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告訴你

安敏心 作品 第 32 頁 / 共 98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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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裏的顧客大多是花樣年華的少男少女,一如當初。他們大多三三兩兩,有的是嘰嘰喳喳的小姐妹,有的是竊竊私語的小情侶。他們臉龐飽滿眼神清澈,渾身散發著獨屬於那個歲月的蓬勃生命力。

這讓我想起當年的舒默,他曾經和他們一樣,即便他竭力試圖用冷漠的外表掩蓋這種如同滾動的火山岩漿的朝氣。

還有我,或許,我曾經也和他們一樣,年輕和美好,自由而無畏。

22chapter 22

空氣中彌漫著甜香的奶油味,我吞著口水焦急地環顧四周,尋找著可以幫助我解決饞蟲的合適人選。最終,我選定了那個獨自坐在吧台最右角的高中女生。我看中她是因為她既沒有難搞的小夥伴,還穿著讓我倍感親切的聖爵校服。更重要的是,我剛看到一個穿著白襯衫系著黑圍裙的服務生微笑著托著一只擺著櫻桃蛋糕和香檳奶茶的托盤沖她走了過去。

我在她把塑料吸管□□奶茶杯裏的一瞬間就位,銜接完美地低下頭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熟悉的芬芳香濃包裹並刺激著我舌頭上的每一個味蕾,我緩慢而享受地把口腔裏的液體吞進肚子,心滿意足地長歎一口氣。

「太、好、喝、了!」

我情不自禁地贊歎引來身後的竊竊私語,我回頭一望,剛巧碰上了對面幾個女生鄙夷的目光。她們肯定覺得這孩子是個沒見過市面的鄉巴佬,喝個奶茶居然能回味無窮成這樣。

我無所謂地聳聳肩,回過身子,狠狠叉了一塊櫻桃蛋糕塞進嘴裏:(⊙o⊙)哦~我只能說我來到了天堂!

我吞下最後一塊蛋糕,捏著吸管吸著奶茶,揚起手翻看著黏在牆上的便利貼紙條。那上面的話大多幼稚可笑,有幾張還配有碳素水筆的信手塗鴉。舒默以前從不肯碰這類東西,那時候的他就覺得這些東西矯情得讓任何一個渡過斷奶期的正常青少年無法忍受。不過有一次我逼著他寫一張貼上去,否則我就附在他身上在周一開晨會的時候,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像江小離告白。於是舒默妥協了,他讓我背過身子,不准偷看他寫了什麼或是貼在哪裏,犯規的代價是一年不再帶我來這裏。

一個奇異的念頭流星般地一閃而過,我眨了眨眼睛,松開捏著吸管的爪子,兩只手一起小心翼翼仔仔細細地扒拉著牆壁上的貼紙。這些貼紙雜亂無章,根本不可能像圖書管理的期刊報紙一樣按照時間順序整齊排列。但很多留言下面會有字體嬌小的年月日,讓我可以判斷出某個區域的大致年代。終於,在滿臉狐疑的服務生第三次過來問我「是否需要什麼幫助」的時候,一行熟悉的字跡閃進了我的捕食的狼般泛著幽幽綠光的眼睛裏。

「哈!」

我一拍大腿,揚起手指幹脆利落地把那張檸檬黃色的方塊從牆上硬生生地扯下來,用前所未有的熱情沖服務生堆砌出一個無比溫暖燦爛的微笑:「非常感謝,不需要了。」

那是舒默的字,化成灰我也認得。他沒有留日期,卻寫的很用力,字跡已經劃透了紙背。他就是這樣認真的人,寫個好玩的紙條也要如此在意。我幾乎想象的出他當時背過身子俯在吧台上,左手立起手掌小心翼翼地遮住紙條,右手緊緊地攥著一只碳素水筆,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寫字的好笑模樣。他垂下的眼睫毛一定簌簌輕顫,薄薄的嘴唇也抿成一條光滑優美的弧線,好像月蝕最後的那個瞬間,天空中殘餘的一線皎潔的光。

我用手指輕輕拂過那張些許有些變色的紙片,透過那已經曆過不算短暫歲月的字跡,感受著舒默遙遠而熟悉的青春。那段我時刻參與著卻從未留下任何印跡的他的青春。

舒默的留言很簡短,是五個最普通不過的漢字的堆砌,用一個體現不出任何情緒的句號收尾。敷衍的連哪怕一個形容詞都沒有。

他說:

「這就是結局。」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但我知道,這就是那天,在我歡天喜地地背過身子遮住眼睛之後,舒默寫下的東西。

店門不知被誰推開了,一股夾著傍晚特有的綿和陽光的溫暖的風竄了進來。牆上那片層疊的森林立刻被吹得花枝亂顫沙沙作響,五顏六色的紙片像是狂亂煽動著的蝴蝶翅膀,在我眼前用視覺閃現的原理勾勒出一道繽紛璀璨的彩虹。

我的眼睛忽然感到細微的刺痛,好像一個針淺嘗輒止地刺了下我的瞳仁。我閉上了眼睛,揚起手背大力地揉了揉,才睜開眼睛重新盯著那片鋪展開的魔方般的,無數色塊連接而成的看似毫無意義的拼圖。

我揚起手,從右下方最隱蔽的角落裏,剝開上面層層疊疊的紙片,撕下那張剛才一閃而過的紅色方塊。我低頭看著那張安靜躺在我手心裏的薄薄紙片,它材料普通,分量輕薄,顏色是俗透了的紅。擱在手裏,完全不像下午楚汶澤給我的那張名片那樣沉甸甸富有質感,更不要提色調上的差距。那上面的字跡更是潦草,讓人一看就會以為肯定哪個毛頭小子的真跡。

但它不是。

我很確定。

因為在那張紅色便利貼的右下方,這位狂草作者慷慨大方地和所有或有意或無意的讀者分享了她的姓名:曾子若。

我靜靜地注視著我的字跡,努力在腦海中搜索著有關這張卡片的任何的模糊而遙遠的意識。在最終一無所獲之後,我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張薄薄的紙片,像研究X光片一樣將它對准吧台上方那根橫亙著的白熾燈。我仰著頭,看著皎潔明亮的光線穿透紅色的紙片和深藍色的字跡,一字一字,緩慢而費力地念出了聲:「我有一個秘密。」

我有一個秘密。

我曾經這樣寫道。

落款:曾子若。2003年2月5日。

從霧園走出來,天已經黑透了,我卻依然沒有回家的欲望。這很奇怪,通常一個小時見不到舒默,就足以讓我抓狂。我不知道今天有哪裏不同。是因為我和舒默最近不尷不尬近似冷戰的氣氛,還是我今天看了心理醫生的緣故。楚汶澤的話似乎一直在我耳邊徘徊,他說一個月之後,就能看到明顯的進展。那是指什麼?我能記起多少,會記得我是誰,會想起我是怎樣死的嗎?

我走到了街心花園的路燈下,低下頭,很自然地沒有看到地面上我的影子。一只異常肥胖的狗蹣跚著步子,慢悠悠地闖入了我的視線。這狗應該是白色,路燈發出的橘色燈光把它染成了有點暗沉的蜜色,顯得髒髒的。我對除了人之外的活物不感冒,最起碼打從我死了之後就是如此。