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冷若冰霜的眼眸裏的恨意俞濃,嘴上卻掛起了盎然冰冷的笑意。
「可朕讓皇後失望了,拜皇後所賜,這會兒胡瀠應該已經見到行刺朕的他的寶貝女兒了,皇後你說,在親生女兒與朱見浚之間,胡瀠會選誰?」
汪敏一言不發,只怔怔凝視著朱祁鈺,將事件在腦中快速的分析著。孫太後找她規勸皇上,同時將錢太後的繡畫給胡瀾,胡瀾與朱祁鈺爭執下刺傷了他,朱祁鈺利用胡瀾的「行刺」脅迫胡瀠……
她無奈地垂下眼眸,心底一片淒然清冷。孫太後,您可害苦了汪敏!只怕胡瀾的事,即便汪敏不提,您也早有了主意吧。這盤棋,不論輸贏,您都要保住自己,保住太上皇的後宮子嗣。從一開始,您就篤定要犧牲汪敏了是嗎?!
只是誰也料不到,胡瀾竟膽大包天,傷了皇上。更想不到朱祁鈺會索性將錯就錯,用胡瀾牽制胡瀠。如此一來,於謙、胡瀠、王直,朝中三重臣中,便拿下了兩位。剩下的王直,也只有閉嘴的份了!
事已至此,汪敏斂起心底的迷亂,俯首深深叩拜朱祁鈺。「皇上,是臣妾之過令陛下受傷,要如何處置,臣妾聽憑陛下發落。但皇上,臣妾有一言不得不說。」
她緩緩抬起頭,看著面前的九五之尊。他曾經只是個鬱鬱不得志的王爺,曾經與自己在王府有過太多美好的回憶。眼中悄然流露的依戀不舍,令朱祁鈺皺了皺眉。
「陛下,臣妾以為,陛下如今身為天子,滿身的才華抱負得以施展,實在應該惜福、感恩。太上皇是先帝所立的接班人,是您的親哥哥。朱見浚是孫太後親手扶持的太子,亦是您的親侄。
骨肉相煎,並不會給天下蒼生帶來好處,也不會給您的政績、後世的評價增添半分姿彩。皇上,土木堡之變後您登基為帝,本已是上天的恩賜,又何必自毀福祿,自斷福根!」
朱祁鈺憤恨的手掌在汪敏抬首准備再次叩拜的一霎狠狠的摑在了她白皙的臉上。他的憤怒,已經自毫不遮掩的淩厲的目光中將他與汪敏的結發之情燃燒殆盡。
他本想懲罰汪敏,本想狠狠冷落她一陣子,讓她明白誰是她的天,她該站在誰的立場陣營中。然聽完汪敏的話,朱祁鈺原本冷笑的臉再也擠不出一絲笑容。
「汪敏!不要以為朕跟朱祁鎮一樣是個昏庸無能的君主,朕能立你,同樣也能廢了你!」他被憤怒而牽動著微微顫抖的手指指著汪敏,警告她再說下去,再執迷不悟的後果。
然汪敏氤氳的眼眸卻散著倔強又絕望的堅持。她鄭重叩了首,「請皇上三思。」
朱祁鈺蹙著眉提著氣凝視了汪敏良久,終於闔起眼睛,轉身離開。
胡瀾的「行刺」,被朱祁鈺以「交換」的方式,壓了下來。逼於無奈的胡‧跽偌‧寺‧‧奈洌‧沼謖‧嬌‧劑恕胺狹⑻‧印鋇囊樘狻
不出朱祁鈺所料,議題一端出,除極少數幾個反對的聲音外,滿朝文武皆默然。在司禮太監興安的推波助瀾之下,景泰三年四月,太子朱見浚被廢,朱祁鈺唯一的兒子,四歲的朱見深,被立為太子,史稱「懷獻太子」。
朱見浚被廢,因孫太後並未牽扯進廢立太子之中,朱祁鎮諸皇嗣、後宮妃嬪得以保全。不幸中的萬幸,一切似乎總沒有壞到家。就連胡瀾,除了較往常看守更加嚴密外,都沒有任何改變。
除了汪敏,後宮中,除了吳太後,最深愛朱祁鈺,也是朱祁鈺最信賴的皇後。
自那日朱祁鈺拂袖而去,坤寧宮內,一如冷宮。再沒了往日的歡笑,再沒了燈下的細語呢喃,賭書潑茶的相隨相伴。
汪敏守著空蕩蕩的坤寧宮,看著華麗的陳設,忽然懂得了這座宮殿內,錢太後當日為朱祁鎮哭瞎了眼睛的傷痛與不悔。
所不同的是,她的良人,即便隔著千山萬水,依然在心底念著她。而她的夫君,明明近在咫尺的距離,卻再也無法觸碰。
汪敏落寞的身影,隨著黃昏的落日拉長在朱祁鈺遲疑的腳步中。時隔一月,再見時,已是滄海桑田。
「朕只問你一句,當日之事,你可有後悔?」
他背對著落日,橘色的日光在他身後,緩緩消失在高高的城牆下。汪敏看著他,隱約已看到他們的將來。
悔嗎?悔的,自周從‧的死開始,便錯了。一步錯,步步錯,到桃枝的無辜離世,到那個未曾見過世間一次花開的孩子。
她若可以逃得過良心的譴責,便可以與他依舊是恩愛夫妻。只可惜,她是汪敏,終究如同胡瀾一樣,做不到違背自己的良知。
汪敏眷戀地望著朱祁鈺,似要將他的眉目深深刻在心底,一生一世再不能忘記。
「悔,還是不悔?」朱祁鈺蹙眉,他與汪敏,縱然相愛,也已經必須有一個結果,一個交代。
「臣妾不悔,即便重來,臣妾還是要勸皇上不要廢太子。」
她的倔強,像極了另一個令他傷痛的人。他所愛的人,偏偏都倔強頑固如斯。好,太好!
景泰三年五月,皇後汪敏被廢,打入冷宮。懷獻太子朱見濟的生母杭氏,母憑子貴,入主坤寧宮。
布衣荊釵,褪去鉛華的汪敏,依舊是那個名震京城的「二喬」。她昂著頭,沉穩的走在去冷宮的路上,一如三年前,她第一次頭戴鳳冠,與朱祁鈺攜手走向百官的朝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