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是的,我們都會為您祈福的。」
「太感謝您了!」
「舒醫生……」一個略低沉的聲音響起,尾音拖得很長,慢慢弱了下去,有點欲言又止的意味。眾人安靜了片刻,卻再沒等到下文,另一個清亮些的聲音響起,像是在催促:「老寇,你有什麼話要對舒醫生說嗎?」
舒默眉毛一挑,轉而望著他:「您有什麼話可以直說。」
「舒醫生,我是想問問,」那個人壓低了聲音,向著舒默湊了一小步,「您最近有沒有覺得,有什麼不適的地方?」
「不適?」舒默沉吟了一下,「身體上嗎?」
「可以是身體上,也可是……別的方面。」那聲音又停頓了一下,好像是在思索,我看到他揚了揚手,像是在打著某種手勢,「比如,有沒有覺得哪裏怪怪的,或者,看到什麼不幹淨的東西?」
舒默眼底閃過一絲了然的神情,餘光不經意地朝我這邊投來,唇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哦您說這個。實不相瞞,我姑媽前幾天剛去世,她從小看著我長大,我們感情很好。最近心情不太好,睡眠也很差,偶爾還會夢到她。」
我坐在舒默寬敞明亮的休息室裏,悠悠然地翹起的二郎腿,大喇喇地架在他的辦公桌上。作為這個城市首批海外人才引進計劃的受益者,舒默還是享受了不少蠻實惠的優待。除了直接空降為這家三級甲等醫院,成為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外科主任之外,還有六位數的住房補貼,以及七位數的科研資金。
再加上,這間按照他的要求,特意安排在走廊最僻靜角落裏的私人休息室。
雖然這裏比不上他之前設想的,在俄亥俄或者緬因或者愛達荷的某一個寧靜小鎮子上開一家私人診所,並且因為那裏地廣人稀一年到終連人帶狗都不會有幾名病患打擾而來的清靜,但對於他每天白天要抽出三刻鐘左右的時間和我獨處的要求來說已經綽綽有餘了。
更何況……愛達荷?我瘋了麼!那裏的公路孤獨得比黃泉路還要讓人絕望好麼?!
鑰匙□□鎖孔的聲音傳進了我的耳朵,熟悉的金屬碰撞聲攔腰截斷了在我腦海中的,在金黃色向日葵花海裏像蛇一樣蔓延的高速公路。
我立刻拔出含在嘴裏的手指頭,用滿懷期待的目光望向了房門。我一個人在的時候,無所謂關門不關門,更不要說上鎖不上鎖。這個房間在走廊的死角,就算開著門也只能看到對面慘白的一堵牆,連帶牆角那層落滿灰塵的薄薄的蜘蛛網,就算是我做個瑜伽冥想,那堵空無一物的牆也足夠給我的紛亂的的大腦提供一個打坐的祭壇了。除了偶爾一兩只飛蟲,不會再有什麼別的生物闖入我的視野。
舒默不一樣,不管他在不在,他的房間都要上鎖。在醫院是這樣,回家也沒什麼例外,這是在國外讀書時候養成的習慣。一般來說,像舒默這樣如此注意保護自己隱私的人都有個共通的特征,那就是他們都某種或不可告人或難以啟齒的秘密或是陰暗面。而在舒醫生這個具體案例下,這個秘密或陰暗面——就是我。
2chapter 2
「曾子若!」
舒默的聲音明顯透露著被刻意壓制的熊熊怒火,他一進門便皺著眉頭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著我,背在身後的手卻不忘同時重新旋上保險鎖。我立刻堆起一臉溫暖真誠的笑容,眼神無比純潔地望著他,在心裏跟自己打起了賭:如果舒醫生五秒之內不跟我發火,我晚上就乖乖地呆在家裏陪他老人家慶祝生日;如果舒醫生在五秒之內跟我發了火,那麼今晚就又是我的自由活動時間。
我用餘光偷偷地瞄向掛在門上牆壁的掛鐘,纖細輕盈的秒針像打了雞血的競走運動員一樣正動得歡暢,我斜著眼珠緊緊盯著那跟跳動指針,心裏開始默默念:「5、4、3、2……」
「曾子若!」舒默三步兩步邁到我眼前,一掌拍在鋪著透明玻璃板的辦公桌面,聲音在壓抑中還是略略提高了一個分貝,更加彰顯出他那難以抑制的怒氣,「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人命關天!不要在我做手術的時候出現在我面前,會出人命的知道嗎?你有沒有一點基本的責任心和對生命的尊重?趁我全神貫注的時候,出其不意地給我一個驚嚇,就那麼讓你有成就感嗎?」
我看著差一點點就要走到「0」的秒針,暗自歎了口氣,心裏不知該為舒醫生今晚即將孤獨地度過自己28歲的生日感到難過,還是為自己即將迎來又一個自由的狂歡之夜而雀躍。
我在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之後將視線定格在此刻就停在我正上方十公分處的舒醫生的臉上,他此刻正試圖用燃燒著小火苗的滾燙的惡狠狠的眼神恐嚇我,之所以說試圖,是因為他並有成功。這麼近的距離,一向會讓他分心,以及使他產生一些慣常錯覺,比如感受到我的溫度和呼吸之類。這些分心和錯覺都會削弱他的氣勢,從而直接造成他威逼恐嚇我的企圖的流產。
靠著我一貫豐富且栩栩如生的想象力,我自然想象得到舒默正把腦袋埋在病人被剖來的肚子裏扒著汩汩淌血的腸子尋找大動脈出血點的時候,我的臉突然出現在他眼前的場景。盡管只要一想到那一瞬間,他的臉因為根深蒂固的條件發射所能呈現出的精彩表情,就能讓我爽到仿佛在大溪地的沙灘上曬了個通透的黃金小麥色般渾身舒暢,但那也僅是個停在我深深的腦海中的場景。過去,現在,還是將來。
「除了你第一次以助手身份進入手術室和第一次以主刀醫生的身份進入手術室,還有你每到一家新醫院的第一次手術,我有哪一回是明目張膽站在你眼前的?」我緩緩地眨了眨眼睛,不卑不亢地回視著他,「而且今天,如果不是我,你敢說你能救回那個人?你敢說你不會在那個時候放棄?你敢說你不會由著那兩個小護士把他用白布床單蓋蓋好然後推到太平間?」
舒默眼裏的火苗蛇一樣扭動著掙紮著,我的唇角牽起一抹得意的笑:「是我用我龐大的責任心和對生命巨大的尊重救回了一條人命,舒醫生!不趕緊給我端杯熱茶捶捶背,在我耳邊道聲辛苦了,卻對著剛剛做了好事不留名的新時代女雷鋒氣哼哼地瞎嚷嚷什麼哪?!舒醫生,你不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麼?!」
果不其然,我們年輕有為醫術高明的留美海歸舒博士,靜靜地注視著我,然後……沉默了。
我越發得意於自己的義正詞嚴,連珠炮般的說辭瞬間爭先恐後地湧到了嗓子眼兒,讓我幾乎產生了快要噎到自己的錯覺。我頓了頓,理了理思路,正預備再次開口,卻忽然發現就在我不注意的這一瞬間,舒默剛才還垂在身體一側的右手在不知不覺中揚了起來,已經運行到了我額頭的上方,並且絲毫沒有停止下來的意思,看樣子是要沿著這條無形的優美的弧繼續做勻速運動。我心下大呼一聲不好,像被火燒到鼻子一樣趕緊縮起身子往後閃,可還是來不及了。
舒默那只皮膚白皙觸感細膩指尖圓潤指甲亮澤且價值百萬的手,就沿著那無形的漂亮弧線,大喇喇地插/進了我的額頭。
是的,親,你沒有看錯,他白皙的手插/進的不是我烏黑的額發,而是額頭。
我斜斜地向上翻了翻眼珠,看著舒默那只瞬間在我的上半部分的腦袋裏僵硬的手,仿佛一只潤澤透明的深海蝦被剛瞬間轉移到北極冰川下那一刻的定格,完美了凍結了上一秒鐘的鮮活和這一秒鐘的錯愕。舒默停在我眼前不到十公分處的臉蛋好像被忽然被降了一個亮度的IPAD屏幕,瞬間暗了下來。離得這麼近,我毫不奇怪地沒有看到我的臉在他眼珠中的倒影,只看到他枯葉蝶翅膀一樣微微顫動的眼睫,還有他眼底拼命掙紮卻無可挽回熄滅的火光。
最後還是我率先打破的尷尬。我把身子往後縮了縮,起身的時候直接退到了椅子背後面,一個箭步跳上了窗台。窗外投進來的厚重的金色陽光斜斜地打在我的身上,陽光那麼烈,幾乎都把我照的有點透明了,在這個季節已經算是蠻冷的風吹在我的背上,我不閃不躲,只是撇撇嘴掃了眼舒默養在窗台上的那盆幽幽地垂著碧綠長條葉子的吊蘭,然後抬起頭看了眼還僵在那裏的舒默,咧開嘴露出八顆潔白的牙齒:「舒默,你又忘了。」
我笑嘻嘻地沖他眨眼,省掉了原先一邊拍大腿一邊周星馳似地大笑的浮誇:「我是鬼,你是人,你是碰不到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