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歌謠

和風煦煦 作品 第 140 頁 / 共 176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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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聞聲望向門口,胡瀾已掀開門簾,站在屋裏。「伯顏帖木兒,胡瀾此生都是晟哥哥的發妻,不可能有變。你的心意我懂了,但不能接受,如果有來世,再還你的情吧。」

她將目光自伯顏帖木兒身上抽回,放在了朱祁鎮身上。「太上皇,您可曾想過,若您聯合瓦刺起兵,首當其沖的受害者會是誰?」

朱祁鎮低眉,恍然大悟的恐懼突然浮現在臉上。

「沒錯,就是錢姐姐。太皇太後朱祁鈺不會動,也不敢動,但錢姐姐,太子殿下,卻是現成的人質無疑。太上皇,這便是您要犧牲成全的結果嗎?如果是這樣,胡瀾情願自己了斷在漠北,永不回京!」

伯顏帖木兒闔起眼睛,結果已經了然。他第一次感覺自己如此無能,護不住摯友,守不了愛慕的女子。

他做能做的,只有送別。一路自瓦刺出發,送了一程又一程,送君千裏,惟願君安好。行居庸關附近時,朱祁鎮再不讓伯顏帖木兒向前了。

能在漠北得一知己之交,是朱祁鎮之幸,亦是伯顏帖木兒之幸。縱然所愛的女子心有所屬,亦未嘗不是一段美好的回憶。他與她,才子佳人,卻生在交惡的兩國,有緣相見,卻無緣相愛。

胡瀾翩然走近伯顏帖木兒身邊,將一個繡著蒼鷹的繡囊交給他。「王爺,胡瀾本不會針線,這繡囊亦針腳粗糙,不能入眼。但胡瀾可以給王爺的謝禮只有它了,請王爺收下。」

蒼鷹展翅,翱翔於萬裏雲霄。看的見多嬌的江山,卻攬不住美人在懷。

伯顏帖木兒將繡囊小心翼翼的收在懷裏,縱身上馬,再沒有回頭。

鴻雁總要飛去,落霞總要隱淡。居庸關前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相會。溫柔莊嚴的山川,承載不了離別的愁苦。唯有家中的一盞孤燈,照著回鄉的征途。

車馬悠悠向著居庸關駛進,闊別已久的家鄉,終於等回了迷途的遊子。家中的一切可還是走時的樣子?父母、兄嫂可安好?

沒有人能回答這樣的問題,也沒有必要去追究答案,因為家,就在前面。

第四卷 此情待可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106 南宮重聚

居庸關前,城門緊閉。守城的士兵密密麻麻站在城牆之上,俯瞰著城外尷尬的太上皇一行。

楊善已與居庸關守將確認過,因太上皇身份特殊,他們不敢貿然迎進,需待禮部的迎接儀式啟動,才能開門。而禮部……

胡瀾蹙了娥眉,爹會如何她很清楚,只是眼前的一幕顯然不是爹的安排。只有一個解釋了,她憂心地看向滿目淡然的朱祁鎮,歎了口氣,希望不要太讓他難堪吧。

一行人就這樣尷尬的在城門外等著,等到日上三竿,等到日頭快要下山,才見一頂破敗的轎子,兩匹瘦馬,在悠悠敞開的城門中,緩緩走出。

「太上皇,因您在回朝途中親自書信給皇上,叮囑一切從簡,皇上特遵太上皇旨意安排了迎接儀式,您看可好?」

開門迎接的無名小卒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在眾目睽睽下揚聲說完這席話。

胡瀾只覺得頭皮發麻,幾乎沖冠。這是赤裸裸的羞辱,一切從簡,並非意味著如此的低賤!「太上皇乃千金之尊,禮樂可免,然尊貴不能降。」胡瀾強壓著怒意,指著那頂幾乎不能避雨的破轎,「龍攆儀仗,便是如此嗎?!」

迎接的官員臉上泛起一層尷尬,局促的笑了下,「太上皇,我等也是奉旨行事,難道這不是您的意思?若是如此,我們即刻向聖上稟告,您看可好?」

朱祁鎮溫和的攔住欲再爭辯的胡瀾,「不必了,這本就是我的原意,你們做的很好。」

他轉身對胡瀾搖了搖頭,示意就此作罷。袁彬也氣不過,若這樣回朝,無疑是自扇嘴巴,給自己落了笑柄。畢竟是十四載天子,如今的太上皇,豈能如此!

「太上皇,您三思!」他站在胡瀾身旁,一臉憤慨。

朱祁鎮輕輕拍下他的肩,以三人均可聽到的聲音小聲道,「我只想回家,只要回去。其他一切都隨他吧。」

宣宗的兒子,大明王朝十四年的統治者,當今太上皇,朱祁鎮,便這樣在殘陽下,坐在殘破的轎內,在滿城官兵的錯愕中,結束了將近一年的階下囚生涯,進了居庸關。

回京的路上,沿途沒有官員設宴接待,吃住均是最簡陋的驛站。饒是在漠北的苦寒之地,淪為階下囚的日子,朱祁鎮、胡瀾,甚至袁彬,也沒有受過如此的冷落虐待。

卻在明朝,自己的家中,受盡白眼。胡瀾看著朱祁鎮就著涼水咽下饅頭,忽然就忍不住落下淚來。伯顏帖木兒說的沒錯,回來,並非朱祁鈺本意。太上皇這次甘願犧牲自我,不負天下的回朝,等帶他的,必然是慘淡、羞辱。

這些他都知道的,可他卻寧願面對這些淩辱,也不肯同意伯顏帖木兒的建議,聯合瓦刺起兵。胡瀾朦朧著眼睛看著朱祁鎮,他在土木堡因為聽信佞臣之言害死大哥,害死二十萬人明朝子民,卻也在這一年裏自雲端跌落至地獄,飽嘗了一切人世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