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瀾!不要以為朕對你有情,便可以這樣放肆!」
他的憤怒同樣激怒了一直隱忍的胡瀾。她冷笑著對上朱祁鈺的斥責,再不顧忌地釋放出心底的厭惡反對他質問道,
「放肆?皇上,您在說胡瀾嗎?自入宮到現在,胡瀾可曾對您有半句不敬的話?皇上您光天化日將臣女帶到後宮中是什麼意思?!」
「你……!」
胡瀾低頭跪在朱祁鈺面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要如何處置臣女,臣女什麼怨言也沒有。但是陛下,如果晟哥哥有意外,臣女一定不會苟活。
太上皇是陛下手足至親,不論親情、道義哪方面,都不應被軟禁在南宮。陛下的苦衷胡瀾能理解,卻不能眼看著您成為後世的笑談而置若罔聞。不論陛下如何賢明,史書會公正的記錄一切,陛下三思!」
她恭敬的伏在地上,重重的叩了頭。
朱祁鈺冷眼看著,內心的咆哮憤怒奔騰欲出。
那個害死她大哥,害她在漠北吃盡苦的人,如今竟對她如此重要?!那自己呢,這些年的陪伴,青梅竹馬的情分,又算什麼?!
「胡瀾,你可知自己在做什麼?」朱祁鈺壓抑著怒火的聲音冷冷打在胡瀾耳畔。
「臣女死而無憾。」
沉默,冷笑。朱祁鈺覺得自己快要瘋掉一樣。「朱祁鎮教你的?還是伯顏帖木兒?你與他們這樣親近,你的吳成晟在大同可知道?胡瀾啊胡瀾,你在暖玉樓學到了什麼?怎麼竟跟婊子一樣的低賤!」
宮女太監在盛怒的朱祁鈺面前跪了一地。沒有人敢吭聲,沒有人敢勸言。直到孫太皇太後的宮裏的主管太監向興安小聲說了幾句,興安才疾步躬身走到朱祁鈺面前。
「皇上,孫太皇太後召見胡瀾。」
朱祁鈺狠狠瞪向興安,然後緩緩將目光重新落在胡瀾身上。
她早就准備好的,完全有備而來的。他們之間,終於也要這樣步步為營,步步驚心了。
朱祁鈺俯身扳著胡瀾的下巴,揚起她的臉,黯啞地聲音低低的問,「方才在殿內,你的眼淚,是為誰流的?」
為誰?胡瀾對上朱祁鈺哀痛的目光,心底的疼終於刺得她再也不能忍受。往事曆曆在目,她縱然對他萬般不滿,也懂得,這個人,始終不曾想要傷害自己一分一毫。
她避開朱祁鈺的目光,沉默著沒有吱聲。
良久,朱祁鈺無力地松開了她,闊步離開。興安扶起胡瀾,搖著頭歎了口氣。「三小姐,您真的傷了皇上的心了。這是何苦……」
何苦?胡瀾悵然看著朱祁鈺明晃晃的龍袍消失在刺眼的陽光下,想要自嘲的笑,卻發現根本笑不出來。
愛也好,恨也罷,都去吧,隨著時光,去吧。
109 永不相負
胡瀾見到孫太後的時候,那個在歲月侵蝕下越發端莊韻美的女人,正靜靜站在園子裏,看池中盛開的蓮花。明亮的陽光打在她身上,被名貴的衣料反射出柔和的光暈。雍容閑適的氣質,芳華自現。
胡瀾不由得感慨,這便是本朝最尊貴的女人,宣宗摯愛的皇後,英宗的母妃。這個女人,恪守著後宮的法則,鮮少在朝中露面,卻在明朝最為難的時刻力挽狂瀾,撥亂反正,含著眼淚廢了親生兒子,扶‧王上位。
沒有人知道彼時的太後娘娘做這樣的決定時,心底的痛有多深,也沒有人能從她如今沉穩淡然的微笑中猜得出親生骨肉回朝,被一手扶持的新帝軟禁,心底是如何的悲戚。
皇權之爭中,女人的犧牲隱忍,從來都被人忽略。
察覺到身後的目光,孫太後輕輕轉過身,對胡瀾微微頷首,然後徐徐走到胡瀾身前,扶起屈膝行禮的胡瀾。
「孩子,委屈你了。我可是去的晚了?」
本來朱祁鈺盛怒下的話,胡瀾再來的路上已釋然了幾分,此刻卻莫名的,在孫太後跟前,在她疼愛的關切下,複湧了上來。
她喉嚨有些發澀,哽咽的應了聲「謝太後,」便再忍不住,淚結於睫。
孫太後牽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如她這般,曆經四朝,還有什麼看不清、看不透的。她慈愛的看著胡瀾,輕輕拿起帕子拭去她眼角的淚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