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記載,景泰元年八月十五日,太上皇明英宗朱祁鎮「北狩一年」後,回國,居於南宮。
太上皇「北狩」期間,錦衣衛校尉袁彬忠君護衛有功,擢升「錦衣試百戶」。禮部右禦史楊善,因應太上皇回京有功,擢升「左都禦史」,仍蒞鴻臚事。
滿朝臣子皆對居功至偉的功臣僅做如此可憐的嘉賞敢怒不敢言。
為表對太上皇「北狩」期間有功之人的嘉賞,景泰帝特招袁彬、胡瀾入宮赴宴。
胡瀾冷漠地看著傳旨的太監,沒有反應,沒有接旨。傳旨的太監有些為難,瞥眼胡瀠。胡瀠清清嗓子,「瀾兒,還不快領旨謝恩?!」
胡瀾咬咬牙,終於伸出了雙手。
「這皇上究竟打的什麼主意?」待傳旨的太監拿了賞銀離開,胡夫人焦慮地扶起女兒。
一室緘默。太上皇住進南宮,大門上鎖,服侍的人皆是當今皇帝心腹的事已傳的滿城風雨。這時候召胡瀾跟袁彬進宮,難保不是鴻門宴。然若皇上對袁彬下手也就罷了,偏偏胡瀾……胡家的人哪個也沒辦法想想,昔日那個深情款款的‧王,能對胡瀾下得去手!
胡瀾沉默一會,冷笑著搖了搖頭。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還有選擇的餘地嗎?她起身,喚了新服侍她的丫鬟回屋更衣。
胡之驥皺著英眉與胡瀠商議片刻,也到了胡瀾院裏。「瀾兒,可方便?」
門開了,丫鬟行了禮走出去,胡之驥進屋關上了門。
不論曾經的胡之驥如何瀟灑不羈,如今胡之灝一走,家裏的責任責無旁貸的由他分擔起來。他看著鎮定沉穩的小妹親自對鏡梳妝,到嘴邊的話,竟一時有些猶豫。
胡瀾見二哥的神態,便明白他的顧慮。她歪頭看向二哥,露出淺淺的笑意。「二哥,可是怕瀾兒進宮,有去無回?」
「……你既然知道,何必還要冒險。」
胡瀾歎氣,放下畫眉的筆。她清亮的眼睛中,少了從前的無憂任性,多了些從容堅毅,清瘦的面頰在胭脂的裝扮下依然粉潤靚麗,比從前更添了幾分嫵媚與英氣。
「二哥,我今天可以裝病,明天可以裝病,但當他把太醫派來,或者幹脆親自來探病的時候,我躲到哪裏去?既然躲不過,何不索性大大方方面對?
橫豎他即便要納我為妃,也要顧及到爹的地位,給個說辭。何況我總覺得,朱祁鈺做那些事定然有他的苦衷,我們認識那麼些年,他對我如何,你們看的還不清楚嗎?」
胡之驥定定瞧著在漠北一年,蛻變的越發成熟穩重的小妹,頷首笑了。他習慣性的拍拍小妹的發髻,眼眸中流露出濃濃的愛意。
胡瀾被他跟大哥如此相似的面容神色望的有些心酸,匆匆別過臉,拿起眉筆繼續畫眉。
從前讀唐詩,那句「庭樹不知人去盡,春來還發舊時花。」胡瀾只略微覺得感慨,而如今自漠北歸來,對著已換了主人,仍舊盛開的紫禁城中的荷花,步子如灌了鉛一般,遲遲再也邁不動。
這池荷花前,她曾因得不到晟哥哥的回應而失魂落魄,也曾不小心推下當時還是‧王的朱祁鈺跌入池中。
曾經的那段日子,在那時的她看來,愁苦的如同寒冬。而此刻回首,卻只看到甜蜜與酣暢的笑靨。
胡瀾在荷花池前怔怔發著呆,唇角掛著若有似無的笑意,湖藍色的裙擺隨風揚起,在映日的荷花池前,恍若天人。
「三小姐,咳咳,三小姐……」有聲音呼叫她的名字,將她自往日的回憶裏拉出。胡瀾回首,竟看到孫太皇太後正和藹的彎著眼眉笑望著她。
「臣女參見太皇太後。」胡瀾忙行禮參拜。
孫太皇太後親自扶起胡瀾,慈愛的拉起她的手,細細端詳著。
「太皇太後,您……」
孫太皇太後噙著笑意拍拍她的手,「在漠北的日子,辛苦你了。」
胡瀾明白孫太皇太後此刻絕非偶然路過,念及此,心底不禁一片感激。她低垂著眼瞼搖了搖頭,「這是臣女應當做的。」
太皇太後依然眉目間含著笑意,卻比方才多了幾分疼愛與贊賞。「今日皇上設宴款待功臣,你且去吧,待宴會後,到哀家這來,哀家還有賞賜。」
胡瀾抬頭,老人家慈祥的面容微不可見的點了點頭,給胡瀾此次進宮消除了所有的顧慮和忐忑。胡瀾感激的向孫太皇太後再次行了禮,目送著端莊慈祥、大明朝最尊貴的女人昂首遠去。
大殿內,已是歌舞升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