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電除顫!」舒默的聲音不容置疑,「准備!」
「是!」
「開始!」
……
「再來!」
「心髒按摩持續!」
……
「舒、舒醫生!有、有了!快看,病人出現自主心律了!」護士指著屏幕上的生命指數大叫了起來,舒默馬上查看了病人的動脈搏動,快速地下達著指令:「升血壓,注意腦保護,准備縫合!」
我理所應當地在最後時刻之前溜出了舒默的手術室,倒不是怕那一對風塵仆仆遠道而來的老哥倆,因為再一次空手而歸轉而對我張牙舞爪辣手摧花。而完全是出於對舒默已經保持了十二個小時高度緊繃的大腦神經的體恤。
如果在他摘下鮮血淋漓的膠皮手套的那一刻,看到我天真無邪陽光燦爛真誠滿滿,弧度完美得可以當做公關部樣本的微笑,而又要保持住面部肌肉不抽搐眼珠眉毛不顫動表情神態一如既往地溫順謙和,那對他那根(我打賭)已經緊繃得像小提琴琴弦一樣的神經來說,實在是太過殘忍。
所以,我很懂事地預備提前回到辦公室等待著他,以避免他產生那種,在人前沖我怒吼咆哮的可望而不可即的無力感。我們倆個都心知肚明,只要他的克制力疏忽哪怕一次,那些醫生護士們就會以無比震驚進而憐憫,且混雜著可惜的眼神望著他,在心中為又一個因為壓力過大而神經崩潰的年輕才俊而默默惋惜或竊喜。
不過一般來說,這種情況發生的幾率微乎其微。就像舒默上大學時候的教科書裏寫的,神經的控制就和肌肉的控制一樣,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練習會讓神經產生記憶,並隨著這種練習的重複而進一步強化。
這就好比拿到奧運冠軍的神槍手不必拿尺子小心翼翼測量,而是隨手一抬就能達到完全而精准的舉槍高度;又好比李雲迪坐在鋼琴前信手往黑白琴鍵上一搭,就是教科書上關於講解彈琴手勢那一章的完美配圖。
對於描述這種活生生地將剛硬的記憶植入松軟的肌肉而使後者變得同樣剛硬的過程及結果,舒默他們這一行有個聽起來蠻高級的專有名詞——條件反射。
每當舒默看到我的一瞬間,他的大腦中樞神經就會立刻繃緊,命令全身的骨骼肌肉連同裏面包裹著的身體器官進入全面的警戒狀態。直到他確認清楚我們所處的周遭環境為止,並且在周遭環境突發任何細微變化時再次啟動。用我每天平均出現在舒默面前的時間,乘以三百六十五再乘以十,就可以得出舒醫生的大腦神經已經堅強到足以勝任在抗戰時期光榮而艱巨的地下工作者的任務的程度。並且在不幸被叛徒出賣被敵人捕獲的時候,依舊扛得住老虎凳受得了炮烙鐵,絕對的寧死不屈。
從這種意義上來說,現在的我對於舒默,就好比肉骨頭對於柴火狗,都能在出現的一瞬間,立竿見影地勾起後者的某種本能反應。
但剛一走到走廊門口,我就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對勁。說不上是酸是疼,總之是渾身上下裏裏外外徹徹底底的不對勁。我望著前方那扇緊閉著的磨砂玻璃門,豎起了耳朵,隱隱聽到從那扇門後,傳來的一陣陣綿綿不斷低分貝兼有起伏的呢喃聲。這種類似於念經的聲音讓我感到不寒而栗,而且據我異於常人的超敏銳聽力來判斷,門外絕不僅僅是一兩個人。
我明確地決定躲在手術室門口不出去,並且躲得離那扇通往外面走廊的玻璃門能多遠就多遠。手術室的門在五分鐘之後打開,舒默第一個走了出來,摘手套的同時拿眼神天上地下地四處打量。我乖乖候在洗手池旁邊,等他的眼神一掃過來,就馬上立正站好雙手並攏服帖地垂在膝蓋上,迎賓小姐一般禮貌萬分地沖他老人家點頭哈腰滿臉堆笑:「您請。」
舒默露在淡藍色一次性口罩上方的眼睛忿怒地瞪著我,仿佛忠誠的藏獒瞪著擅自侵入它主人家的夜行賊。拍拍胸脯,舒默真是沒有愧對他身上這身白大褂,任何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只要身上打上了「患者」這兩個字,就仿佛握住了那只能滿足一切願望的寶瓶,只要揮起袖子用力擦一擦,就會有身上套著白大褂上脖子上掛著聽診器,左手握著體溫計右手抱著血壓儀的小舒默伴隨著一縷青煙騰然登場,低眉順眼地乖巧得好像大和民國肥皂劇裏的□□,只差再來上一句:「主人主人,請問您有什麼吩咐?」
這種啟動得比美的智能變頻空調還要快的高度忠誠感與責任心,讓我不止一次地由衷贊服自己當年替他選擇專業時的慧眼和明智。但他驚人的忠誠感與責任心所滋生的大義凜然和六親不認,也時常會讓我振臂一呼仰天長歎一句自作孽不可活。就比如,現在。
「舒醫生,今天辛苦嘍!」
「對啊,舒醫生,好好休息哦!」
「多虧了你啊舒醫生,又救回一條人命,太厲害了!我們一定要向你學習哦!」
舒默摘下口罩,默默地看了我一眼,一副晚點再跟你算賬的模樣,轉過身子沖護士和助手以及麻醉師們揮手:「嗯,大家也辛苦了,好好休息。」
舒默推開那扇沉甸甸的磨砂玻璃門的一瞬間,一股強烈得灼人的熱浪一下子把我推得老遠。那扇門在舒默身後緩緩地關閉,舒默並沒有意識到什麼,自顧自地往前走著。我皺了皺眉頭,等舒默走出走廊才發現我沒有跟上來,他肯定又要著急。而且……我眯了眯眼眼睛,外頭到底有什麼這麼厲害,我倒真要見識見識。
我咬了咬牙,幾步小跑,最終貼著舒默的身子沖了出去。
可剛一出去我就後悔了,一陣急劇的頭暈目眩襲來,我身子一軟,差點雙膝跪地了。恍惚中我看到舒默被一群人層層包圍住了,我忍住劇烈的惡心,拔起灌了鉛似的雙腿,拼命奔到走廊的另一頭。
我倉皇逃命的背影肯定被舒默看到了,我奔到走廊盡頭拐角處轉身貓著的時候,一抬頭就看到舒默沉沉的目光正緊緊地盯著我所在的角落。我虛弱地和他對望了一下,他皺了皺眉頭,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那包圍著他的人群跟著他前進了幾步,也就自然而然地……離我又遠了一些。
「舒醫生?您在聽嗎?」
從我這個角度看,所有的人都是背著我的,除了舒默。舒默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把視線落在眼前的人身上。我看到舒默嘴角揚起禮貌的微笑,聽到他低低地應道:「哦,您太客氣了,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舒醫生,老陳在我們教會服侍了十幾年了,跟我們教區裏的弟兄姊妹都處得像親人一般,下午接到他出了車禍的消息,我們大家都急瘋啦啦!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互相通知著趕到這裏了。」
「對對,舒醫生,還好您醫術高明,太感謝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