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朱祁鈺跟吳賢妃還居於宮外時起,興安便在朱祁鈺身邊隨侍左右。他目睹了朱祁鈺從不被皇室認可的「罪人之子」,到‧王,再到如今天子的過程。朱祁鈺的苦衷,他比誰都看得清。
「皇上,您真要迎太上皇回朝嗎?」他實在不想自己的主子今後有麻煩。
朱祁鈺無奈的看著他,苦笑。
「興安,如今我也做了父親,所以更不明白父皇當初的偏心。同樣都是兒子,為何他朱祁鎮就永遠比我要好呢?」
興安歎息,猶豫片刻,還是道了出來。「皇上,子以母貴,母憑子貴。您……不是一樣因為杭妃娘娘……」
想到唯一的兒子朱見濟,朱祁鈺頗為無奈的苦笑更濃。當年王府的侍妾,連生子之後都被周從‧欺負的女人,如今依著兒子的身份冊封為妃,還是不受寵。
而朱見濟,個性敦厚,毫無靈巧可言,像極了他的親生母親杭氏。
如今雖然朱見浚是太子,但無論如何,他一定會廢了朱見浚,改立自己的兒子為儲君。只是人選……他還是希望汪敏可以給自己生個兒子,皇後之子,尊貴、聰敏,遠勝過小小的侍妾。
明白了興安所指,朱祁鈺長歎一聲,「興安,陪朕出去走走。」
京城郊外,胡家老宅如今看起來有些破敗。胡之驥自胡之灝去陣亡後,一直在父母身邊盡孝,胡瀾在漠北。曾經熱鬧的老宅,頗有些人去樓空的蕭瑟。
朱祁鈺看著老宅門前的雜草,想起就在一年前,他曾策馬追逐著胡瀾杏色的衣裙而去,唇邊揚起淡淡的笑。彼時只覺得她美,想跟她在一起,娶她回府,卻不知那段追逐的日子,竟是此生中不可複制的舒朗瀟灑。
他與她,聯手整治了王振的幹兒子;他帶著她逛妓院,向她告白;荷花燈海中,她醉人的芬芳依舊觸手可及……
朱祁鈺看著逐漸春回的湖面,思緒飄搖。春去春回,花謝花開,可他與胡瀾,卻隔了萬水千山,再也回不去了。
「王……皇上……」悅耳的女聲響起,打斷朱祁鈺的惆悵。
朱祁鈺回身,瞧見桃枝正畢恭畢敬地跪在地上。難得遇到故人,朱祁鈺心情愉悅的親自扶起她。
「桃枝,別來無恙?」
朱祁鈺的親近讓桃枝有些怔怔。她知道他做了皇帝,知道他力挽狂瀾保住了大明的江山,也知道他……不認親兄弟,暗殺吳成晟的傳聞。
她有些迷茫的,小心翼翼地看著朱祁鈺,眼前這個溫和的笑容,究竟是他,還是皇上?
「你以朕的名義做的好事,皇後都跟朕說了。」朱祁鈺贊許的看向桃枝,「桃枝,朕謝謝你。」
桃枝赧然的低頭,猶豫再三,卻說了句毫不相幹的話。「皇上,其實您也很想三小姐回來的,是嗎?」
朱祁鈺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沉默地看著眼前這個自己曾救過的人,良久,轉過身,淡然的笑了。
***
第二次迎太上皇回朝,雖得了皇上的批示,卻依舊困難重重。胡瀠哭笑不得地看著那封寫的天花亂墜,就是只字不提迎太上皇回朝的國書,以及比上次過猶不及的賞賜,已經不知是歎氣好還是哭泣好。
直到看到出使的人——督察員右禦史,楊善,胡瀠臉上的陰霾才一掃而空。他微微笑著搖了搖頭,皇上,您真的是錯有招著了。
楊善是何人?以六十餘歲高齡,隨英宗遠征,自二十餘萬人慘死的土木堡活著逃回來。這樣的人,或許朱祁鈺看他是貪生怕死,一開戰先開溜的老滑頭,而在胡瀠看來,卻是懂得絕處逢生,逢凶化吉的老江湖。
臨行前,胡瀠特意將胡府的貴重物品拿出,留給楊善。楊善笑看著胡瀠的家底,玩笑地說,「胡大人,我也是變賣了家產湊數的,此次若不能將太上皇迎回來,便是討飯的命了。」
的確,楊善此行,是志在必得的。因為只有親曆過土木堡的人,才懂得,君威,國威,究竟是什麼。
也先對這位曾在自己手下死裏逃生的老頭十分客氣又無奈。
兄弟之情淡如水,在這位明朝景泰皇帝身上,實在現身說法的太淋漓盡致。他甚至懷疑,景泰帝是因為自己沒有宰了朱祁鎮而怪罪自己,一而再的指派些莫名其妙的人來瓦刺挑釁。
也先向身旁的官吏一個眼神,便有人站出來道,「土木堡一戰,明朝的大軍,太不堪一擊了!」
赤裸裸的下馬威,也先揚揚眉,等著看這位劫後餘生的老頭擦汗。
楊善卻微微笑著,面色一凜,「土木堡一戰我朝潰敗,是因為我朝精銳部隊均已悉數南征,王振領著些雜牌軍,自然不堪一擊。如今那二十萬南征的精英已回朝,加上新練得三十萬大軍,配以火器、淬毒的弓弩、專門對付騎兵的路障暗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