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實面色凜然,將早已准備的說辭昂首道出。「瓦刺向我大明進貢已三十多年,我大明素來對瓦刺寬厚,賞賜豐厚。然可汗竟恩將仇報,向我大明發兵,擄我大明皇帝,傷我大明子民!」
賽刊王沉不住氣,起身要喝斥李實,被伯顏帖木兒拉住。
也先卻饒有興趣的等著李實的下文。
李實見也先沒有動怒,便臉色一轉,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既然瓦刺知錯,主動向我大明示好,我皇聖明,不與你們計較,便派在下來與瓦刺重修舊好。」
也先點點頭,指著國書,「那怎麼不提你們的大明太上皇?怎麼只給我們這麼點賞賜?」
李實張了張嘴,只字不語。
他是奉命出使,皇上沒提接太上皇回來的事,他怎好做主!
伯顏帖木兒只覺荒唐,他對明朝內部的權利紛爭沒有興趣。但憑這些日子與朱祁鎮的接觸,他對朱祁鎮的謙和善良十分敬佩,一個國君,即便淪為階下之囚,依舊以國君的風度待人接物,禮賢下士。
這與朱祁鈺工於心計,狠辣的手腕截然不同。
此次朱祁鈺派李實來,如此羞辱瓦刺,難保不是想觸怒瓦刺,以瓦刺之手除掉朱祁鎮,保他江山無虞。
伯顏帖木兒思量片刻,也先耳畔低語幾句。
也先會意,露出狡黠的笑容。「李大人,所言甚是!」
他大笑著拍著李實的肩,「可你也看到了,我們瓦刺窮鄉僻壤,野蠻苦寒,哪能跟你們天朝之國相比較!你們的太上皇在我這,吃好的,喝好的,還什麼都幹不了,我們瓦刺實在供養不起,麻煩李大人,快把他接走吧!」
這下輪到李實目瞪口呆了。堂堂瓦刺可汗,凶神一樣的屠殺了大明二十萬士兵的也先,竟然如此無賴的說出這種話!
李實始料未及,除了尷尬的賠笑,竟什麼也說不出了。
也先大度的沒有計較李實先前的不敬,他有意無意的,指派了明朝的宦官,朱祁鎮曾經的貼身太監,如今的漢奸——喜寧,捧上了酒菜。
喜寧諂媚的笑著,將熱騰騰的烤羊放在李實面前。
「李大人,這是蒙古的特色名吃,請品嘗。另外,蒙古的美酒也香醇的很,小的給您斟滿。」他說著拿起酒壺給李實斟酒,卻不慎打飯酒杯,酒灑在李實衣上。
「哎呦,李大人,小的毛躁,大人恕罪!」喜寧立刻動手擦拭李實的衣服,順便將一小團紙塞在他手中。
李實一愣,看向喜寧。喜寧笑吟吟眨眨眼睛,退了下去。
被喜寧的字條鬧的心神不寧,也先又偏偏借著酒勁,不知是故意還是本心,三番四次嚷著朱祁鎮在瓦刺吃了他多少羊,喝了他多少酒。恨不得掰著手指頭跟李實算算明朝欠了他多少銀子。
李實很頭疼。而更讓他苦惱的是,每每他對也先的無賴行為不自覺地表現出厭惡之情時,總能不偏不倚地看到伯顏帖木兒陰鷙告誡的目光。先前對著太上皇都能口沫橫飛滿口大義的李侍郎,在瓦刺高層面前,瞬間如羊羔般寂靜溫順。
看著恃強淩弱,又欺軟怕硬的李實,伯顏帖木兒不禁歎了口氣。想到同樣來自明朝,卻恩怨分明,愛恨淋漓,心性堅如磐石,倔強不屈的女子,他眼底又浮出淡淡的笑意。
這一切自然李實看不到,而喜寧,卻不必看也清楚得很。
其實喜寧最近日子不太好過。自朱祁鈺登基後,也先從幾乎吞掉明朝的利勢之下,節節敗北,退回到漠北老家。而喜寧,也自也先跟前的第一紅人,慢慢變得有些無足輕重。
因他叛國,屢次三番給也先出了令大明失利、辱國的點子,朱祁鎮恨他,素來謙和,連蒙古人都佩服的君子,唯獨見了他,眼神凶狠的幾乎可以殺人一樣。
胡瀾、袁彬更不必說。就在前幾天,胡瀾還仗著伯顏帖木兒的照拂,編了兒歌教給漠北的孩子唱。「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地見狗頭;狗頭吠,望南燕,坑完蛟龍騙蒼狼……」
那天喜寧正跟著也先自軍營回來,到手的大好河山遍地黃金,就這麼沒了,也先本就氣憤。再聽孩子們這一唱,也先停住腳步,略有所思地轉過身,陰騭的眼睛盯著喜寧。
「喜寧,你說孩子們唱得是誰?」
喜寧一連幾夜都被彼時也先凶戾的笑容嚇醒。也先對他動了殺意,他知道。只要大明肯給也先足夠的賞賜,他非但會放朱祁鎮回朝,還會順便殺了自己,聊表誠意。
而喜寧怎回事坐以待斃的人,危急時刻,亦是他翻身的時候。而李實,便是他再次飛黃騰達的跳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