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要結束這近一年的囚徒生涯,可以回家了!
胡瀾也不禁淚濕了眼底,袁彬遞給她一塊帕子,兩人相識而笑。誰能料到,曾經害她生不如死的人,如今卻在這漠北的苦寒之地,成了患難之交呢?
世事無常,當真如是。
而另一廂,伯顏帖木兒卻對著楊善帶來的國書面色凝重,一言不發。楊善的巧舌騙的過也先,可騙不過他。
這位的大明的信任景泰皇帝分明不曾想過要接朱祁鎮回朝。一山尚且容不下二虎,朱祁鎮十四年天子,又豈是景泰帝可以容得下的!
他捏捏眉心,想起彼時在京中,親眼看著胡瀾跟朱祁鈺在皮草攤前的情景。那時的朱祁鈺還是王爺,但眉眼間的淩厲狠辣已呼之欲出。
他可以為了得到胡瀾伏殺吳成晟,可以為了保全自己任由王振將瓦刺欲襲明朝的軍情壓下來。伯顏帖木兒難以想象朱祁鎮若這樣回朝,會面臨什麼。
更沒辦法想象胡瀾回朝後,面對鐘情於她卻求而不得的皇帝,會是什麼下場……
胡瀾心底的人是誰,他知道,朱祁鈺也知道。如今吳成晟在大同,憑借上次與也先的城下之盟暫時保全了自己,但伴君如伴虎,若朱祁鈺真要動他,他又要如何呢?
千百條布滿荊棘的前路,隱約浮現在眼前,令他惶惶不安。伯顏帖木兒璀璨的眼睛在黑夜中如星辰般閃了閃。若想保全所有人,只有朱祁鎮重新登基為帝!
朱祁鎮如何也想不到,曆盡千難萬險,終於等到的回家的機會,卻在伯顏帖木兒的阻攔下再次擱淺。
也先起初對伯顏帖木兒的做法也很不理解,他跟伯顏帖木兒兩人密談了很久,再出來時,叮囑眾人明朝太上皇回朝之事,由伯顏帖木兒全權負責。
楊善不明就裏,擔心也先反悔,屢次欲再與也先面談,均被伯顏帖木兒擋住。朱祁鎮明白他這樣做一定有原因,便攔住要跟他理論的楊善,將伯顏帖木兒約到了帳內。
受漢族文化影響,伯顏帖木兒對朱祁鎮向來以知己好友的身份相稱,但今日,伯顏帖木兒卻一改往日的灑脫,將朱祁鎮按在主坐的椅子上,親自躬身拜了三拜。
朱祁鎮一時愕然,迷惑的盯著伯顏帖木兒,等他的解釋。
伯顏帖木兒淡然一笑,「大明皇帝來漠北,當得起小王的三拜。」
「……!」
朱祁鎮明白了伯顏帖木兒的意思,立刻起身,連連向伯顏帖木兒擺手,不肯受他的禮。伯顏帖木兒卻始終微笑著,重新將朱祁鎮按回椅子。
「陛下可曾想過,即便楊善巧舌如簧,將您迎接回朝,但既然如今的明朝皇帝本意並非接陛下回去,陛下此行,乃是羊入虎口?!」
朱祁鎮身子一震,一顆心沉了下去。他只想回家,並未考慮其他。而且,既然他已經淪落到這樣的地步,本是同根生的親兄弟,又何必相煎太急。
見他猶豫的樣子,伯顏帖木兒搖了搖頭,長歎一聲。他這位知己摯交,還是太善良!他將朱祁鈺登基後的種種詳細分析給朱祁鎮聽。從李實的傲慢無禮,國書的挑釁,到吳成晟在大同的舉步維艱,一直到楊善此行逆聖意而為,成功說服也先還人回朝……
朱祁鎮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到最後,已是面色如紙,眼神空洞渙散。半晌,他略帶沙啞的聲音,輕輕地飄向伯顏帖木兒,「你的意思,是要我奪回皇位?」
伯顏帖木兒頷首。
朱祁鎮沉默很久,土木堡慘死的二十萬人的哀嚎猶在耳畔回蕩,胡瀾懷抱著胡之灝的屍體坐在血泊中空洞的眼神還在眼前,朱祁鎮歎口氣,緩緩站了起來。
「還記得我們曾經討論的『仁』與『暴』嗎?」
「當然,陛下的見解,令帖木兒醍醐灌頂。」
朱祁鎮苦笑,「我已經因為一己之私害過百姓一次,便絕不能再害第二次。我們漢人常說,天命難違。既然上天因為我的無能,將皇權收回,我便應當接受這樣的結果。不論回朝後,皇帝會如何處置我,皆是我咎由自取,不能怨人。」
「你願意聽天由命,然跟隨你的人呢?瀾兒此行回去,會是何結果,你又曾想過!」伯顏帖木兒反駁。
「在漠北,我能守著她,任由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愛想愛的人。但回到京城,朱祁鈺能這樣?他當初為了得到瀾兒伏殺吳成晟你可知道?!」
沉默的空氣中凝滯著憂鬱不安。朱祁鎮不怕自己今後有什麼麻煩,畢竟十四年天子,後宮中還有孫太皇太後坐鎮,朱祁鈺再對自己不好,也沒有性命之憂。反而是胡瀾,朱祁鈺對她的心思,他太清楚。胡瀾的性子,他也太了解。
朱祁鎮在沉默中反複掂量著負天下與負一人的輕重,明明了然的結果,卻遲遲無法定奪。
直到堅毅的女聲打破這難以取舍的沉默。「我也聽天由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