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歎了口氣:「其實也好,在這漂著太苦了。我畢業了七八年了,頭幾年只能租地下室住,冬天跟農民工排隊去公共廁所洗漱。每天早上起來炒一大鍋飯,吃一半打包一半,裝在包裏當中午的午飯。冬天沒有暖氣,我買了根跳繩,每晚睡前跳一千下,身上熱乎了才能去睡,不然根本睡不著。後來工作經驗多了,業務知識也紮實了,不斷地跳槽到更好的公司,日子才慢慢好些。可即便這樣,也根本攢不下錢來。公司高級了,人脈拓展了,應酬花費也就多了。
爸媽不要我的錢,還時不時地給我寄錢。他們養了我這麼多年,為了栽培我花了那麼多心血,我也沒辦法報答他們。愛情也根本看不到方向,我男朋友跟我從小就認識,一起考到這裏,一起在這裏打拼,辛苦了這麼多年,到現在都不敢想結婚。那天他喝的醉醺醺的回來,說他受不了了,這種每天睜開眼睛醒來不拼命就不知道明天在哪裏的日子。他要回老家去,說如果我願意跟他回去,我們就馬上結婚。否則,就分手。」
嘉爍當時看著我的眼神很是悲傷,我知道她想流淚,但是我們沒有眼淚。她哭不出淚的眼睛像是碎了一地的玻璃,亮晶晶的,看著就紮人。
「現在好了,一切都結束了。」她幹裂的嘴唇裂開一個澀澀的笑,「我解脫了,覺得特輕松。」
她男朋友是三天之後回來的,進門的時候整個人都不好了。關上門就一下子癱坐在地上,抬頭看見對面牆上掛著他和嘉爍的合影,咧著嘴哇地一聲就哭了。嘉爍就站在旁邊看著,兩只眼睛通紅通紅的。嘉爍男朋友比照片上憔悴很多,鬢角的黑發裏跳出幾絲灰白,眼角也有深深的紋路。不再是照片裏在綠草地上大笑著抱著嘉爍滿臉年少不知愁滋味的模樣了。
我看的出來他們倆個感情很好,我猜他那時候說分手也是氣話。和嘉爍分開會讓他難受成什麼德行,他心裏肯定早就清楚。他就是嚇唬嚇唬嘉爍,誰知到她一生氣就半夜出去亂跑,結果出了意外。他肯定是痛苦死了,才會這麼不管不顧,撕心裂肺地苦。他不知道嘉爍就在旁邊看著,否則他應該會收斂一點,畢竟有心上人在。他哭得鼻涕眼淚混在一起,髒兮兮地用手背擦,怎麼擦都擦不完,醜死了。
14chapter 14
嘉爍沒陪我多久,過完頭七她被接走了。那天她父母都來了,還有她男朋友,對著她嶄新的墓碑燒紙錢。她父母看起來就像是老實巴交的知識分子,嘉爍車禍去世顯然對他們打擊很大。他們一進門的時候,嘉爍就聲音哽咽地跟我說,她爸爸的頭發原來沒有這麼白的,幾個月前她才回家過完年,她爸爸的頭發那時候還是烏黑烏黑的。
我不明白她父母為什麼決定把嘉爍埋葬在這裏。古人不都說葉落歸根麼?葬在離家這麼遠的地方,價錢又那麼貴。T市就算是墓地也是寸土寸金,她父母好像跟她男朋友說把棺材本兒的錢都掏出來了。
「他們想讓我留在這。」嘉爍站在自己的墓碑前,看著墓碑上自己青春而鮮活的笑臉,淡淡地對我說。熊熊的火焰像一條盤起的蟒蛇,猛烈地掙紮著自己的身體,泛出一滾滾灰黑色的紙燼。破碎的火光照在嘉爍男朋友的眼睛裏,好像他的眼睛裏燃著一團火。他一下一下,動作緩慢地往銅盆裏丟著紙錢,我們都不曉得到了下面,這些是不是真的用得著。
「好了,該走了。」
我再抬頭的時候,那老哥倆已經來了。一個穿著筆挺的白西裝,一個穿著筆挺的黑西裝,我看著好像還是喬治阿瑪尼的秋冬最新款。兩個人戴著款式相同的迪奧墨鏡,精致的小logo就印在粗粗的眼鏡腿兒上,讓人想認不出都難。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倆,之前只是在鬼故事裏才見過,而且穿著打扮也比現在要封建迷信的多。所以我不是很確定地探著腦袋,問了句:「請問,您二位是?」
他倆神色輕松,面容自在,像是臨上車前火車站工作人員檢票一樣,沖嘉爍招了招手:「梁嘉爍,快過來,該走了。」
嘉爍點點頭,走過去,站到了他們身後。
我皺了皺眉頭,覺得哪裏不對:「喂,那我嘞?」
穿黑西服的大哥瞥了我一眼:「你頭七那天正趕上五一放假,沒人值班。」
穿白西服的大哥皺了皺眉頭:「你死了幾個月了,都化成地縛靈了,解了心願再說吧。」
我靠,還帶這樣的?
你五一放假了,就把我給撂這了?我陰不陰,陽不陽的,算哪門子的特種生物?
再說,老娘都失憶了,還來的哪門子心願?
「喂喂喂,你們這種工作就應該保證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時刻有人在崗好嗎?全世界哪分哪秒沒在死人啊?」我邊說著邊意識到他們的工作模式居然還是這麼的不先進,這爆脾氣蹭地就上來了,「全世界那麼大,就你們兩個人肯定忙不過來啊!你們忙不過來就這麼破罐子破摔,知道會造成社會多大的不穩定因素嗎?」
「誰跟你說就我們倆?」穿黑衣服的大哥不耐煩地看看表,「早八輩子就開始劃轄區了。我們就管這一片的。」
穿白衣服的大哥捏了捏下巴:「要怪就怪你死的不是地方。你哪不好死,偏偏死在南區北區的交接地帶,那麼敏感的地盤兒,誰主動攬活誰就是傻帽。你成想著我們哥倆還不夠忙啊?」
穿黑衣服的猛地撞了撞他的胳膊肘子:「你傻了啊,跟她說那麼多幹啥?不怕她哪天回去了瞎說啊?」
我斜著眼睛看著他倆,冷笑一聲:「你們這行,難不成也有投訴機構?」
他倆一個激靈,猛地搖頭:「沒有。」
穿黑西服的腰間忽然紅光一閃,他揚手扶在左耳邊,看模樣像是戴了個迷你mic:「長興街?北頭的第二個十字路口?嗯,好的,馬上到。」
說罷沖穿白西服的歪了歪腦袋:「趕緊的。」
嘉爍從他們身後站出來,沖我招了招手:「再見啊,小若。期待著與你再見。」
穿白衣服的冷哼一聲:「再見什麼,她去的時候你都不知道又長多大了。」
嘉爍垂下眼簾望了望她的父母,又最後看了一眼她男朋友。他還盤腿坐在墓碑前,一把一把地燒著紙錢,看著那紛紛揚起的灰燼,眼神中的光芒一點點地暗下去,好像燃燒的是他的生命。嘉爍垂下的眼簾一陣顫抖,我知道她一定很舍不得。畢竟,只要能活著,誰願意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