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張年輕而修的臉,渙散無神的目光從一雙明顯剛哭過的眼睛裏透出來,配上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龐,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很憔悴。我突然覺得很不好意思,妨礙別人沉浸在自己悲傷中的行徑是可恥的。每個人都有自由而盡情地享受自己心情的權利,無論快樂或是哀傷。
「不、不好意思。」我尷尬地開了口,臉頰卻止不住地發燙,「請問,您是,裏面病人的家屬麼?」
「對。」她虛弱地開口,聲音很輕。
「哦,我是想問下……手術,大概多久能結束?」我吞下了後半句話,因為覺得實在太過冒昧。我本來還想追問,裏面的人情況很嚴重嗎?
「不知道。」她簡短地結束了對話,重新把頭埋了下去。
我歎了口氣,看樣子情況不容樂觀,估計手術一時半會也難結束。這樣的話,我就不再這副軀殼裏等舒默了。長時間附在人身上,對寄主和我都有損害,而且寄主事後更容易察覺到不對勁。
我正預備轉身離開,一個幹脆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等一下!」
我回過身,看到那個女孩垂著的腦袋正緩緩抬了起來,紅腫的眼睛用力睜大,剛才渙散空洞的眼神此刻似乎已經有了焦點。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我,蒼白的嘴唇微微蠕動。我覺得她想要對我說什麼,就安靜地站在那裏等著。
「你……」
門突然被「啪」的一聲推開,一個嬌小的身影瞬間箭一般地從我眼前穿過。等我反應過來,那個女孩已經堵住了剛從那扇門後走出來的舒默,灼熱的目光緊緊釘在舒默的臉上,聲音顫抖地開了口:「他,怎麼樣?」
「應該沒有大礙了。」舒默摘下墨綠色的一次性口罩,深長地出了口氣,眼神看起來很疲憊,「麻醉還沒過,目前還在昏迷。還需要再觀察一段時間,起碼等他徹底醒過來,才能確定渡過了危險期。」
眼看著那女孩剛舒緩下來的面部表情又重新凝固,舒默善解人意地沖她微微頷首:「放心吧,不會有什麼問題。」
「那我可以去看他嗎?」
「嗯,可以。」
那女孩似乎終於放下心來,肩膀繃得硬邦邦的線條一下子松了下來,還原成了平坦柔和的弧度。她再開口的聲音也平穩了許多,不再裹著隱忍的顫抖,反倒很是柔和動聽:「謝謝你,舒醫生。」
舒默淡淡道:「應該的。」
我一直抿著嘴巴站在一旁,等待著舒默處理完他的工作。好不容易和那個女孩結束了對話,舒默的目光終於投向這邊時,我興奮地沖他揮了揮手:「舒醫生!」
我以為舒默會像以往每次一樣,在千變萬化的或陌生或熟悉的皮囊中,第一時間分辨出我的靈魂,在無可奈何地歎氣之後,面容平靜眼神溫柔地徑直朝我走來。我以為他會像上次在院長家看到碧小野一樣,在與我的對視中會心地明了一切,甚至找個機會抱抱我,或是牽牽我的手。他知道,我搞出的一切惡作劇從來都不是為了好玩,我只是想更真實地和他相處。
但這一次,他沒有。
舒默站在原地,眼神冷冷地看著我,一動不動。我頓時覺得有哪裏不對,他向來平靜溫和,即便是面對陌生人,也不可能報以這樣幾乎可以稱得上敵意的眼神。我向前走了兩步,又提高聲音喊了一聲:「舒默!」
聽到我的呼喚,舒默的眼神似乎又降了十幾攝氏度,幾乎瞬間就要結冰。他冷漠地別過臉,一只手□□了墨綠色的手術服的口袋裏,另一只手一把推開那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門,頎長的身影重新閃了進去,壓根沒有聽見我急匆匆喊出的那句:「是我啦~!」
我氣得直跺腳。那個女孩子站在手術室門口,回過神子靜靜地看著我,一語不發。我頓時覺得自己是只打著石灰粉底塗著血盆大口套著彩色條紋衫的馬戲團小醜,站在人前自導自演一部壓根沒人買賬的低速喜劇。我決定終止這種用熱情和尊嚴來娛樂別人惡心自己的荒唐行徑,把目光從周遭收回,幹脆地轉身離去。
我一直走到醫院門口才離開了蘇牧小的身體。我感覺到她在我離開的一瞬間雙腿一軟,因為她們的身體那一刻會有種靈魂抽離的錯覺。我站在一旁,看著她抬起頭恍惚地望了望天空中已經偏西的太陽,清澈的眼睛緩慢地眨了眨。半晌,低下頭,歪了歪腦袋看著自己的腳尖。
她彎下腰,從腳邊的柏油地面上撿起了什麼。她微蹙著眉心,眯起眼睛看清了手裏的東西,忽然用力地跺了下腳,不可思議般地低聲道:「我靠,我居然搞到了楚汶澤的手機號碼!」
我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張色調華麗的名片塞進她的香奈兒黑色菱格包裏,掏出手機來撥了個號碼,歡天喜地地貼在耳邊講道:「童凡,那家夥終於肯松口了!」
我微微一笑,淡淡地轉身離去。
我沒有回醫院等舒默,也沒有直接回家。我漫無目的地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夕陽暖烘烘的照在身上,讓我覺得口幹舌燥心發慌。沒有舒默在身邊分散注意力,陽光一下子就變得無法忍受了。我伸出舌頭,像夏日烈陽下臥在住家戶門前的柴火狗一樣地哈了口氣,覺得自己的呼吸都是灼熱的。
我決定找個地方避避暑,即便這才是初春季節壓根算不上暑。我閉上眼睛琢磨了一下,再睜開眼睛時,我已經坐在了十字街口的霧園奶茶店裏。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依舊是記憶中的老樣子。藍白色的基調,簡潔現代的家具,地中海風格的裝飾品,像是西班牙那個生得精彩死得離奇,以將夢幻中的童話打造成現實的小胡子建築家的得意之作——巴洛特之家的迷你山寨版。
西面那扇雪白的牆壁前,依然架著乳白色的吧台和湖藍色的高腳凳,讓店裏的少男少女們可以在吧台上那疊彩色的便利貼上隨意撕下一張,無病□□地寫下他們自以為流淌著深藍色憂鬱的胡言亂語,矯情而老土地一張挨著一張地,貼在那面潔白的牆上,化成一片層層疊疊簌簌有聲,呼嘯著宣泄懵懂青春裏無數陽光又陰暗的秘密心事的五彩叢林。
在聖爵上學的時候,舒默和我經常來這裏。我實在是太想念櫻桃蛋糕和香檳奶茶的味道,只有在舒默吃的時候,我才能鑽進他身體裏貪婪地分享一點甜蜜滋味。舒默原來並不喜歡吃甜的,連可樂都嫌膩。好在霧園的極品美味第一口就征服了他,後來就算學業在忙碌,舒默也會擠出時間拉著我跑來這裏打打牙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