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再給她一次選擇的機會,哪怕重新回到她住在地下室裏陰冷潮濕的日子,她也一定會選擇活下去。因為那些愛她的和她愛的人,都是這個世界上她永遠無法推卸的責任。
死的人死了,一切都變得好容易。
可那些留下來的人,該怎麼活呢?
嘉爍走了之後,我就回到聖爵繼續無所事事的晃蕩,直到舒默的出現。遇見舒默之後,日子一下就變得不一樣了。他能看到我聽到我,這就仿佛改變了一切。我所做的事情能夠得到回應,這讓時光瞬間變得五光十色活潑動人。我從與世隔絕的異度空間出來,重新回到這個世界,而這中間的鏈接就是舒默。
於是,舒默成了我全部目光的聚焦點。我每天花很多的時間觀察他,研究他,暗中搜集所有關於他的信息,用最快的時間全方位的了解他。我小心翼翼地接觸他,挑選合適的機會偏僻無人的角落跟他搭訕,而注意不讓他那副對著空氣說話的模樣被旁人看到。
舒默在學校沒什麼朋友,上課吃飯回寢室,基本都是獨來獨往。他似乎也不是很戀家,不像江小白那樣每天想盡辦法從班主任那裏弄來請假條打發校門口的保衛。他隔周的周末離校一次,一般只會離開一天,有時候早上剛走晚上就回來了。
他喜歡翹掉下午最後一節課在空無一人的籃球場打球,然後直接去食堂打飯。聖爵的老師一向看人下菜碟,他一個成績平平的插班生,根本不會有人任何人在意。所以,那些個斜陽籠罩的傍晚都是我接近他的好時候。舒默球打得很爛,偏偏又很執著地喜歡,我就每天一邊教他打籃球一邊用各種不帶髒字的侮辱性語言點評他的球技。我腦海中沒有我打籃球的記憶,但毫無疑問我是個中高手。所有的技巧戰術重大賽事的典故NBA球星的奇聞趣事在陪舒默打球的時候,潮水般地在我腦海裏自然地翻湧。我把這些在我腦海裏一波波翻騰的小浪花細細地講給舒默聽,他每次聽完之後目瞪口呆的表情都讓我很有成就感。
舒默晚自習習慣上到很晚,幾乎次次都是整幢教學樓的最後一名,直到管理員大爺舉著手電筒揮舞著胳膊來關燈他才會離開。所以從他離開教學樓到回寢室樓的那一段路,又是我排遣無聊的好光景。我通常會在一樓那間後門正對著樓梯口的大教室等著,時間約莫差不多的時候就站到門口。等聽到他的腳步聲傳來,我就忽然轉過身子,裝作一副剛從教室關門出來的模樣,挎著一只鼓鼓囊囊的小挎包,表情誇張地指著剛邁下最後一層台階的他:「哦,原來你也這麼晚啊!」
當然,即便這樣,跟舒默交朋友也並不容易。他待人很冷漠,開始對我也不例外。大概是習慣了被別人這麼對待,也就開始習慣用相同的態度對待別人。我跟他相處的時候要分外的小心,不僅要注意不被別人發現舒默異常,也不能被舒默發現我的異常。所以斜陽濃烈的傍晚要小心站在綠蔭下,晚上回去的路上要盡可能引著舒默走沒有路燈的草坪。我一直小心翼翼,自以為掩蓋得很好。所以我至今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露出的馬腳,讓舒默對我起了疑。
那天下午陰雨綿綿,天空黑壓壓地布滿烏雲,太陽躲得悄無蹤跡。我站在籃球場的老地方張望著,不知道舒默還會不會來。如果他來了我就會蠻高興,因為陰天的話就不用擔心影子的問題,我的走位站位就可以很隨意,玩起來就跟隨心所欲。
我站在籃球框下面,腦子裏正意淫著我站在三分線外躍身投籃的英姿,遠遠地就望見舒默朝這邊走來了。他穿著白色襯衫藍色牛仔褲,一只手插在口袋裏,肩膀上松松地挎著那只磨得有點破舊的大大的帆布包。他另一只手不像往常那樣抱著籃球,而是輕輕地扶著肩膀上的背帶。我眯起眼睛望著他,他今天沒准備打球,可他還是來了。
看著舒默一點點走近,我露出一個活潑可愛的笑臉,踮起腳尖,沖他揮了揮手:「嗨,舒默!」
舒默的視線一直落在我身上,從遠及近,只是天色陰暗,我始終沒看清他的眼神,直到他停在我面前。我有點被嚇到,他臉色非常不好,是那種很沒有生氣的白,像是電影裏那種日本古代的藝妓,慘白的仿佛塗了滿臉厚厚一層石灰膏般的粉底。
「你臉色很不好。」我皺了皺眉頭,從頭到腳地打量他,「出了什麼事麼?」
「曾子若。」他一字一頓地叫我,仿佛是口齒不清的老外在念著拗口的中國漢字,「曾子若,你的名字是怎麼寫的?」
我覺得可笑:「曾經的曾,子女的子,倘若的若。怎麼,遇到同名同姓的了?」
他腮部的肌肉顫了顫:「你確定?」
這三個字伴隨著呼喚我的那個聲音,在我剛蘇醒來的時候跳進我的腦海裏,又紅又大,好像誰拿筆在我腦子裏刻了一組小小的浮雕。所以是的,我很確定。
「不然?我會不搞不清我自己的名字是哪幾個字?」
舒默點點頭:「對,你不會。」
緊接著,他沖我緩緩地伸出了手,白皙的掌心向上攤開:「所以,在我的手心上寫一遍。」
我差點本能地揚起手就要寫,下一刻才迅速地克制住這該死的條件反射。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臉上勉強扯出一個幹巴巴的假笑:「呵,你這是幹什麼。我當然會寫自己名字,又不是幼稚園的小朋友。」
舒默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固執地沖我伸著手掌,慢慢地往前逼了一步:「寫一遍,在我掌心裏。」
我被他逼的步步後退,一直退到籃球架那裏。我用餘光掃了一眼,不能再後退了。因為籃球架的柱子就在我的背後,只要我再往後退哪怕半步,那柄油漆剝落爬滿斑斑鏽跡的鐵柱子就會直統統地從我身體裏面透出來。我敢打賭,舒默不會喜歡看到那副場景。
我也敢打賭,舒默一旦看到那副場景,絕對不會再想跟我一起打籃球聊八卦,一起下晚自習走在沒有路燈黑漆漆的草坪上,絕對不會再敢看我一眼,或是跟我說上哪怕一句話。他會跑去告訴同學老師教導主任校長父母家人,還有他所認識的所有人。告訴他們,在富麗堂皇人才濟濟的聖爵一高,藏了個紮著馬尾辮的女鬼。
15chapter 15
我被他逼的步步後退,一直退到籃球架那裏。我用餘光掃了一眼,不能再後退了。因為籃球架的柱子就在我的背後,只要我再往後退哪怕半步,那柄油漆剝落爬滿斑斑鏽跡的鐵柱子就會直統統地從我身體裏面透出來。我敢打賭,舒默不會喜歡看到那副場景。
我也敢打賭,舒默一旦看到那副場景,絕對不會再想跟我一起打籃球聊八卦,一起下晚自習走在沒有路燈黑漆漆的草坪上,絕對不會再敢看我一眼,或是跟我說上哪怕一句話。他會跑去告訴同學老師教導主任校長父母家人,還有他所認識的所有人。告訴他們,在富麗堂皇人才濟濟的聖爵一高,藏了個紮著馬尾辮的女鬼。
或者也許不會,他在聖爵本就沉默孤僻,沒有朋友,他說的話未必有人會信。那麼他就會告訴他的父母幫他轉學,畢竟沒有會冒著生命危險去完成什麼學業。他會用最快的速度收拾行李,把他為數不多的行李塞進那只巨大滾輪行李箱裏,挎上他同樣破舊的帆布包,頭也不回地離開聖爵,離開我的視線。
再然後,我就會變回老樣子,重新跌回與世隔絕的異度空間。這個世界所有的色彩與聲音都與我無緣。我會孤單地飄蕩這個世界上,一個人,直到永遠。
我不要那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