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告訴你

安敏心 作品 第 30 頁 / 共 98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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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那個名叫蘇牧小的女子回答得很幹脆,「我得了失憶症。」

楚汶澤一手托著腮,一手握著鋼筆快速地在病例上記著,「談談症狀。」

「健忘,不記事,閉上眼睛回想,記憶裏會出現大段的空白。」

「繼續。」

「就這些。」

「就這些?」

楚汶澤停下手裏的筆,眯起了眼睛:「什麼樣的空白有多長?不記得事,是指什麼事?健忘,有多頻繁?還有,如果你真的不記得了,那你又是怎麼知道你不記得的?換句話,你怎麼意識到你的失憶?」

「嚴重到……有時候,會忘記是誰。」

我坐在楚汶澤面前的椅子上,平靜地回答。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到蘇牧小的身體裏去的,這個話題對我實在太有吸引了,讓我的本能無法抗拒。就好像是饑渴的癮君子,看到了一包在他面前攤開的罌粟花粉,在他的大腦沒有意識到以前,他已經連滾帶爬地撲在那包承載著他身體中最極致渴望的粉末裏了。

「一開始會忘記自己叫什麼,後來會想起,但還是不記得自己是誰。」我放下了蘇牧小翹著的二郎腿,把她的兩只手放在膝蓋上,老老實實地握在一起,「我是指,不記得自己多大,家住哪,父母親人之類。除了一個名字,其餘的都是一片空白。」

楚汶澤握著鋼筆簌簌記錄的手越來越慢,最終停了下來。

「這種情況發生很頻繁,也會持續相當一段長的時間。這對我影響很大,我想任何一個正常人都可以理解。我和別人一樣工作生活,思考行動都沒有任何問題,但我不記得我是誰。這總讓我覺得殘缺,不真實,沒有安全感。」

我眨了眨眼睛,聳了聳肩:「就好像,提線木偶,有種被某股無形的力量操縱著生活,卻無力掌控的感覺。」

楚汶澤從病例的書寫裏抬起頭,深邃的褐色眸子仿佛一塊年代久遠質地高貴的半透明琥珀。他靜靜地注視著我,我躲在這個陌生女子的軀殼裏從容地回應著他的視線。我想要找回我的記憶,我想知道我的過去,完整的,真實的。我想要知道我曾經是個怎樣的人,善良的,高貴的,還是航髒的,卑賤的。不管舒默認為那有多麼無意義,但我知道,那是我想要的。

「楚醫生。」我笨拙地開口,用自己一下子還不太適應的陌生聲音說著話,「你能幫幫我嗎?」

楚汶澤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線條完美的下巴略略揚起。他似乎是在打量著我,我擱在膝蓋上的手緊緊握住,右手拇指的長指甲深深地陷進了左手柔軟的掌心裏。我沒有覺得痛,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楚汶澤,等待著他的回複。

「蘇小姐,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覺得我們有必要制定一個長期的治療計劃。」楚汶澤扣上鋼筆,最後看了我一眼,然後從抽屜裏拿出一只黑色的MINI PAD,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敏捷地跳躍,聲音幹脆地說,「我每周二下午兩點一刻到三點一刻的時間是空出來了,至少目前是這樣。」

他按下HOME鍵,屏幕「啪」的一聲轉黑鎖上:「如果你的時間允許,我們可以每周見上一次。如果順利,一個月之後,應該會有明顯的進展。」

21chapter 21

從七樓的神經科走出來,我站在緩慢下沉的狹小幽閉的電梯裏,低頭看著手裏的楚汶澤的名片。那卡片紙質很棒,純正的黑色打底,中間橫亙著一條粗粗的正紅色,搭配出一種絲絨般雍容華貴的視覺效果。他的名字就因在那條醒目的紅□□塊上,下面是用較小字體排出的聯系電話和郵箱地址,沒有任何其他的Title。

他剛才讓我從那只香奈兒的包包裏掏出手機撥通這個電話。我聽到悠長的嘟音之後掛斷,看到他沖我滿意地點頭:「我會在每周一晚上給你電話或短信,提醒我們第二天會面的時間。」

他頓了頓,絨絨的睫毛緩緩地垂下再抬起,深褐色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我:「這樣,你就不會因為你不定期的失憶錯過我們的治療。」

電梯在三樓停下,我把名片塞進毛絨開衫松垮垮的口袋裏,邁出電梯,朝舒默的辦公室走去。每次我暫存在一個陌生的身體裏,都會在可能的第一時間尋找舒默。因為只有這個時候,我才可以做一些平時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比如跟舒默要一個飽含著他體溫的擁抱,或是突如其然地沖過去狠命捏捏他水潤得可以擰出水珠的臉蛋,再或者……制造一點更少兒不宜些的畫面。

舒默從來沒說過他喜歡或是不喜歡我屢次出其不意的突然襲擊,比如上次院長家的碧小野,比如當年路燈下的江小離。我理所當然地把他的沉默當成是對我這種無恥行徑的默許。我需要時不時地觸碰下這個世界,觸碰到舒默,用這種真實的觸感來體現我的存在。

舒默的辦公室空無一人。這個時間,他應該不會去休息室。我正站在他辦公室門口發愣,側對面科室的沈醫生恰巧從走廊經過:「看外科?」

我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他是在跟我說話。我的神經中樞沒有練就像舒默那般隨時隨地自如切換模式的強健,一下子接受「別人能看到我也能聽到我」這個生命大前提需要一點時間。

我眨了眨眼睛,略略出了口氣,拖長長音到:「哦……對,今天當班的,是舒默醫生嗎?」

「你掛的他的號?不巧,他剛被急診部叫去做手術了。」沈醫生指了指隔壁的隔壁,「那邊也能看外科,你可以先去趟樓下,把專家號換成普通號。」

我跑到護士休息室打聽了一下舒默做手術的房間,碧小野不在,不曉得是不是跟著舒默進了手術室。我替她的大腦神經擔憂,如果我是她,無路如何一定要先請假讓腦袋放松幾天。

手術室的燈依然亮著,簡單的「手術中」三個字,讓人很難想象到裏面的人咬緊牙關爭分奪秒與死神拔河的景象。一個披著及腰大波浪卷發的女孩坐在手術室門口的橙色塑料聯排椅上,她把自己的臉蛋深深地埋在抱起的雙臂裏,只露出微微拱起的背。

我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她的肩膀溫熱卻僵硬,肌肉似乎繃得不能再緊。她沒有什麼反應,我又拍了拍,她才身子一頓,慢慢地從手臂裏抬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