
「瀾兒……」朱祁鈺英俊的臉上沒了胡瀾熟悉的不羈與隨性,此刻的他,面色蒼白,宿醉的酒氣未褪,整個人一絲精神也沒有。
「朱祁鈺,咱們這些年的情分,你還不信我的話嗎?」
朱祁鈺咬著牙強忍著心底的酸澀搖搖頭。
「那就忘了這檔事,回王府去,好好睡一覺,大婚之前不許再碰酒了。你已經辜負了一個周從‧,還要再讓汪敏也想著法子制作我嗎?」
朱祁鈺搖搖頭,又重重點點頭。半晌,他無力的起身准備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