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於謙趕在朱祁鈺下令處決吳成晟之前,進了禦書房。
朱祁鈺收回沒有焦點的視線,目光停駐在於謙身上。「我大明那麼多勇將,一個吳成晟,有什麼所謂?」
「皇上,我大明武將雖多,但絕大多數能帶兵、對瓦刺有震懾力的將領,都已在土木堡殉國。除了大同,宣府等重鎮均由老將鎮守,若有戰事……宋瑛便是先例。
如今吳成晟在大同軍威甚高,且也先雖死,但城下之盟仍有威懾力。有他在,大同便安穩無虞。皇上,此人萬萬不可殺!」
朱祁鈺的拳頭攥緊了又松開,指節間的泛起的白色於謙看在眼裏,亦是緊張。吳成晟與胡瀾、皇上三人的糾葛,這些年來他一個旁觀者看的最清楚。
皇上早就想殺吳成晟,為此他不惜花費四年時間暗殺也先。如今要他將吳成晟自斷頭台上放了,實在難之又難。但他身為君主,國家安危、百姓安樂便是他的職責,為了百姓,私仇又算得了什麼!
吳成晟不能死,這點他、皇上都清楚。
果然,良久之後,朱祁鈺松開的手掌再沒握緊。他輕輕拿起筆,在於謙遞上的為吳成晟求情的奏折上寫下一個「准」字後,起身拂袖而去。
想要的人不能要,相殺的人不能殺,眾叛親離,後繼無人。朱祁鈺走在偌大的紫禁城中,卻找不到一處,讓他想要停留的地方。
這皇帝他做了,才知道高處的寒冷,孤寡。
但他不悔。
景泰八年正月,景泰帝朱祁鈺病重。
南宮中的妃嬪們聽到消息,個個面露不屑的鄙夷之色。朱祁鈺的病,實在是早晚的事情。
朱見濟死後,皇後杭氏也鬱鬱而亡。後位空懸,後宮中的宮女妃嬪為了榮華掏空心思勾引皇帝。
其實不必她們勾引,為了皇子,朱祁鈺已然在後宮中沉醉不歸了。起初對於朱祁鈺的荒淫無道的傳言她們還將信將疑,但當青樓妓女李惜兒入宮侍奉後,整個朱祁鎮的後宮沸騰了。
朱祁鈺再不可能有後,已近乎是眾望所歸的事實。
朱祁鈺在如此荒淫無道的透支身體後,還能撐多少日子,也成了南宮中的女人閑適的話題。
朱祁鈺無後,若他有恙,繼位的人,只能是朱祁鎮的皇子。
這點,朱祁鈺知道,朱祁鎮知道,滿朝文武都知道。胡瀠早已遞上請皇上早立太子的奏折,朝臣對於複立朱見浚的請求更是前所未有的一致。
疲倦的朱祁鈺在身體的不堪重負下,沒有出席當年的祭祀大典。他召來了土木堡時自也先刀下逃回,後隨於謙在北京保衛戰中一雪前恥並被封為侯爵的石亨替他主持祭祀。
天命為何,朱祁鈺一直不信,一直在抗拒。卻不知道,將自己推入萬劫不複深淵之中的,偏偏是命運的一個玩笑,自己隨意的一個安排。
朱祁鈺深信於謙不疑,卻不知於謙耿直不阿,早已在朝中樹敵眾多。其中一個,便是石亨。
為了搬到於謙,為自己謀求更多的福祿,石亨聯合曹吉祥、張‧、以及土木堡後提議遷都被於謙怒斥後改名重新為官的徐有貞,開始了他們的謀反之路。
而要謀反,第一步,便是確立謀反後誰登基。
石亨打點好一切在南宮的牆下,見到了被囚七年的朱祁鎮,將朱祁鈺病重,他與曹吉祥、張‧、徐有貞准備擁立朱祁鎮登基複辟的想法告訴了他。
七年的囚禁生涯,暗無天日的苦寒,終於被石亨撼動。
然而即便心動,朱祁鎮也沒有立即答應石亨,甚至沒有表態。他再不是當初的那個胸無城府的天真帝王。
朱祁鈺病重,石亨此刻來的目的與危險性他必須權衡過才能定奪。沒人知道這是不是朱祁鈺病重要除了自己、除了自己所有皇子的毒計。
是夜,南宮眾人心懷各異。
周貴妃對此可有可無。朱祁鈺無子,目前朝中複立朱見浚為太子的呼聲最高。若朱見浚為太子,待朱祁鈺駕崩,自己便是名副其實的太後。丈夫做了皇帝,自己晚幾年做太後。兒子做了皇帝,早幾年做太後。橫豎都是一樣的結果,還計較什麼。
萬宸妃則心動的多。她沒有周貴妃的好命,有個滿朝認可的兒子。紫禁城裏有朝不保夕的孩子,南宮中有剛剛降生卻甚為階下囚的嬰兒。複辟,對她來講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朱祁鎮沉默的看著這些心懷各異的妃子們,心底一片無奈的氣憤。轉頭看向一直沉默地在燈下做活的錢兒,又是不由得心酸心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