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或許不是個好皇帝,但真的是個好人,值得大哥拼盡性命守護的好人!
胡瀾的淚水,讓原本就沉默的房間裏寂靜到極致。袁彬隱忍的怒氣再也控制不住,將冷饅頭撂在桌上,躲了出去。
朱祁鎮歎息一聲,放下了碗筷。他定定看著胡瀾,眼中有溫柔、有感謝、有歉意、有相惜的默契。
「瀾兒,我們都是『聽天由命』的人,不是嗎?寧負自己,不負天下,這不是我們自己的選擇嗎?」
胡瀾咬著牙點頭,淚水一滴滴打在桌上,連綿不斷的,打亂了朱祁鎮的心。他輕輕起身走向胡瀾,俯身抱住了她。唇瓣張了又合,在內心的激烈爭鬥後,朱祁鎮終於講出了橫亙在心底一年的話。
「瀾兒,我一直想跟你說,對不起。你大哥的死,我一輩子不能原諒自己。」
在朱祁鎮輕柔歉意的話語中,胡瀾一年來忍痛到麻木的心,再也不能自持。無數個夜裏,驚擾她的大哥臨終時的樣子再次浮現在胡瀾眼前,她不可自抑的靠在朱祁鎮懷裏放聲大哭。
漠北的苦寒、喜寧的奸詐、思鄉的折磨終於再也不是傷痛,此刻的她,仿佛能看到的大哥寬慰的笑,他頎長的身影終於放下最後一絲牽掛,安心的離開,越走越遠。
朱祁鎮第一次不顧男女之嫌抱著胡瀾,任這個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如同妹妹一般的女子在自己懷中慟哭,只覺心如刀割,不自覺的,將懷抱收的更緊些,更緊些。
夜色闌珊,哭累的胡瀾安靜地躺在床上,子土木堡之後,第一次,沉沉的睡了。朱祁鎮戀戀地看著她熟睡的面頰,輕輕拭去她未幹的淚痕,歎口氣,悄然出了房間。
「太上皇……」袁彬在門口,親耳聽到胡瀾的痛哭,目色複雜的看向朱祁鎮。
朱祁鎮淡然笑著,「袁彬,陪我走走吧。」
清涼的房頂,有月光柔和的鋪在城中,安寧祥和。屬於家的氣息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朱祁鎮心底,反倒隱隱多了些一樣的情緒。許是對將來面對朱祁鈺的忐忑,許是離家太久的牽掛,他弄不清,但此刻心底異樣的煩躁傷感,讓他很不舒服。
因為漠北的相伴,朱祁鎮早已將袁彬看做非同一般的親近之人,兩人一起在房頂看著寧靜祥和的街道,一坐一站,相伴沉默著。
良久,朱祁鎮輕輕開了口。「袁彬,你可曾怪我?」
鐵漢一樣的袁彬看著愁眉不展的太上皇,搖了搖頭,眼底流出無奈的憐惜。
「如果陛下在為胡之灝的死耿耿於懷,大可不必。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況戰死沙場,忠君護國,乃是所有軍人的無尚榮耀。胡瀾不是不知,只是感情上接受不了。而且,這一年來,她對您盡心服侍,為您做了那麼多女子不應該的犧牲,您還不明白嗎?她早就不怪您了。」
朱祁鎮微微頷首,有寫模糊不清的混亂思緒在腦中遊蕩,一時又抓不住,他低低歎氣,看向寂寥的街道。
袁彬察覺到他的異樣,蹙起了眉。
破轎,瘦馬,以緩慢的速度向京城越行越近。離京越近,胡瀾心底越忐忑。朱祁鈺的變化讓她猜不透,楊善對她詢問家中一切可好的模棱兩可的答複也讓她莫名緊張。
胡瀾看著閉目氣定的朱祁鎮,幾乎後悔當初攔下他起兵。
這種忐忑與惆悵,終於在京城外,見到胡瀠的一刻,有了分曉。
簡單到潦草的迎接儀式,如同居庸關一樣,沒有禮樂,甚至連通胡瀠在內的幾名居於高位的朝中老臣,也是不惜磨破嘴皮幾乎抗旨才據理力爭來的。
兄弟之情為何物,朱祁鎮氤氳著眼眸,以為已看得十分透徹,以為等待他的,不過如此。卻如何也想不到,破轎只稍作停留,便駛向了景泰帝為他准備好的寢宮——南宮!
東華門外,破敗不堪的院落門前,掛著嶄新的府邸牌,南宮。朱祁鎮啞然失色,看向恭送他來此的朱祁鈺的貼身太監興安,在後者恭請的姿態中,終於慘然一笑,邁步進去。
袁彬被攔在門外,朱祁鎮回首,怔怔看著袁彬吃驚又擔憂地表情慢慢消失在緊閉的門後,慘然的笑容也隨著大門「吱呦」聲,凝固在臉上。
軟禁嗎?朱祁鈺,終於還是相煎太急了嗎?!
他苦笑著,強忍住心酸的淚,一步步穿過破落的庭院,走到緊閉的房門前。
無力地推開房門,心底僅存的一絲希望眼見就要破滅,卻倏地,在陽光穿透黑暗的一瞬,熊熊燃燒起來。
他的錢兒,穿著樸素的衣服,帶著簡單的發飾,正坐在房內,循著開門的聲音緩緩站起來,眯著眼睛,一瘸一拐,摸索著向門口走來!
——錢兒,等我回來!
她,真的還在等他!臨別時的話她一直記得,一直,在等他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