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彬端坐在桌前,面色嚴峻,明顯提防著這位視親兄弟為天敵的景泰帝。見到遲來的胡瀾,面色才略有緩和。
胡瀾緩緩向朱祁鈺行了禮,解釋著方才在路上遇到太皇太後,陪著太皇太後聊了幾句,所以遲到的原因。朱祁鈺聽著,原本一絲不苟執著的眼中,忽然黯淡了幾分。
宴席上,君臣之間講了些什麼,胡瀾記不太清了。她始終總能感覺有雙灼灼的眼睛殷切、帶著傷痛的看著自己。除了必要的回話,她都盡量回避開與朱祁鈺的目光相交。
那裏面的感情太熾熱,太哀痛,她承不起,受不住。
袁彬屢次進言請求去南宮陪伴服侍太上皇,均被朱祁鈺以「內眷在宮中,多有不便」為由否決。失落之下,袁彬喝了很多,散席時已是酩酊大醉。
胡瀾本還擔心朱祁鈺會不快,找借口治袁彬的罪過,卻沒想到朱祁鈺理都沒理他,直奔自己走了過來。
明晃晃的龍袍,金絲的龍冠。胡瀾怔怔看著往日熟悉的人,忽然間因著這尊貴的衣著與身份,變得模糊又遙遠,不由得有些出神。
朱祁鈺在她呆呆的表情中,難得的噙著淡淡的笑意,也不顧及殿中還有侍女在,悄然從長袖中伸出手,將早先藏在手中的幾個瓜子丟到胡瀾臉上。「想什麼呢,又走神!」
胡瀾詫異的神色更濃。
她就這樣怔怔的看著龍袍加身的九五之尊,這個不認親兄弟,伏殺、算計晟哥哥的人,依舊掛著十幾年來熟悉到極點的不羈又溫暖的笑,一眨眼,便落下幾顆沉重的淚水,滴在朱祁鈺欲撫上她面頰的手上。
108 愛恨隨風
胡瀾的淚仿佛滾燙的水一般滴在朱祁鈺手上,讓他看著眼前婀娜秀麗的佳人,隨她一起回到了一年前的荷花池畔。那時的她,也曾這樣哭過,一滴一滴,打在他心尖,深深地烙印在他一生的記憶中。
朱祁鈺的手微微顫著,貼上了胡瀾細膩的面頰。
「瀾兒,對不起。」
對不起沒能早點接你回來,對不起當年沒能攔住那個昏君讓他帶走了你,對不起沒有早些鼓起勇氣向你告白,讓你愛上不該愛的人,吃了那麼多不該吃的苦。
胡瀾淡然笑著搖了搖頭,後退幾步行了禮。「謝皇上關心,臣女何德何能,實在承受不起。」
「瀾兒!」朱祁鈺跨到她身邊,伸手拉起她。他眉宇間的深情、歉意讓胡瀾忍不住,下意識想要逃。
「別走。瀾兒,別走,一年了,朕很想你,陪朕走走。」
兩年前,‧王朱祁鈺在武英殿外,用無奈又愛戀的語氣對失魂落魄的胡瀾說,陪我走走。兩年後,身為帝王的他,依然用那樣繾眷的語氣,對著同一個人,說著同樣的話。
只是彼時單純的人如今已被漠北的風霜吹的心如磐石,再不會如當初那般面對他的情話手足無措。回不去的不止是時光,還有人心。
一路上,朱祁鈺都在小心看著胡瀾的表情。李實帶回的那句「奉陪到底」讓他險些肝腸寸斷,他一生寧可負天下人,也不願負她。卻偏偏,他救得了天下,贏不到她的心。
「瀾兒,怪我嗎?」朱祁鈺停在一處宮殿外,細細端祥著日思夜想的人。
胡瀾沒有回應,只是抬起頭,清澈的眼睛深深地望著他。一年不見,曾經那份不羈的氣質已經淡去,如今的朱祁鈺,有了帝王的淩厲與壓迫感,還有幾分讓她猜不透的疑慮,忌憚的威儀。
「想聽真話嗎?」她開口,直截了當。他笑,如同多年前一樣的舒爽幹淨。
這笑,曾讓胡瀾安心,如今卻諷刺般的,讓她感覺心驚與厭惡。還好,她的臉上始終維持著放肆的倔強。
朱祁鈺抬手將她額前的碎發別在耳後,眉宇間的寵溺疼愛奪人心魄。「朕的瀾兒,從來是這樣的直接,也只有你,可以這樣跟朕講話。」
「那瀾兒鬥膽放肆了。」她微微笑著,毫無顧忌的迎著他灼灼的目光。「怪,恨之入骨。尤其知道你曾設計伏殺晟哥哥的時候。」
朱祁鈺沒料到她會這樣的直接,片刻間有些愕然,旋即微笑起來。「朕本不想殺他,可他的身份,讓朕不能留他。瀾兒,你可知,因為你,他才能活到現在的?」
胡瀾頷首,「當然,他的身份,確實不容他活著。但也正因他現在平安,皇上才能見到胡瀾。不是嗎?」
隱隱的憤怒在朱祁鈺心中點燃,他凝視著胡瀾,不放過一絲一毫她的表情。卻終於,在她倔強的目光下,慘然一笑。
早就知道的答案,早就料到的結果,偏要做這樣無謂的努力。朱祁鈺意味深長的凝滯著胡瀾,伸手拈起她的一縷青絲,玩弄在手指間,用淡淡的警告式的微笑看著她。
「瀾兒,不要試圖用這種方式威脅朕。若朕今天要他死,他絕不活不過明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