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告訴你

安敏心 作品 第 28 頁 / 共 98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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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每次他在辦公室裏吃飯,門窗必然會以其設計時所能承受的最大幅度敞開,餐盒會在完成它承載食物使命的那一瞬間被丟進阿姨停在衛生間門口那輛巨大的垃圾車敞開的黑色塑膠大口袋裏。舒默會用他那雙已經被強力消毒洗手液反複洗過手拿起窗台上一只盛著稀釋過的消毒水的白色水壺,一邊從容地踱步,一邊均勻地將消毒水噴灑向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當然,他最後一定會將身上那件他認為已經沾染上如果HIV病毒一般的食物氣味的白大褂脫下來,折疊之後平整地裝進一件可以密封的厚質塑膠袋中,下班時拿回家洗。

下午上班怎麼辦?哦,不用擔心。沒看見他休息室裏那只乳白色的簡易衣櫃麼?裏面整整齊齊掛著十件洗熨好的同款同碼白大褂供他隨時挑選。

鑒於此,我從來都以「生命在於運動」的名義全身心地鼓勵舒默走出醫院,到門口街道兩旁鱗次櫛比的中西餐廳吃飯,隨便哪家都好。但偶爾,舒默還是會堅持點外賣以贏得寶貴而短暫的午休時間。這種情況,通常發生在他頭天晚上通宵未眠的情況下。比如昨晚做了一場送來急診的情況極為嚴重的手術,再比如通宵趕一篇被催稿無數次即將要發表在國家級醫學期刊上的學術論文。再比如,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琢磨了一晚上吵架時我有意無意說出的每一句話。

他今天起床的時候眼圈都是灰的,就算他待在衛生間用冷水噴灑沖了十五分鐘的臉蛋,我也還是能一眼看出來。

舒默不會再開口跟我糾纏那個未完成的話題,昨晚那聲響亮的關門聲已經完滿地畫出了他對於此事單方面的休止符。但表明的休止斬不斷內心的糾結,這點我們彼此都已經很默契地達成了無言的共識。昨晚上我對著IPAD看了一個通宵的恐怖驚悚小說,腦子裏卻全是大片大片金黃色的向日葵花田。早晨出門的時候,我抬頭看見太陽都忍不住有點要吐的錯覺。

我需要找點樂趣轉移一下我的注意力。而碧小野,無疑是我目前能找到的最便捷可口的生活調味劑。

在我搜遍了三樓的護士休息室醫生辦公室病房女廁所統統未果之後,垂頭喪氣地我抱著試試看的態度,來到了神經心理科所在的七樓。我真的不認為就憑舒默那幾句話就可以把一個神經堅強心眼兒細密詭計充沛的妖嬈小護士忽悠恍惚了,但是當我在七樓走廊的樓道裏看到搓著雙手來回踱步壓低聲音喃喃自語的碧小野的時候,我真的對人性的脆弱有了重新的認識。

「難道是夢遊?」碧小野染成很漂亮的深褐色的眉毛緊緊地鎖在了一起,眉心變成了一個筆力蒼勁的「川」字,「我錢包裏好像還少了兩千多塊,莫名其妙的。」

碧小野快速地搖著頭,忽然又停了下來,目光直視著前方樓梯拐角處的窗玻璃,卷翹的眼睫毛簌簌地撲騰了一下,迅速從白大褂口袋裏掏出了一只三星平板手機,圓潤的指尖在如水的屏幕上快速地點了一下,便拿起手機貼在了耳朵上:「喂,媽?是我,嗯。我問你個事啊,你別多想,就問問。」

碧小野壓低了聲音,賊一般哈著腰緩緩地扭頭望了望身後,確定掩上的木板門後沒有人經過,才捂著嘴以低得驚人的分貝嘟噥了句連羅特威爾犬都聽不清的話。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句什麼,碧小野眉心蹙得更緊,兩個眉毛幾乎有連成一字的趨勢,「真、真的?」

電話那頭不知道又說了什麼,碧小野忙咽了口口水,虛弱而匆匆地說道:「沒、沒什麼,就今天忽然想起來了,隨口、隨口一問。啊,那個媽,病人叫我拔針了,我先去忙了!」

我望著碧小野緩慢而費力地拉開那扇沉重大門的背影皺了皺眉眉頭。打個電話都如此多的小心翼翼,果然每個人都背負著不願讓人知道的小秘密,只向世界展露他/她最得心應手的光彩亮麗。碧小野那句話說的那麼低聲且含糊,是個人都不可能會聽得見。

只可惜,我不是人。我是鬼,而且還是個聽力異常發達的鬼。

她問她媽的那句話是:「我爸爸,真的是因為神經分裂,跳樓自殺的嗎?」

七樓的走廊潔白明亮,空氣中彌漫著和樓下相同的淡淡消毒水味。相比三樓外科,醫生辦公室裏永遠人滿為患,前來就診的病患從辦公室恨不得一直排到走廊拐角的場景,這裏顯然要冷清許多。治療室的房門緊閉,前方掛著「神經心理科」門子的房間敞開著,卻只流淌出靜謐的空氣。走廊裏靜悄悄的,讓這裏感覺起來不是醫院,反而更像是大學裏教授們偶爾才開放接待的行政樓。

「護士?護士!」

碧小野驚恐的眼神顯示出她被嚇得不清。本來她正埋著頭沉悶地走著,安靜的走廊,清晰的腳步聲,她顯然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壓根沒有意識到走廊裏還有一個人。更沒想到,那個人會在擦肩而過的時候,猛地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胳膊。

「啊——你、你要幹嗎?!」

「啊,對不起!!」

碧小野一雙狐狸眼不科學地瞪成了銅鈴,一邊縮著肩膀和脖子一邊驚恐地盯著眼前的年輕女子。

那年輕女子頂著打理得極可愛的波波頭,穿著打扮很是青春入時。她似乎有點被碧小野的反應嚇到,此刻正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嘴巴微微張成一個「O」型,修長的睫毛上下一撲閃,語調極為真誠地說了句:「抱歉嚇到你了!請問,楚汶澤醫生,是在哪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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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輕女子頂著打理得極為精致的波波頭,穿著一件看起來質地非常柔軟的馬卡龍綠的羊絨開衫,看起來很是青春入時又不失可愛。她明顯被碧小野的過激反應嚇到,於是睜圓了烏溜溜的大眼睛,嘴巴微微張成一個「O」型,修長的睫毛上下一撲閃,語調極為真誠地說了句:「抱歉嚇到你了!請問,楚汶澤醫生,是在哪一間?」

碧小野的眼珠子在一瞬間充血泛紅,變化迅速且駭人,好像是吸血鬼看見了新鮮人血。好在趕在對方意識到她的不對勁之前,碧小野惡狠狠地閉上了雙眼,一邊揚起手掌狠命地按壓,一邊故作惱怒地抱怨:「這美瞳質量也太差了,我眼珠子都快被磨出繭了!」

待她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神情明顯平靜了許多。她語氣正常地開口,語調疏離而冷淡,像是任何醫院裏任何一位小護士一樣地問道:「你掛號了麼?」

「掛號?」年輕女子仿佛聽到了一個陌生名詞一般,皺著眉心撅著嘴巴,緩慢而清晰地重複了一遍。還沒等已經開始不耐煩的碧小野再開口,她就已經一副剛剛反應過來的樣子,長長地「哦」了一聲:「對啊,還要掛號。」

「哪家醫院看病不用掛號啊?你家是看私人醫生啊。」碧小野翻了個白眼,下巴略略一揚,「一樓掛號處辦卡掛號。直接掛神經心理科,喏,就是前面那間。」

年輕女子踮起腳尖,伸著脖子向前探了探:「那間開著門的?」

「嗯。」碧小野說完就轉過身子,自顧自地向前走去,把那女子的一聲「謝謝」毫不客氣地甩在了身後。

可沒走出兩步,碧小野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我看著她的身影停在那裏踟躕了片刻,便複又轉過身來,安靜而快速地邁著小碎步,徑直沖到那年輕女子的面前,壓低聲音開口道:「你,是過來看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